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板隔絕了最後一絲微光與遠處的喧囂,雜物間沉入徹底的黑暗與死寂。
田佳佳靠在冰冷的牆壁上,身體因爲極致的寒冷和未褪的恐懼而無法抑制地顫抖。每一次輕微的顫栗,都牽扯着皮膚上、身體深處那些新鮮而尖銳的疼痛,提醒她剛剛發生過什麼。空氣中,清潔劑的刺鼻、灰塵的陳腐、汗水的鹹腥、以及某種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混雜在一起,鑽進她的鼻腔,讓她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猛地捂住嘴,將沖到喉頭的酸澀強行壓了下去。不能吐在這裏,不能留下更多痕跡。
牙齒深深陷入下唇,直到嚐到更濃的血腥味——那是剛才被他磕破的傷口再次裂開。疼痛讓她渙散的意識稍稍集中。她必須離開這裏,馬上。
低頭,視線在黑暗中費力地聚焦。香檳色的緞面禮服已然成了一堆破布,勉強掛在身上,本無法蔽體。她摸索着,手指觸到冰涼的地面,找到被扯落的細肩帶,以及幾片較大的布料。動作間,布料摩擦過皮膚上的淤痕,帶來針扎般的刺痛。
她咬着牙,用顫抖的手指,試圖將破碎的布片重新拼湊、系緊。指尖冰涼,不住地打顫,最簡單的繩結都變得無比困難。試了幾次,才勉強將前最大的裂口攏住,用殘存的肩帶在頸後打了個死結。裙擺撕裂處無法復原,她索性將過長、破損的部分用力撕下,纏繞在腰間,蓋住大腿。
每一個動作都緩慢而艱難,像在完成一場無聲的酷刑。布料摩擦過敏感的皮膚,勾起更多不堪的記憶。黑暗中,她看不見自己身上的痕跡,但觸感清晰地告訴她,那些青紫、那些指印、那些咬痕……遍布何處。
終於,勉強將自己“整理”好。所謂整理,不過是讓破碎的布料不再滑落,堪堪遮住最關鍵的部位。她扶着牆壁,慢慢站起身。雙腿軟得不像自己的,膝蓋處傳來劇痛,可能是剛才掙扎時撞到了什麼。
她需要一件外套。
目光在黑暗中搜尋,落在角落一個可能是清潔工留下的、略顯破舊的帆布工作服上。她挪過去,不顧上面的灰塵和隱約的黴味,迅速將它套在自己破碎的禮服外面。寬大的帆布服散發着陳腐的氣味,卻奇異地帶來了一絲虛假的安全感,將她滿身的狼狽與傷痕暫時掩蓋。
不能從正門離開。慶功酒會還在繼續,露台上可能還有人。
她摸索到雜物間另一側,那裏有一扇小小的、布滿灰塵的氣窗,通向酒店背面的員工通道。窗戶有些鏽蝕,她用了很大的力氣才勉強推開一道縫隙,冰冷的夜風立刻灌了進來,讓她打了個寒噤。
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個黑暗的、充滿噩夢氣味的狹小空間。目光掠過地上零星的、屬於她的物品——一只斷裂的水鑽耳環,幾縷被扯斷的頭發。她沒有去撿,只是死死地記住這個地方,記住這個時刻。
然後,她用盡最後的力氣,從狹窄的氣窗鑽了出去。粗糙的窗框刮擦過她的小腿,留下新的紅痕。跳下時,高跟鞋崴了一下,腳踝傳來刺痛。她悶哼一聲,毫不猶豫地甩掉兩只礙事的高跟鞋,赤腳踩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深夜的酒店後巷空無一人,只有幾盞昏暗的路燈投下慘白的光。她拉緊身上肮髒的帆布服,低下頭,赤着腳,像一抹遊魂,踉蹌而快速地穿行在陰影裏。每一步,腳底都被碎石硌得生疼,冰冷的寒意從腳心直竄頭頂。
終於走出酒店範圍,來到相對熱鬧的街邊。她攔下一輛出租車。
司機從後視鏡裏瞥了她一眼,眼神有些怪異——一個穿着不合身舊工服、頭發凌亂、臉色慘白、赤着雙腳的漂亮女人,在深秋的半夜獨自打車。
“去……這個地址。”田佳佳報出公寓的位置,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司機沒再多問,發動了車子。
車窗外的城市燈火飛速倒退,斑斕的光影掠過她麻木的臉。頒獎禮上的璀璨燈光、雷鳴般的掌聲、手中沉甸甸的獎杯、還有那人坐在第一排、似笑非笑的眼神……一幕幕,與方才黑暗中的撕扯、疼痛、絕望交織在一起,形成一幅荒謬絕倫又殘忍至極的畫卷。
