第九十九天,上午八點十二分。
林晚站在氣象站外的山坡上,看着晨霧從谷底緩緩升騰。霧氣灰白,像大地呼出的最後一口氣。她手裏攥着陳暮的匕首,刀柄上粗糙的紋路硌着掌心,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痛感。
身後傳來腳步聲,很輕,但她聽得出是趙峰。
“都準備好了。”趙峰的聲音沙啞,像一夜未睡,“食物和水還能撐一天,武器彈藥不多,但夠應付小。三十公裏,如果路上順利,下午就能到。”
林晚沒有回頭。“路上不會順利的。”
“我知道。”趙峰停頓了一下,“但陳隊的命令是今天必須抵達。我們就必須做到。”
“他的命令。”林晚重復,語氣裏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譏諷,“他死了,命令還有效嗎?”
“直到你安全抵達,命令都有效。”趙峰走到她身邊,看着同一片霧氣,“這是他和我說的最後一句話。在橋上,他交代過:如果他倒下,我必須接替,完成護送任務。”
林晚終於轉頭看他。晨光裏,趙峰的臉看起來疲憊而蒼老,眼下的陰影濃重,但眼神依然堅定——那種軍人式的、將任務視爲一切的堅定。
“所以你只是在執行任務。”她說。
“一開始是。”趙峰承認,“但現在不是了。現在是爲了陳隊。爲了他不白死。”
林晚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群山的輪廓。太陽還未完全升起,天際線是一片朦朧的橘紅,像稀釋的血。
“那就出發吧。”
隊伍在沉默中集結。十四個人——比昨晚又少了一個,一個年輕人在夜裏傷口感染引發高燒,沒撐到天亮。剩下的人將他的屍體用床單裹好,留在氣象站裏。沒有時間掩埋,沒有儀式,只有短暫的默哀。
林晚走在隊伍最前面,趙峰在隊尾。中間是婦女、孩子,還有兩個輕傷員。他們沿着山路繼續向北,腳步沉重但不停歇。每個人都低着頭,避免目光接觸,避免交談。失去領袖的團隊像失去頭的蛇,雖還在蠕動,但已失去方向。
上午十點,他們經過一片樺樹林。樹木稀疏,但樹上布滿了奇怪的刻痕——不是刀斧砍伐,更像是……爪痕。深而凌亂,有些樹被完全剝去樹皮,露出底下慘白的木質。
“是熊嗎?”一個婦女小聲問。
林晚走近查看。爪痕寬度超過十厘米,深度足以塞進手指。但最讓她不安的是刻痕的排列方式:在每棵樹大約一人高的位置,都有一組三道平行的抓痕,然後是一組四道,再是五道。像某種計數。
“不是動物。”趙峰蹲下,從地上撿起一小片暗紅色的東西——指甲,人類的指甲,但異常厚實,邊緣鋒利,“是喪屍。而且它們在標記領地。”
“喪屍有領地意識?”有人問。
“變異體可能有。”趙峰站起身,“研究所資料提到過,高階變異體會發展出社會行爲。我們最好快點離開這裏。”
隊伍加快腳步。林晚走在最前,手握匕首,目光不斷掃視兩側樹林。她能感覺到被注視——不是人類的視線,是更原始、更貪婪的注視。樹林深處偶爾傳來窸窣聲,但每次她轉頭,都只有晃動的枝葉。
上午十一點,他們抵達一條涸的河床。河床寬約二十米,鋪滿灰白色的鵝卵石,中間有一道細小的水流,渾濁發黃。對岸是一片緩坡,坡頂隱約能看到建築的輪廓——不是安全區,是某種廢棄設施。
“休息十分鍾。”趙峰下令,“補充水分,檢查腳傷。”
人們癱坐在鵝卵石上,拿出水壺。林晚沒坐,她站在河床中央,看向對岸的緩坡。風吹過,帶來一股微弱的、難以形容的氣味——腐臭中混合着化學藥劑,還有一絲……熟悉的氣味。
陳暮的氣味。
不是幻覺。是他身上那種消毒水和金屬鏽蝕混合的氣味,很淡,但確實存在。林晚的心髒猛地收緊。
“趙峰。”她低聲呼喚。
趙峰走過來。“怎麼了?”
