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五,黃昏。
夕陽沉入西山,最後一抹餘暉將老街染成血色。家家戶戶門楣上都着艾草和菖蒲,門檻下撒着石灰,窗台上點着長明燈——這是中元節的舊俗,防鬼祟,保平安。
但今年的氣氛格外凝重。
空氣裏有種說不出的壓抑感,像暴雨前的悶熱,又像大難臨頭的死寂。街上行人稀少,偶爾有路人匆匆走過,也是低着頭,腳步飛快,仿佛怕被什麼東西追上。
往生齋裏,燭火通明。
堂屋中央,江承硯盤膝坐在地上,面前攤開着所需的材料:十年老竹削成的三十六篾條,浸泡過無水的麻線,三層陳年宣紙,還有調制好的彩料——朱砂、雄黃、雞血藤汁、槐花汁。
他閉着眼睛,雙手放在膝上,呼吸悠長緩慢。
這是扎紙前的“靜心”,必須心無雜念,手才能穩,紙才能靈。
林秀英在後院沐浴更衣。
她換上了一身素白的中衣——不是現代的衣服,是沈青梧從民俗研究所借來的仿古中衣,寬袖,交領,沒有半點裝飾。頭發用一木簪綰起,臉上不施粉黛,赤着腳。
浴桶裏的水加了艾葉、菖蒲、柚子葉,是祛穢淨身的古法。她泡了半個時辰,皮膚都泡得發白起皺,但感覺渾身清爽,仿佛真的洗去了塵世的所有污穢。
沈青梧在堂屋門口布陣。
她從背包裏掏出一卷紅線,紅線上系着銅錢——不是普通的銅錢,是“五帝錢”,順治、康熙、雍正、乾隆、嘉慶五個朝代的銅錢,陽氣最盛。她把紅線繞門檻拉了三圈,每圈間隔三尺,形成一個三層防護。
又在紅線外撒了一圈朱砂,朱砂外擺上七盞油燈——按照北鬥七星的方位,燈裏灌滿桐油,燈芯是用符紙搓成的。
這是最簡單的“七星護宅陣”,能暫時抵擋邪祟入侵。
陳七在院子裏望天。
他手裏托着一個老舊的羅盤,羅盤指針瘋狂轉動,像被無形的手撥弄。他眉頭緊鎖,嘴裏念念有詞,手指快速掐算。
“酉時三刻,陰氣始生。”他抬頭看着天色,“戌時,鬼門將開。子時……鬼門大開。”
他收起羅盤,走進堂屋。
“時間差不多了。”
江承硯睜開眼睛。
他的眼神很平靜,像一潭深水,不起波瀾。
“開始吧。”
他拿起第一篾條。
竹刀輕劃,篾條分開——不是削,是“分”,順着竹子的紋理,輕輕一劃,篾條就分開了,寬窄均勻,厚薄一致。
這是江家祖傳的“分篾法”,比削篾更講究,也更難。但分出來的篾條更柔韌,更通靈。
江承硯的動作很慢,但很穩。
每分一篾條,他都要停頓三息,調整呼吸,凝神靜氣。
三十六篾條分完,天已經完全黑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
“戌時——天黑夜寒——小心門戶——”
江承硯放下竹刀,開始扎骨。
麻線在他手指間穿梭,像有生命一樣,將篾條一連接起來。頭頂、兩肩、口、丹田……每一個位都要扎到位,每一個關節都要活動自如。
他扎的不是紙人,是“靈體”——要能承載魂,能引路,能承受萬千怨氣的沖擊。
所以骨架必須扎實,必須穩固。
扎完骨,紙人的雛形已經出來了——三尺高,四肢俱全,但還沒有臉,沒有五官,只是一個素白的人形。
江承硯將三層宣紙一層層糊上去。
裏糙外細,接縫藏在背面,糊得嚴絲合縫,沒有一絲褶皺。
糊完紙,紙人已經初具形態。
接下來是描彩。
江承硯拿起畫筆,蘸了彩料。
童男穿藍,童女穿紅——這是規矩。藍是天的顏色,紅是路的顏色。引路紙人,一個指天,一個指路。
他先畫衣服。
衣紋要流暢,要飄逸,要像風吹過一樣自然。每一筆都要輕,要柔,要帶着“送”的意味——送魂往生,不是強留,是溫柔地指引。
衣服畫完,紙人已經有了生氣。
然後畫臉。
這是最難的一步。
引路紙人的臉,不能太生動,也不能太死板。太生動,容易吸引不該吸引的東西;太死板,又引不了路。
