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歐的冬夜,漫長而寒冷。拍攝基地位於一座偏僻的臨海小鎮,厚重的雲層常年低壓,白天短暫,入夜後便是無邊無際的黑暗,只有海風裹挾着溼冷鹹腥的氣息,不知疲倦地拍打着旅館的窗櫺。
羅灝宇剛結束一場夜戲。這場戲要求他在冰冷的暴雨中,完成一段高強度的追逐和情緒爆發的獨白。人工降雨機噴灑出的冰水浸透了他單薄的戲服,寒意刺骨。導演喊“咔”之後,他裹着助理立刻遞上的厚毛毯,嘴唇凍得發紫,徑直走向自己的專屬休息車。
車內暖氣開得很足,迅速驅散了體表的寒冷,卻驅不散他心頭那股莫名纏繞、益加劇的煩躁。
這部文藝片是他早就籤下的,導演是國際大獎常客,劇本也極具挑戰性,本應是他沉澱自我、突破演技的絕佳機會。可自從兩個月前離開國內,來到這個與世隔絕般的片場,他的狀態就始終不對勁。
不是演技上的問題。相反,在鏡頭前,他依舊能精準地調動情緒,完成導演要求的每一個細節。問題出在鏡頭之外。他變得心不在焉,難以集中精神研讀劇本,對導演和對手演員的討論時常走神。休息時,他會長時間地望着窗外鉛灰色的海面發呆,指尖無意識地摩挲着手機光滑的屏幕,卻又遲遲不點亮它。
一種難以言喻的焦躁感,像這北歐無處不在的溼冷空氣,滲透進他的每一個毛孔。他變得易怒,對助理和工作人員的要求近乎苛刻,哪怕是最細微的差錯也能引發他長時間的冷臉。劇組裏私下開始流傳,這位以專業和冷淡著稱的東方影帝,似乎陷入了某種難以排解的情緒低谷。
“羅哥,熱水。”助理楊啓帆小心翼翼地將一杯冒着熱氣的姜茶放在他面前的小桌上,覷着他的臉色,欲言又止。
羅灝宇沒碰那杯茶,只是抬手揉了揉刺痛的太陽。連續的高強度拍攝和睡眠不足讓他眼底布滿血絲,英俊的面容也染上了揮之不去的疲憊。“國內……今天有什麼消息嗎?”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問得突兀。
楊啓帆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自從“那件事”在國內網絡上爆發又迅速被公關處理後,羅哥雖然從未明確指示,但似乎格外關注國內的娛樂動態,尤其是……和那位新晉影後相關的。
“呃……白天的時候,羅氏公關部那邊同步了一份輿情簡報過來。”楊啓帆斟酌着措辭,“輿論基本已經按照我們發布的通稿方向引導了,雖然還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但熱度降得很快。大部分主流媒體和粉絲都接受了‘因戲生情、低調成婚’的說法。”
楊啓帆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羅灝宇的表情。只見他聽着,臉上沒什麼波瀾,只是搭在膝蓋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還有呢?”羅灝宇追問,目光沒有看楊啓帆,而是落在車窗外一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上。
“還有就是……”楊啓帆咽了口唾沫,硬着頭皮道,“有……有幾家小報和營銷號,還在暗戳戳地發一些……不太好聽的分析。主要集中在那位田小姐身上,說她……有心計,靠孩子……呃……”
楊啓帆沒敢把那些難聽的話復述完。車內本就安靜,此刻更是落針可聞,只有暖風機發出輕微的嗡鳴。
羅灝宇的臉色,在昏暗的車燈下,肉眼可見地陰沉了下去。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更深的、混雜着厭煩和某種難以辨明情緒的陰鬱。他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握成了拳,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
“那些垃圾,還沒清理淨嗎?”他的聲音很低,卻帶着一股寒意,“公關部是什麼吃的?”
楊啓帆心裏一緊,連忙道:“已經在處理了,律師函都發了,大部分都刪帖道歉了。就是……就是總有那麼幾個不怕死、博眼球的……”
羅灝宇沒有再說話,只是揮了揮手,示意楊啓帆可以出去了。楊啓帆如蒙大赦,輕手輕腳地退出了休息車,關上了門。
車內重新只剩下羅灝宇一個人。暖氣很足,他卻覺得心頭那股煩躁的火焰燒得更旺了。那些網絡上針對田佳佳的污言穢語,雖然早已在他的預料之中,甚至某種程度上,這種“心機論”也曾是他自己潛意識裏懷疑過的方向,可當真的聽到助理復述出來,想象着那些惡毒的詞匯被成千上萬人閱讀、傳播,施加在那個女人身上時……一種強烈的不適感和無名火,還是不受控制地竄了上來。
他當然知道這場婚姻的本質。一場意外,一個責任,一次交易。他本該冷漠處之,像對待一樁不得不處理的商務。可爲什麼,當他看到母親發來的、管家每簡短的匯報裏,提及她孕吐嚴重、胃口不佳、夜間腿抽筋時,他會下意識地皺眉?爲什麼會鬼使神差地吩咐管家更換沙發靠墊、讓廚房研究她能入口的食物、準備孕婦可用的藥品?爲什麼……會在聽到她被網絡暴力圍攻時,感到如此心煩意亂?