“你聞到什麼了嗎?”
趙峰深吸幾口氣,皺眉。“腐臭味。還有……藥味?”
“是陳暮身上的味道。”林晚說,“他在研究所待過,衣服和皮膚都沾上了那種氣味。”
趙峰的表情變得嚴肅。“你的意思是……”
“我不確定。”林晚搖頭,“但氣味不會憑空出現。要麼這附近有研究所的設施,要麼……”
她沒說完。但兩人都想到了同一個可能性:陳暮可能還活着,就在附近。
但這個念頭太危險,太容易讓人產生虛假的希望。林晚強迫自己將它壓下去。
“先過河。”她說。
隊伍正要動身時,身後傳來了引擎聲。
所有人同時轉身,看向來路。一輛破舊的越野車正沿着山路顛簸駛來,車身上滿是泥漿,前保險杠半脫落,擋風玻璃布滿裂紋。但車輛還在行駛,引擎發出苟延殘喘的轟鳴。
車子在河床邊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踉蹌着爬出來。
是老吳。
他看起來像剛從爬出來。衣服破爛,臉上有涸的血跡和污泥,左臂用撕破的襯衫簡單包扎,滲出暗紅色。他跌跌撞撞走向人群,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最後停在林晚身上。
“林……林姐……”他的聲音嘶啞得幾乎聽不清。
趙峰上前扶住他。“老吳?你怎麼在這裏?其他人呢?”
老吳搖頭,嘴唇顫抖。他試圖說話,但只發出嗬嗬的氣聲。趙峰擰開水壺遞給他,他猛灌幾口,嗆得咳嗽,然後終於說出完整的話:
“死了……都死了……”
河床上死寂。風吹過鵝卵石,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省道……”老吳繼續說,每個字都像從喉嚨裏撕出來,“是陷阱……整條路……都是喪屍……我們剛下去……就被包圍了……”
他癱坐在地上,雙手抱頭,身體劇烈顫抖。“王老師……他讓我們跑……自己留下……引車裏的燃料……我……我躲在排水渠裏……看着他們……被……”
他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選擇省道的二十七人,全滅。
除了老吳。
“你怎麼找到我們的?”趙峰問。
“車……車還能開……我就往回開……想回隧道……但橋塌了……我只能繞路……在山裏轉了兩天……”老吳抬起頭,眼睛血紅,“我看見你們的腳印……就跟着來了……”
他停頓,深吸一口氣,然後從懷裏掏出一個東西。
一個小小的、黑色的絲絨布袋,邊緣磨損,沾滿污漬。他雙手捧着,遞給林晚。
“這是……在路邊撿到的……”老吳的聲音低下去,“可能是……陳隊的……”
林晚的手在顫抖。她接過布袋,很輕,幾乎沒有重量。她解開抽繩,將裏面的東西倒在掌心。
一枚戒指。
銀色的婚戒,內側刻着“暮與晚,朝朝”。戒面有刮痕,邊緣有暗紅色的污跡——涸的血跡。
是陳暮的戒指。婚禮那天她爲他戴上的,河谷之戰後他就再沒戴過,說戰鬥時容易丟失。他說等到了安全區再戴上。
現在,戒指回來了。
以遺物的形式。
林晚盯着掌心那枚小小的銀環。陽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刺眼的光。血跡已經氧化成深褐色,像鏽蝕,像某種不祥的裝飾。
“你在哪裏找到的?”她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離這裏……大概五公裏的地方……”老吳說,“一個山坳裏……有很多喪屍屍體……還有……”他吞咽,“人的屍體……被啃得很碎……但戒指就在一堆碎肉旁邊……我認出來了……”
林晚閉上眼睛。她感到一陣劇烈的眩暈,像腳下的土地在旋轉。她聽見朵朵小聲的啜泣,聽見其他人壓抑的抽氣,聽見趙峰沉重的呼吸。
但她聽不見自己的心跳。仿佛心髒已經停止,或者碎裂,像陳暮的屍體一樣,散落在某個不知名的山坳裏。
“確定是他嗎?”趙峰問,聲音緊繃。
“那裏……有很多衣服碎片……我看見了陳隊常穿的那件戰術背心……破了……全是血……”老吳的聲音越來越小,“還有……骨頭……但太碎了……認不出來……”
夠了。林晚睜開眼。她將戒指握緊,銀環的邊緣硌進掌心,帶來尖銳的痛。
“繼續前進。”她說,聲音沒有起伏,“安全區還有二十公裏。天黑前必須到。”