要“似笑非笑”——嘴角微微上揚,眼睛微微彎起,像在微笑,又像在悲憫。
要“似看非看”——眼神不能聚焦,要渙散,要空靈,要能看到陰陽兩界。
江承硯畫得很小心。
每一筆都要反復斟酌,反復調整。
等兩張臉畫完,他的後背已經溼透了。
不是累的,是緊張的。
畫臉是紙扎匠的“點睛之筆”,畫得好,紙人通靈;畫得不好,紙人就是一堆廢紙。
而引路紙人的臉,尤其重要。
它決定能不能引到路,能不能送走魂。
“成了。”江承硯放下畫筆,長長吐出一口氣。
堂屋裏,兩個紙人並肩而立。
童男穿藍衫,手持白燈籠;童女穿紅裙,手持紅燈籠。兩張臉都是“似笑非笑,似看非看”,在燭光下泛着淡淡的柔光。
很美,但美得不真實,像夢裏的幻影。
林秀英從後院走進來。
她已經沐浴更衣完畢,一身素白,赤着腳,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清澈得像山泉水。
“準備好了?”江承硯問。
林秀英點頭。
“那就點睛。”
江承硯從桌上拿起一銀針,遞給林秀英。
林秀英接過針,毫不猶豫地刺破自己的食指。
血珠涌出,暗紅色,在指尖顫動。
她走到兩個紙人面前,深吸一口氣,然後伸出雙手——左手指向童男的右眼,右手指向童女的左眼。
“以我之血,開你之眼。”她輕聲念道,“引路黃泉,送魂歸天。”
話音落下,她雙手同時點出。
血珠滴在紙人的眼睛位置。
一瞬間,紙人的眼睛亮了。
不是真的亮,是“活”了。
童男的右眼,童女的左眼,同時泛起淡淡的紅光。紅光很柔和,很溫暖,像兩盞小小的燈籠,在黑暗中指引方向。
而林秀英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她感覺到,自己和這兩個紙人之間,建立了一種奇妙的聯系。
她能“看到”紙人看到的——不是具體的景象,而是一種模糊的感覺:陰陽的分界,魂的流動,路的指向。
“成了。”陳七點頭,“心心相印,引路已成。”
他看向窗外。
天色已經完全黑了,月亮還沒升起,只有幾顆星星在夜空中閃爍。
但空氣裏的陰氣,已經開始濃鬱起來。
“還有一刻鍾,戌時正。”陳七說,“鬼門將開。林姑娘,你現在要和紙人建立更深的聯系——閉目凝神,想象你姐姐的樣子,想象你和她之間的感情,然後把這種感覺,傳遞給紙人。”
林秀英盤膝坐下,閉目凝神。
她想起了姐姐。
想起小時候姐姐牽着她的手,走過老街的青石板路;想起姐姐在燈下教她寫字,一筆一畫,溫柔耐心;想起姐姐出嫁前那晚,抱着她哭,說舍不得她……
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但她沒有去擦,任由眼淚流淌。
因爲這些眼淚,是她和姐姐之間最深的聯系,是最純粹的感情。
她感覺到,那些眼淚化作無形的絲線,連接着她和紙人,再通過紙人,連接着……某個遙遠的地方。
某個黑暗、冰冷、充滿痛苦的地方。
那裏,有無數個魂在哀嚎。
其中一個魂,她感覺到了——很微弱,很模糊,但確實存在。
那是姐姐的魂。
林秀英的呼吸急促起來。
她想喊,想哭,想沖過去抱住那個魂。
但她強行克制住了。
現在不是時候。
現在她要做的,是指引,是送行。
她睜開眼睛,看向紙人。
紙人的眼睛裏,紅光更盛了。
而在那紅光深處,她仿佛看到了姐姐的臉——溫柔,哀傷,但對她微笑。
“姐姐,”她輕聲說,“我來了。我來……送你回家。”
紙人微微顫動了一下。
像是在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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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正。