這不正常。這不符合他對自己的認知,也不符合他對田佳佳的定位。
他煩躁地扯開毛毯,拿起手機。屏幕解鎖,淨得沒有任何娛樂APP。他從不關注這些。但此刻,他的指尖在屏幕上懸停了許久,最終,還是點開了手機自帶的瀏覽器。
在搜索欄裏,他停頓了一下,然後,緩慢地,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輸入了三個字:田佳佳。
搜索頁面瞬間彈出無數條相關信息。排在最前面的,就是最近關於她“隱婚懷孕”的各類新聞和討論。他面無表情地快速劃過那些標題,沒有點進去。他的手指繼續下滑,越過那些喧囂的八卦,最終,停在了一條關聯詞條上——
“田佳佳 金枝獎 獲獎感言”。
指尖微頓,然後,點了進去。
頁面跳轉,是某主流視頻網站的金枝獎頒獎典禮官方回放片段。他直接拖動了進度條,跳過了前面的環節,精準地停在了田佳佳上台領獎的時刻。
屏幕亮起,頒獎禮現場璀璨的燈光、如的掌聲、還有那個穿着香檳色長裙、一步步走向舞台中央的女人。
即使隔着屏幕,即使早已在現場親眼目睹過,此刻再看,羅灝宇的心跳,還是莫名漏跳了一拍。
鏡頭推近,給了田佳佳特寫。她臉上帶着得體的、喜悅的笑容,眼眶微紅,顯然是激動所致。但那雙眼睛……那雙他無比熟悉、又似乎從未真正讀懂過的眼睛,在接過獎杯的瞬間,在望向台下時,閃爍着一種異常明亮、幾乎灼人的光芒。那不是單純的喜悅或感激,那裏面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一種歷經千辛萬苦終於登頂的釋然,一種破釜沉舟後的驕傲,一種……毫不掩飾的、帶着鋒芒的戰意。
她的目光掃過台下,最終,似乎精準地落在了某個方向,停留了那麼短暫的一瞬。屏幕前的羅灝宇,幾乎能回憶起當時自己坐在第一排,與她目光相接時,那種被隱隱挑釁、又被奇異吸引的感覺。
視頻裏,田佳佳開始發表獲獎感言。聲音通過優質的音響設備傳來,輕柔卻堅定,感謝着該感謝的人,訴說着對表演的熱愛和堅持。她的姿態優雅從容,看不出後來在雜物間裏絕望哭泣的狼狽。
此刻的她,是金枝獎影後,是站在華語電影最高榮譽殿堂上的勝利者,光芒萬丈。
羅灝宇死死地盯着屏幕,盯着她那雙在聚光燈下熠熠生輝、帶着清晰戰意的眼睛。就是這雙眼睛,在領獎台上與他隔空對視;也是這雙眼睛,在那晚黑暗的雜物間裏,最後映出的是深入骨髓的恨意;而現在……這雙眼睛的主人,懷着他的孩子,住在他的房子裏,承受着因他而起的網絡風暴。
各種復雜的情緒像被打翻的調色盤,在他心裏瘋狂攪拌。欣賞?或許有,他從不否認她的努力和實力。厭惡?曾經深蒂固,現在卻似乎摻雜了別的東西。愧疚?那晚的失控是他無法抹去的污點。煩躁?是的,前所未有的煩躁。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拒絕深究的,被她那種即使在絕境中也不肯徹底熄滅的光芒所吸引的悸動。
視頻播放完了,自動跳轉到下一個相關推薦。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晦暗不明的臉。
他關掉視頻,將手機反扣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然後,他向後靠在椅背上,抬起手臂遮住了眼睛。
眼前仿佛還是那雙眼睛。領獎台上的,雜物間裏的,交替閃現。
爲什麼?爲什麼偏偏是她?
如果換成任何一個別的女人,或許事情會簡單得多。給一筆足夠的補償,妥善安置,甚至如果對方有所圖謀,他也有的是手段應對。可爲什麼是田佳佳?他最棘手的“對家”,讓他潛意識裏總是忍不住去關注、去較勁的女人?
現在,他們被一紙荒唐的結婚證綁在了一起,中間還連着三個未出世的血脈。
他原本的計劃是逃離,用時間和空間來淡化這一切,或許等他回去,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可這兩個月,他發現自己本無法逃離。她的影子,以各種方式——管家的匯報、網絡的新聞、甚至是他自己不受控制的回想——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他的生活,攪得他心神不寧。
尤其是今晚,看到她在領獎台上那個眼神,再聯想到她現在可能的處境,那股煩躁感幾乎達到了頂點。
他厭惡這種失控的感覺,厭惡事情脫離他掌控的走向,更厭惡……自己這種莫名其妙、越來越強烈的在意。
窗外,海風呼嘯,仿佛永無止境。
車內,羅灝宇放下手臂,睜開的眼睛裏,沒有了平的冷漠或傲慢,只剩下一種深沉的、疲憊的、充滿自我厭棄的困惑。
他到底……該怎麼辦?
而對那個遠在國內、身處風暴眼卻聲稱“不在乎”的女人,他心中那復雜難辨的情緒,究竟該如何定義?
這煩躁的寒冬長夜,似乎才剛剛開始。而橫亙在他們之間的,不僅僅是地理的距離,還有更深的、連當事人自己都尚未理清的迷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