“林姐——”趙峰想說什麼,但林晚已經轉身,走向河對岸。
她的背影挺直,腳步穩定,像什麼都沒發生。只有握着戒指的那只手,攥得指節發白。
隊伍重新動起來,沉默比之前更沉重。老吳被攙扶着走在中間,他帶來的消息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上。二十七人全滅,陳暮確認死亡。希望像風中的燭火,搖曳欲熄。
過河後,林晚獨自走在最前面。她攤開手掌,再次看那枚戒指。血跡已經涸,但她似乎還能聞到血腥味,混合着陳暮身上特有的氣味。
她將戒指舉到唇邊,輕輕吻了一下。金屬冰冷,沒有任何溫度。
然後她做了一個決定。
下午一點,隊伍在一片鬆樹林邊緣停下短暫休息。林晚走到一處相對開闊的空地,從背包裏翻出一個小小的酒精爐——醫療用品,用於消毒器械。她點燃爐子,藍色的火苗在空氣中跳動。
人們看着她,不明白她要做什麼。
林晚拿出戒指,放在掌心。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陳暮死了。”
簡單的陳述句。沒有任何修飾,沒有任何情感。像在宣讀一則早已知道的消息。
“他死在峽谷裏,或者死在山坳裏,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選擇了犧牲自己,讓我們有機會繼續前進。”
她停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那些臉上有悲傷,有恐懼,有麻木。
“他救過我們每一個人。從倉庫開始,到河谷,到橋上,到最後一次。他的命換來了我們的命。這不是債,是禮物。而接受禮物的唯一方式,就是好好活下去。”
她將戒指放在酒精爐上方。藍色的火焰舔舐着銀環,血跡在高溫下發出輕微的嘶嘶聲,冒出淡淡的煙。煙味焦臭,像焚燒某種腐朽的東西。
“我不會戴着這枚戒指。”林晚繼續說,聲音依然平靜,“因爲陳暮不需要我悼念他。他需要我活下去,需要我把你們帶到安全區,需要我們在那個地方重新開始。”
戒指在火焰中逐漸變紅,血跡碳化,剝落,最後只剩下一圈純淨的銀白。林晚用鑷子夾起它——很燙,但她感覺不到疼痛——然後用力一擲。
銀環在空中劃出弧線,落入遠處的草叢,消失不見。
“現在,”她轉身面對人群,“我們繼續走。不是爲了陳暮,是爲了我們自己。爲了他給我們的這條命。有意見嗎?”
沒有人說話。只有風吹過鬆林的沙沙聲。
“那就走。”
隊伍重新出發。這一次,氣氛不同了。悲傷還在,但多了某種別的東西——一種被迫到絕境後的、近乎冷酷的決心。林晚走在前面的背影不再只是悲傷的妻子,而是某種更堅硬的東西:領導者,幸存者,復仇者。
下午三點,他們爬上一個山坡,終於看見了它。
安全區。
或者說,曙光基地。
在群山環抱的一片廣闊高原上,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銀灰色的建築群。不是想象中的圍牆和哨塔,而是更像一個現代化的科研基地:幾何形的建築,太陽能板反射着陽光,外圍有一圈透明的、類似能量屏障的光幕,在空氣中微微波動。
距離大約五公裏。他們甚至能看見建築群中央的高塔,塔頂有紅色的指示燈閃爍。
“我們……到了?”一個婦女不敢置信地喃喃。
趙峰舉起望遠鏡,仔細觀察。“圍牆完整,沒有破損跡象。但……”他皺眉,“太安靜了。沒有守衛,沒有車輛進出。而且那些光幕……不是我們已知的技術。”
“可能是新科技。”老吳說,“畢竟這是研究所的安全區。”
林晚沒有看基地。她的目光落在基地與山坡之間的那片開闊地。
草原。廣袤的、金黃色的草原,一直延伸到基地圍牆下。草原上,有成群的白色斑點。
羊。
至少上千只,散落在草原各處,低頭吃草,尾巴輕晃。畫面寧靜得詭異,像末世前的牧場風光。
但在草原邊緣,靠近山坡的地方,羊群的分布有明顯的規律:它們圍成一個鬆散的半圓,面朝山坡方向。像在等待什麼。
或者說,像在守衛什麼。
“它們不想讓我們過去。”趙峰放下望遠鏡,“那些羊的分布不是自然的。它們在封鎖通往基地的路。”
“繞路呢?”有人問。
“草原三面環山,只有這一面可以進入基地。”趙峰搖頭,“必須穿過羊群。”
“但現在是白天。”老吳說,“白天它們不攻擊,對吧?”