更夫的梆子聲再次響起:
“戌時正——鬼門開——”
幾乎在同一時間,往生齋周圍的溫度驟降。
不是普通的降溫,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陰冷,像寒冬臘月的冰窖。燭火開始搖曳,光線變得昏暗,空氣裏彌漫起一股淡淡的腐臭味。
院子裏的七星燈,同時亮起。
燈焰是幽藍色的,很冷,很詭異。
陳七站在堂屋門口,雙手結印,口中念念有詞,維持着陣法的穩定。
沈青梧守在林秀英身邊,手裏握着那面八卦鏡,鏡面對準門外,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江承硯站在香案前,看着爺爺的牌位,又看看那兩個引路紙人。
成敗在此一舉。
忽然,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很多人的。
密集,沉重,整齊劃一,像軍隊在行軍。
“來了。”陳七沉聲道。
江承硯走到門邊,從門縫往外看。
街上,霧氣彌漫。
霧氣裏,隱約能看到很多人影——不是活人,是紙人。
紙人紙馬,密密麻麻,排成整齊的隊列,朝着往生齋緩緩行進。
最前面,是一匹高大的紙馬,馬背上坐着一個紙人——那紙人穿着民國時期的軍裝,腰挎軍刀,面容模糊,但透着森森的氣。
那是陰兵。
錢八爺用百具白骨煉制的陰兵。
而在陰兵隊列後面,一頂黑色的轎子緩緩而來。
轎子由四個紙人抬着,轎簾緊閉,看不清裏面的人。
但江承硯能感覺到,轎子裏有一股極其強大的氣息——陰冷,邪惡,深不可測。
是錢八爺。
他終於親自來了。
轎子在往生齋門前停下。
簾子掀開,一個穿着黑色唐裝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他約莫五十歲,面容清瘦,戴着金絲眼鏡,看起來像個儒雅的商人。但那雙眼睛——眼睛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
錢八爺。
他抬頭,看着往生齋的匾額,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
“江師傅,好久不見。”他的聲音也很溫和,像老朋友打招呼,“聽說你傷好了,我特地來……賀喜。”
江承硯推開門,走了出去。
沈青梧和陳七跟在他身後。
三人站在台階上,面對着密密麻麻的陰兵,和那個深不可測的錢八爺。
“錢八爺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江承硯平靜地說,“只是不知,八爺帶着這麼多……‘朋友’來,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錢八爺笑道,“只是聽說江師傅今晚要做一場法事,引路送魂。這麼盛大的場面,我怎麼能錯過呢?”
他頓了頓,笑容不變,但眼神冷了下來:
“所以我來……觀禮。順便,取走屬於我的東西。”
“這裏沒有屬於你的東西。”
“怎麼沒有?”錢八爺指了指往生齋裏面,“萬魂幡的核心,就在裏面。那是我祖父留下的遺產,我只是來……繼承家產。”
江承硯的手握緊了。
“如果我不給呢?”
“那就沒辦法了。”錢八爺嘆了口氣,像是很遺憾,“我只能……自己拿了。”
他一揮手。
身後的陰兵隊列,同時踏前一步。
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陳七臉色一變,雙手結印的速度加快,口中念咒:
“天地玄宗,萬炁本。廣修億劫,證吾神通——金光速現,覆護真人!”