她緊緊攥着帆布服的衣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不能哭,不能在這裏哭。
可是,當出租車停在公寓樓下,她付了錢,踉蹌着走進電梯,按下樓層鍵,看着鏡面電梯壁裏映出的那個狼狽不堪、眼神空洞的倒影時,所有的防線,在密閉空間獨自一人的這一刻,轟然倒塌。
淚水毫無征兆地決堤而出。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無聲的、劇烈的慟哭。肩膀劇烈地聳動,大顆大顆的眼淚滾落,砸在肮髒的帆布服上,暈開深色的痕跡。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讓一絲嗚咽泄出,只有身體無法抑制的顫抖和急促壓抑的抽氣聲,在寂靜的電梯裏回蕩。
電梯門開了又關,她渾然不覺,直到抵達自己的樓層,才機械地挪了出去。
打開公寓門,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這裏是她奮鬥多年、用第一部主演電影的片酬買下的港灣,是她榮譽與疲憊的歸屬地。幾個小時前離開時,這裏還充滿了喜悅和期待。
而現在,這裏只剩下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反差。
“砰”地關上門,反鎖。她背靠着門板,緩緩滑坐在地。
終於安全了。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稻草,壓垮了她強撐的所有力氣。她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將臉埋進膝蓋,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嘶啞的、破碎的、壓抑了太久的哭聲,在空曠的公寓裏回蕩,充滿了無盡的屈辱、痛苦和絕望。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喉嚨刺痛,眼淚流。
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像一具提線木偶,走進浴室。打開淋浴,調到最熱,水柱瞬間傾瀉而下,灼燙的皮膚帶來一陣刺痛。她站在水下,任由水流沖刷全身,一遍又一遍地搓洗,用盡力氣,仿佛要將皮膚表層連同那些肮髒的觸感、氣味、記憶一起搓掉。
沐浴露的香氣彌漫開來,卻蓋不住她嗅覺記憶中那令人作嘔的混合氣味。她用力揉搓,皮膚泛起不正常的紅,甚至開始刺痛。尤其是那些留下痕跡的地方,她搓得格外用力,直到破皮,滲出細小的血珠。
熱水氤氳了鏡面,她看不清自己的臉,也看不清身上的痕跡。這樣很好。
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熱水器裏的熱水耗盡,冷水澆下,激得她渾身一顫,才茫然地關掉水龍頭。
擦身體時,她避開了鏡子。裹上厚厚的浴袍,將溼漉漉的頭發胡亂擦了幾下,就踉蹌着撲倒在床上,用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住,連頭也蒙住。
黑暗和密閉帶來些許虛弱的安撫,但身體的疼痛和心靈的震顫並未消失。她睜着眼睛,在厚重的被褥裏,盯着虛無的黑暗。每一處疼痛都在叫囂,每一幀不堪的畫面都在腦海中反復上演。
惡心感陣陣涌上。她沖進洗手間,趴在馬桶邊嘔,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灼燒般的胃酸和膽汁。
凌晨時分,她開始發冷,即便裹着厚厚的被子也無濟於事。牙齒打顫,手腳冰涼,額頭卻滾燙。
她知道自己發燒了。身體在用最直接的方式,對今晚的創傷做出反應。
她沒有力氣,也不想叫任何人。經紀人、助理、朋友……她誰也不想見。無法解釋這一身的痕跡,無法解釋這突如其來的高燒,更無法面對任何關切的詢問。