“理論上是。”趙峰看向林晚,“林姐,你覺得呢?”
林晚盯着草原上的羊群。陽光很好,草地在微風中泛起波浪,羊群溫順地移動。沒有任何異常。
除了那只。
在羊群最前方,離山坡最近的位置,站着一只特別的羊。純白色,脖子上系着褪色的藍絲帶。它沒有吃草,而是昂着頭,面朝山坡方向。
藍絲帶綿羊。從教堂開始,一路跟隨的幽靈。
它在這裏等着。
林晚想起陳暮說過的話:“它們能感知到我體內的同類基因,把我視爲高階個體。我可以命令它們。”
現在陳暮不在了。誰來命令它們?
或者說,誰來約束它們?
“我們不能等。”林晚說,“時間不多了。今天必須進入安全區。”
“怎麼進?”趙峰問,“硬闖?我們只有十三個人,武器彈藥有限。它們有上千只。”
“不是硬闖。”林晚的目光落在那只藍絲帶綿羊身上,“是談判。”
“談判?和羊?”
“和陳暮訓練過的羊。”林晚開始整理背包,只留下武器和少量食物,“他一定教過它們什麼。某種指令,某種識別方式。我要去試試。”
“太危險了!”趙峰抓住她的手臂,“如果它們攻擊——”
“那你就帶其他人繞路,從山脊上想辦法。”林晚甩開他的手,“但這是我的選擇。陳暮爲我死了,我不可能坐在這裏等天黑,等它們變成怪物。”
她看向其他人:“你們留在這裏,等我的信號。如果半小時後我沒有回來,或者羊群開始動,你們就撤,找別的路。”
“林姐——”朵朵的母親想說什麼。
“照顧好朵朵。”林晚打斷她,然後看向趙峰,“這是命令。陳暮讓你聽我的,對嗎?”
趙峰咬緊牙關,最終點頭:“對。”
“那就執行。”
林晚不再多說,她轉身,走下山坡,踏上草原。
腳下的草地柔軟,帶着陽光的暖意。風吹過,草葉摩擦發出沙沙聲,掩蓋了她的腳步聲。她能感覺到身後山坡上所有人的目光,能感覺到草原上那些羊的注視。
一步一步,她走向羊群。
走向那只藍絲帶綿羊。
距離在縮短。一百米,八十米,五十米。羊群開始注意到她,一些羊抬起頭,停止吃草,轉向她的方向。但沒有動,沒有敵意,只是安靜地看着。
藍絲帶綿羊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三十米。林晚能看清它脖頸上絲帶的細節:藍色已經褪成灰藍,邊緣磨損起毛,系成簡單的蝴蝶結。羊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陽光下顯得清澈,沒有任何紅光。
二十米。林晚停下腳步。她與羊之間只隔着二十米的草地。周圍其他的羊圍攏過來,形成一個鬆散的圈,但留出了她和藍絲帶綿羊之間的空間。
像某種儀式性的場合。
林晚深吸一口氣,然後做了她唯一能想到的事。
她舉起右手,手掌向上攤開——這是陳暮在河谷那晚對羊群做的手勢,表示無害,或者交流的意願。
藍絲帶綿羊看着她,幾秒後,它低下頭,前蹄跪地。
和河谷那晚一樣,臣服的姿勢。
但它沒有像對陳暮那樣整個跪伏,只是單膝點地,頭低垂。周圍的羊群也跟着低頭,但沒有跪。
林晚的心髒狂跳。她猜對了。這些羊認識這個手勢,它們被訓練過。
她向前走,每一步都很慢。十米,五米,三米。現在她就在藍絲帶綿羊面前,能聞到它皮毛上青草和泥土的氣味,能看見它呼吸時肋骨的起伏。
她伸出手,停在半空。
藍絲帶綿羊抬起頭,深棕色的眼睛看着她。那眼神裏沒有任何動物應有的茫然,而是一種清晰的、幾乎可以稱之爲“審視”的目光。
然後它做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動作。