一道金光從往生齋的屋頂升起,化作一個半透明的金色光罩,將整個往生齋籠罩其中。
陰兵撞在光罩上,發出“砰砰”的悶響,但無法突破。
錢八爺笑了。
“陳七,你的金光咒,還是老樣子。可惜,二十年過去了,你一點長進都沒有。”
他抬起手,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圈畫完的瞬間,陰兵隊列忽然散開,分成七隊,分別站在七個方位。
北鬥七星。
然後,七個陰兵同時舉起手中的紙刀,朝着光罩的同一個位置,狠狠劈下。
七刀合一。
光罩劇烈震動,表面出現了一道裂痕。
陳七悶哼一聲,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陳師傅!”沈青梧扶住他。
“沒事。”陳七擦去嘴角的血,“還能撐住。”
但他知道,撐不了多久。
錢八爺的陰兵,不是普通的邪祟,是經過特殊煉制的,力量遠超想象。再加上七星陣的加持,他的金光咒最多還能撐……一刻鍾。
“江家小子,”陳七低聲道,“抓緊時間。我撐不了多久。”
江承硯點頭,轉身走回堂屋。
堂屋裏,林秀英還在閉目凝神,和紙人建立聯系。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額頭上滿是冷汗,但神情依然專注。
兩個引路紙人,眼睛裏的紅光已經穩定下來,散發着柔和而堅定的光芒。
“林姑娘,”江承硯輕聲說,“要開始了。”
林秀英睜開眼睛。
她的眼睛裏,也有淡淡的紅光在流轉。
“我準備好了。”
江承硯走到香案前,點燃三炷香,進香爐。
然後,他拿起兩個紙人,走到後院。
後院中央,已經用石灰畫了一個圈。
圈內,放着一個銅盆,盆裏裝着清水,水上飄着七片荷葉。
這是“引路陣”的陣眼。
江承硯將兩個紙人放在銅盆兩側,面朝南方——那是黃泉路的方向。
然後,他退後三步,雙手結印。
“天地自然,穢氣分散。洞中玄虛,晃朗太元——八方威神,使我自然。靈寶符命,普告九天……”
他開始念《淨天地神咒》。
這是開壇做法前的淨場,必須念,否則邪祟會趁機擾。
隨着咒語,後院裏的陰冷氣息開始消散,空氣變得清新,月光也變得明亮起來。
今晚是滿月,月亮很圓,很亮,像一輪銀盤,高懸夜空。
月光照在紙人身上,紙人表面的彩料開始發光——藍衫泛着淡淡的藍光,紅裙泛着淡淡的紅光,兩張臉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在月光下顯得更加神秘。
林秀英走到銅盆前,盤膝坐下。
她伸出手,將雙手浸入盆中。
清水冰涼,但接觸到她的皮膚後,開始泛起淡淡的漣漪。
漣漪中心,浮現出畫面——不是真實的畫面,是水面的倒影,被月光和咒語的力量影響,顯現出的幻象。
幻象裏,是一條路。
一條黃土路,彎彎曲曲,通往遠方。路兩邊,開滿了紅色的花——是彼岸花,花開不見葉,葉生不見花,花葉永不相見。
黃泉路。
林秀英的心跳加速。
她看到,路上有很多人影在走。
他們低着頭,腳步緩慢,神情麻木,像行屍走肉。有些穿着古裝,有些穿着民國服裝,有些穿着現代的衣服——都是橫死枉死,無法投胎的孤魂野鬼。
而在這些孤魂中,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穿着碎花褂子,頭發梳成兩個辮子,背影單薄,腳步踉蹌。
是姐姐。
秀娥。
林秀英的眼淚涌了出來。
“姐姐……”她輕聲呼喚。
水中的幻象裏,秀娥的身影頓了頓,似乎聽到了什麼,緩緩轉過頭。
她的臉,和林秀英記憶中的一樣——溫柔,秀氣,但眼睛裏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她看着林秀英,嘴唇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聲音。
然後,她伸出手,指了指前方。
前方,路的盡頭,有一道門。
一道古樸、厚重、散發着淡淡白光的門。
鬼門。
林秀英明白了。
姐姐在告訴她:鬼門開了,該上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身邊的兩個紙人。
“引路。”她說。
紙人動了。
它們緩緩抬起手中的燈籠。
白燈籠和紅燈籠,同時亮起——不是燭火的光,是那種柔和、溫暖、能穿透黑暗的光。
光從燈籠裏射出,照向水中的幻象,照向那條黃泉路。
路上的孤魂們,紛紛抬起頭,看向那道光。
他們的眼神,從麻木,到迷茫,到……一絲渴望。
光在指引他們。
指引他們走向那道門,走向往生。
秀娥第一個動了。
她轉身,朝着光的方向,邁出了腳步。
一步,兩步,三步……
其他孤魂也跟着動了。
他們排成隊列,跟在秀娥身後,朝着鬼門緩緩走去。
林秀英的眼淚止不住地流。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靜靜地看着,感受着姐姐的每一步,感受着那些孤魂的解脫。
她知道,她在做一件對的事。
一件能讓姐姐安息,能讓無數冤魂解脫的事。
但就在這時,後院外,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金光罩,破了。
陳七的悶哼聲傳來,然後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陳師傅!”沈青梧的驚呼。
江承硯臉色一變,轉身就要沖出去。
但他還沒動,後院的門,被推開了。
錢八爺走了進來。
他身後,跟着七個陰兵——每個陰兵手裏都提着一顆人頭,不是真人頭,是紙扎的人頭,但栩栩如生,眼睛還在轉動,嘴巴還在張合,發出無聲的哀嚎。
“江師傅,”錢八爺看着江承硯,笑容依舊溫和,“引路法事?真是感人啊。可惜……”
他頓了頓,眼神冷了下來:
“這些魂,是我萬魂幡的養料。你一個都不能送走。”
他一揮手。
七個陰兵同時沖了上來。
江承硯咬牙,從腰間抽出短刀,迎了上去。
但他知道,打不過。
這些陰兵的力量,遠比他想象的要強。
更何況,他還要分心維持引路法事,不能全力應戰。
“沈姑娘!”他喊道,“幫我!”