就讓自己病一場吧。也許病了,就可以暫時忘記。
昏昏沉沉中,她摸到手機,關了機。然後將臉深深埋進枕頭,放任意識沉入黑暗與高熱交織的混沌深淵。
同一片夜空下,城市另一端,某頂級酒店的總統套房內。
羅灝宇在劇烈的頭痛和喉嚨的渴中醒來。陽光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切割出一道刺眼的光帶,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悶哼一聲,抬起沉重的手臂擋住眼睛。大腦像被鈍器反復敲打過,傳來陣陣悶痛,思維黏滯得像一團漿糊。喉嚨得冒火,胃裏也翻騰着不適。
昨晚……慶功酒會……他記得自己喝了幾杯香檳,然後……記憶從這裏開始變得模糊、斷裂。一些混亂的片段閃過:燥熱,難以忍受的燥熱;眩暈;踉蹌的腳步;拉扯;黑暗中女人哭泣的臉;還有……一雙燃燒着恨意的眼睛。
那雙眼睛……讓他心髒驟然一縮。
他猛地坐起身,這個動作加劇了頭痛,讓他眼前發黑。緩了幾秒,他才看清周圍的環境——是自己的套房。身上的襯衫皺得不成樣子,扣子崩掉了幾顆,褲子也皺巴巴的。
發生了什麼?
他低頭,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臂上。幾道已經結痂的暗紅色抓痕,清晰地橫亙在小臂內側。指甲劃過的痕跡,不算深,但足夠醒目。
這傷痕……不是意外能造成的。
昨晚酒會後半段的記憶,像蒙上了一層濃霧,模糊不清,唯有幾個感官碎片異常鮮明:柔軟的觸感,壓抑的哭泣,濃烈的清潔劑和灰塵氣味,還有……自己身體深處某種失控的、野獸般的沖動。
一個可怕的猜想,伴隨着刺骨的寒意,瞬間攫住了他。
他做了什麼?
他強迫自己冷靜,努力回憶。酒會……他應酬了幾位重要的制片人和導演,喝了幾杯酒,然後覺得有些悶熱,想去露台透透氣……再然後……記憶出現了大片空白。
是酒有問題?他被下了藥?
這個認知讓他血液發涼。在圈內這麼多年,他不是沒聽說過這種齷齪手段,但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是誰?目的是什麼?攀附?勒索?還是商業競爭對手的陷害?
更重要的是……那個女人是誰?
那雙燃燒着恨意的眼睛再次閃過腦海,帶着一種奇異的熟悉感……他閉了閉眼,試圖抓住那模糊的印象。
田佳佳。
這個名字毫無預兆地跳了出來。
怎麼可能?他立刻否認。他和田佳佳,是衆所周知的“王不見王”,彼此厭惡,連話都沒說過幾句。昨晚酒會上,他甚至沒注意她是否在場。
可是……如果不是她,那雙眼睛裏的恨意爲何如此深刻?深刻到即使記憶模糊,依舊讓他心底發寒。
他煩躁地扒了扒頭發,起身走向浴室。冰冷的水沖刷過身體,帶來短暫的清醒。他看着鏡中面色蒼白、眼下烏青的自己,手臂上的抓痕在燈光下格外刺眼。
必須查清楚。
換上淨衣服,他立刻撥通了助理的電話,聲音沙啞而緊繃:“昨晚金枝獎慶功酒會,我要所有能拿到的監控,尤其是宴會廳外、露台附近的。還有,查一下我昨晚喝的酒,接觸過的所有人。立刻,馬上。”
電話那頭的助理聽出他語氣不同尋常的嚴肅,不敢多問,立刻應下。
等待的時間格外煎熬。羅灝宇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清晨蘇醒的城市,指尖的煙燃到盡頭燙到手都渾然不覺。昨晚那些破碎的記憶片段不受控制地翻涌,越是試圖拼湊,越是感到一種深切的恐慌和……懊悔。
如果……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
不,不會的。他試圖說服自己。可能是誤會,可能是別人,可能是自己醉得太厲害產生了幻覺。
幾個小時後,助理的電話回了過來,聲音帶着爲難和緊張:“羅哥,酒店方面說……昨晚宴會廳外圍和露台區域的監控系統……臨時檢修,大部分攝像頭在酒會期間沒有正常工作,數據……遺失了。”
“遺失?”羅灝宇的聲音冷了下來,“這麼巧?”