它用鼻子輕輕碰了碰林晚攤開的手掌,溫熱的鼻息噴在皮膚上。接着,它轉頭,看向基地方向,發出一聲短促的低鳴。
周圍的羊群開始移動。它們沒有散開,而是向兩側分開,讓出一條筆直通向基地大門的通道。通道寬約三米,兩側的羊靜靜站立,面朝外,像儀仗隊。
藍絲帶綿羊再次看向林晚,然後轉身,沿着通道向前走去。走了幾步,它停下,回頭,似乎在等她跟上。
林晚回頭,朝山坡方向做了一個手勢——安全,跟上。
然後她轉身,跟着藍絲帶綿羊,走向安全區。
走在羊群組成的通道中,是一種超現實的體驗。兩側是密密麻麻的白色身影,成百上千雙眼睛注視着她,但沒有任何敵意。只有一種深沉的、近乎哀傷的寂靜。
她能聽見身後山坡上隊伍跟來的腳步聲,能聽見趙峰壓抑的驚嘆,能聽見朵朵小聲的詢問。
但她沒有回頭。她的眼睛盯着前方,盯着那只藍絲帶綿羊的背影,盯着越來越近的銀灰色建築,盯着那座高塔上閃爍的紅燈。
基地大門出現在視野裏。那是一道巨大的、金屬質地的門,沒有任何標識,只有門側一個手掌形的掃描面板。門緊閉着,但藍絲帶綿羊在門前停下,轉向林晚。
它又發出一聲低鳴,然後退到一旁,低頭。
像在說: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林晚走到門前,看着掃描面板。她沒有任何門禁卡,沒有任何密碼。她回頭看向羊群,它們依然靜靜地站在通道兩側,像在等待什麼。
然後她看見了。
在掃描面板下方的地面上,有一個小小的凹陷。她蹲下,撥開灰塵,露出底下的東西——
一枚戒指。
不是陳暮的婚戒。是另一枚,更樸素,銀色的指環,沒有任何裝飾。但她認識這枚戒指。這是陳暮退伍時部隊發的紀念戒,內側刻着他的編號和“忠誠·榮譽·使命”。
他從不離身。直到河谷之戰後,她說戒指硌手,他才摘下來,收在貼身口袋裏。
現在,戒指在這裏。
在安全區的門口。
林晚撿起戒指。很輕,冰涼。她看向藍絲帶綿羊,羊的眼睛裏似乎有一絲……期待?
她將戒指按在掃描面板上。
面板亮起綠光。一個機械女聲響起:
身份識別:志願者07-陳暮。權限等級:最高。歡迎回來。
大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門後不是想象中的武裝守衛或歡迎隊伍。而是一條空蕩蕩的走廊,白色牆壁,白色地板,白色的燈光。走廊延伸向深處,看不到盡頭。
死寂。
林晚站在門口,握着那枚冰冷的紀念戒,看着門內那片刺眼的白。
藍絲帶綿羊在她身後發出一聲長長的、仿佛嘆息般的低鳴。
然後,所有的羊,同時轉身,開始向草原深處散去。像完成了某個使命,像演員謝幕。
通道消失了。羊群恢復了自然散落的狀態,低頭吃草,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只有林晚手中的戒指,和敞開的大門,證明那不是幻覺。
趙峰帶着隊伍走到她身邊,所有人都看着門內的景象,沒有人說話。
“我們……進去嗎?”最終,老吳打破沉默。
林晚盯着走廊深處,那個她即將踏入的、陳暮用生命換來的地方。
“進。”她說,然後第一個邁過門檻。
踏入那片刺眼的白光。
踏入未知。
踏入安全區。
而她手中的戒指,像一顆冰冷的心跳。
提醒她,也提醒所有人:
陳暮不在了。
但他的影子,無處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