沈青梧從外面沖進來,手裏握着八卦鏡,對準一個陰兵照去。
紅光射出,陰兵發出淒厲的慘叫,身上冒出黑煙,動作慢了下來。
但其他六個陰兵,已經沖到了銅盆前。
它們伸出鬼手,抓向水中的幻象,抓向那條黃泉路。
它們要打斷引路。
林秀英臉色大變。
如果引路被打斷,那些孤魂會迷失在黃泉路上,永世不得超生。姐姐也會……
她咬緊牙關,雙手猛地按進水裏。
“以我之血,護我之路!”
她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噴進水裏。
血水混合,泛起詭異的紅光。
紅光順着幻象中的黃泉路蔓延,將整條路都染成了紅色。
那些孤魂被紅光籠罩,速度加快,朝着鬼門狂奔。
而七個陰兵的鬼手,在碰到紅光的瞬間,像被火燒一樣,迅速焦黑、萎縮。
錢八爺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他盯着林秀英,“你居然用本命精血來維持引路?你不要命了?”
林秀英臉色慘白如紙,嘴角不斷溢出鮮血,但她笑了。
笑容很虛弱,但很燦爛。
“如果能讓姐姐安息,”她輕聲說,“這條命……不要也罷。”
錢八爺眼神一冷。
“那你就去死吧。”
他親自出手了。
他沒有用任何術法,只是抬起手,虛空一抓。
林秀英的身體,像是被無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整個人被提了起來。
她掙扎,但掙不脫。
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開始發黑。
“林姑娘!”江承硯目眥欲裂,想沖過去救她,但被三個陰兵死死纏住。
沈青梧也被兩個陰兵圍住,自顧不暇。
陳七倒在地上,已經昏迷。
完了。
江承硯的心沉到了谷底。
難道……真的要失敗了嗎?
難道爺爺的犧牲,秀娥的冤屈,老街的未來……都要毀在今天?
不。
他不甘心。
他咬緊牙關,準備做最後一搏——燃燒所有的精血,施展江家最危險的禁術,哪怕魂飛魄散,也要阻止錢八爺。
但就在這時,後院的門,又一次被推開了。
不是被人推開的。
是被風吹開的。
風吹進來,很冷,很陰,帶着濃鬱的腐臭味。
風中,有一個聲音在說話。
很輕,很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錢八爺……你忘了……還有我嗎?”
錢八爺的動作一頓,猛地轉頭。
門口,站着一個人。
或者說,是一個魂。
穿着青布長衫,頭發花白,面容清癯,左手拄着拐杖,右手袖子空蕩蕩的。
江老瘸子。
他的殘魂,從紙人裏出來了。
“江……江守拙?”錢八爺的臉色終於變了,第一次露出了驚懼的表情,“你不是……魂飛魄散了嗎?”