“是……酒店是這麼說的。我們也私下聯系了安保負責人,對方口風很緊,只說是個意外,已經上報處理。”助理頓了頓,壓低聲音,“羅哥,會不會是……有人提前打過招呼了?”
羅灝宇的心沉了下去。監控“意外”失效,這意味着對方不僅下手,而且事後處理得非常淨,顯然有備而來,能量不小。
“我喝的酒呢?接觸的人?”
“酒水是統一提供的,經手人太多,很難排查。接觸過的人名單我正在整理,但酒會上人來人往……”助理的聲音越來越低。
線索斷了。淨利落。
羅灝宇掛斷電話,將手機重重扔在沙發上。一種無力感和更深的寒意蔓延開來。對方有備而來,將他拖入一個泥潭,而他現在連對手是誰、到底發生了什麼,都模糊不清。
他低頭,再次看向手臂上的抓痕。這痕跡如此真實,提醒他昨晚的失控絕非幻覺。
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如果是田佳佳……這個念頭讓他胃部一陣痙攣。如果是她,以他們之間僵硬甚至敵對的關系,以她如今新科影後的地位和心氣……後果不堪設想。
他需要見她。必須確認。
他找到田佳佳經紀人的電話,撥了過去。響了很久,才被接通。
“喂,羅老師?”經紀人顯然很意外。
“田佳佳在嗎?我找她有點事。”羅灝宇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平靜。
“佳佳啊……她不太舒服,昨晚回去就病了,發了高燒,這兩天都在家休息,手機關機了。”經紀人的語氣帶着關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惑,“羅老師找她有什麼事嗎?需要我轉告?”
病了?高燒?手機關機?
這幾個詞組合在一起,像重錘敲在羅灝宇心上。時間點太過巧合。
“沒什麼重要事。”他聽到自己巴巴地說,“只是頒獎禮上有些關於表演的問題想交流一下。既然她病了,就不打擾了。祝她早康復。”
掛斷電話,羅灝宇站在空曠的套房中央,清晨的陽光將他孤獨的影子拉得很長。
病了。是巧合,還是……?
如果是後者,她爲何選擇沉默?以她的性格,若是受到這樣的侵害,絕不會善罷甘休,尤其對方是他。
除非……她有所顧忌。
一個更糟糕的猜想浮現:如果對方的目標本就是他,田佳佳只是不幸被卷入,甚至是刻意安排的“工具”?那麼她的沉默,是因爲被威脅?還是因爲……她也認爲,說出去,毀掉更多的是她自己?
在這個圈子裏,女性受害者往往承受着更大的輿論壓力和二次傷害。這個認知讓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憤怒和無力。
他傷害了一個女人,可能是一個他從未真正了解、卻莫名在意了許久的“對頭”,而他甚至無法確定是不是她,更無法得知她承受了什麼,爲何沉默。
手臂上的抓痕隱隱作痛。
窗外,城市依舊車水馬龍,陽光明媚。
但羅灝宇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一個看不見的裂痕,或許已經開始蔓延,而它通往的,是他無法預知的、可能將一切榮光都吞噬殆盡的黑暗深處。
他需要找到答案。
而在找到答案之前,那份模糊記憶裏深刻的恨意,和她經紀人電話裏那句“病了,手機關機”,像兩塊沉重的石頭,壓在他的心頭,也懸在他看似穩固世界的上空,搖搖欲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