“是快散了。”江老瘸子的殘魂很淡,像隨時會消散的煙霧,“但散之前……還能做點事。”
他看向林秀英。
林秀英脖子上的無形之手,鬆開了。
她跌倒在地,劇烈咳嗽。
“爺爺……”江承硯眼眶紅了。
江老瘸子對他笑了笑,笑容很慈祥。
“硯兒,做得不錯。剩下的……交給爺爺。”
他轉身,面對錢八爺。
“二十年前,你祖父想用萬魂幡逆天改命,被我們阻止了。二十年後,你想完成他的遺志,但可惜……”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江家的人,還沒死絕。”
話音落下,他的殘魂開始燃燒。
不是真的火,是魂火——藍色的,冰冷的,能焚燒一切邪祟的魂火。
魂火迅速蔓延,將整個後院都籠罩其中。
七個陰兵發出淒厲的慘叫,在魂火中化作灰燼。
錢八爺臉色大變,連連後退,雙手結印,想要抵擋。
但魂火無視一切防御,直接燒到了他身上。
“啊——!”
錢八爺發出痛苦的慘叫,身上冒出黑煙,皮膚開始焦黑、開裂。
但他沒有死。
他咬破舌尖,噴出一口黑血,黑血在空中化作一個詭異的符文,將他包裹其中,暫時擋住了魂火。
“江守拙……你瘋了!燃燒殘魂,你會永世不得超生!”
“那又如何?”江老瘸子的殘魂在魂火中微笑,“能阻止你,值了。”
他看向江承硯。
“硯兒,記住爺爺的話:紙扎匠的手藝,是送人往生,不是害人性命。如果有一天,你不得不做選擇……選對得起良心,對得起手藝的那條路。”
說完,他的殘魂徹底燃燒殆盡,化作點點藍色的光點,消散在夜空中。
魂火也熄滅了。
後院恢復平靜。
錢八爺倒在地上,渾身焦黑,奄奄一息,但還沒死。
七個陰兵已經化作灰燼。
江承硯跪在地上,眼淚無聲滑落。
爺爺……徹底走了。
這次是真的走了。
永遠都不會回來了。
但就在這時,銅盆裏,水中的幻象,忽然發生了變化。
黃泉路上,秀娥已經走到了鬼門前。
她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林秀英。
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林秀英看懂了。
她說:“謝謝。再見。”
然後,她轉身,走進了鬼門。
其他孤魂也跟着她,一個接一個,走進鬼門。
當最後一個孤魂走進鬼門後,鬼門緩緩關閉。
幻象消失。
銅盆裏的水,恢復了清澈。
引路……成功了。
林秀英癱倒在地,又哭又笑。
姐姐……終於安息了。
那些枉死的孤魂……終於解脫了。
而與此同時,往生齋堂屋裏,那個守店紙人——封印着萬魂幡核心的紙人,忽然開始震動。
紙人身上的金光大盛,然後……開始出現裂痕。
裂痕迅速蔓延,布滿全身。
“咔嚓——”
一聲輕響,紙人碎了。
碎成無數片紙屑,紙屑在空中飛舞,然後化作點點金光,消散不見。
萬魂幡的核心……也散了。
被爺爺的魂火,和引路法事的力量,雙重沖擊,徹底瓦解了。
錢八爺看着這一幕,眼睛瞪得老大,嘴裏發出不甘的嘶吼:
“不……不可能……我的萬魂幡……我的長生……”
但他的聲音越來越弱,最後徹底消失。
他死了。
身體化作黑灰,被夜風吹散。
後院徹底安靜下來。
只有月光,靜靜照着。
照着劫後餘生的四個人。
江承硯跪在地上,久久沒有起來。
沈青梧扶起林秀英,兩人相擁而泣。
陳七從昏迷中醒來,看着眼前的一切,長長嘆了口氣。
“結束了……”他喃喃道,“終於……結束了。”
是的,結束了。
萬魂幡毀了,錢八爺死了,秀娥和那些孤魂往生了。
老街……安全了。
但江承硯知道,有些東西,永遠回不來了。
爺爺的殘魂,爲了救他們,燃燒了自己,永世不得超生。
這個代價……太大了。
他抬起頭,看着夜空。
月亮很圓,很亮。
像爺爺的眼睛,溫柔地看着他。
“爺爺……”他輕聲說,“您放心吧。我會好好活着,好好守着往生齋,好好……做一個紙扎匠。”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也帶來……新生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