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的線索調查有了進展。在臨江市鄰近的一個縣級市，十年前曾有一家私人經營的“化工設備清洗服務部”，老板就叫宋衛國，當年五十五歲左右。此人早年是國營化工廠的技術員，下崗後自己開了這個小店，承接一些化工廠、實驗室的設備清洗和危化品處理業務，據說手藝很好，但性格孤僻。大概在2016年前後，這個服務部突然關門，宋衛國也下落不明，家人報警失蹤，至今未果。
宋衛國的照片被調出，一個面容樸實、眼神有些滄桑的中老年男人。他的左手虎口，也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和李德昌的位置幾乎一樣！這很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種行業習慣或意外造成的共同特征？
李德昌的原籍與宋衛國所在的縣級市相距不遠。時間上也吻合，2015年冬李德昌得到贈書，那時他可能正跟隨宋衛國學習。
宋衛國的失蹤，頗爲蹊蹺。家人反映，他失蹤前一段時間，似乎接了幾個“大單”，心情不錯，但行蹤更加神秘。失蹤當天，他說要去市裏見個客戶，之後便再無音訊。車輛在郊區被發現，車內整潔，無打鬥痕跡，個人物品都在，唯獨人不見了。警方當年調查後，傾向於認爲是債務或遇害，但無頭緒。
一個精通特殊清潔、處理危險化學品的人，突然失蹤……這本身就很可疑。他是否因爲卷入了某些更危險的事情而“被消失”？或者，他本身就是“清道夫”網絡中的一環，因爲某種原因被“處理”掉了？
宋衛國的失蹤案被重新調閱。當年的現場勘查照片中，姜星注意到一個細節：宋衛國車輛駕駛座腳下的地毯，顏色似乎比周圍略淺一點，有被擦拭或清洗過的痕跡，但當時未檢出可疑物質。現在想來，那會不會就是被“清潔”過？
如果宋衛國是李德昌的引路人，甚至可能是初代“清道夫”，那麼他的失蹤，或許意味着這個網絡在數年前就進行過一次內部的“更新換代”或“清理門戶”。李德昌繼承了他的手藝和“客戶”，但也可能因此生活在恐懼中，對組織更加忠誠或順從。
當這些關於宋衛國的信息，被一點點擺到李德昌面前時，他的心理防線終於出現了明顯的裂痕。他長時間沉默，手指無意識地摩挲着左手虎口的疤痕。
“宋師傅對你不錯吧？教你手藝，贈你筆記。他後來怎麼了？你知道嗎？”審訊人員語氣平和地問。
李德昌喉結動了動，聲音澀：“師傅他……手藝太好了。有些活，太淨了，也會讓人不放心。”
“是‘牧羊人’不放心？還是‘家園’不放心？”
李德昌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看向審訊人員，但隨即又黯淡下去，重新低下頭，不再說話。但他的反應已經說明，他知道“牧羊人”和“家園”，並且宋衛國的失蹤很可能與他們有關。
“李德昌，你替他們做了這麼多事，清理了那麼多現場。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你自己也會成爲需要被‘清潔’的‘痕跡’？就像宋師傅一樣？”姜星的聲音通過內部通話系統傳入審訊室，冷靜而直接，“顧明遠死了，張俊死了，李薇死了，宋師傅失蹤了。下一個，會是誰？是你嗎？還是你在乎的其他人？”
李德昌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或許不怕死，但這種被組織隨時拋棄、如同工具般用完即毀的命運，以及可能牽連他人的恐懼，顯然擊中了他的軟肋。
長時間的沉默後，李德昌終於極其緩慢地開口，聲音沙啞：“我……我不知道‘牧羊人’是誰。每次都是單線聯系，加密信息，聲音經過處理。只知道……他應該在國內，對臨江和周邊很熟悉。可能……有正經身份作掩護。”
“ OX-7的數據，‘信使’帶走了嗎？”
“我不清楚‘信使’的事。我只負責環境。但……‘牧羊人’最近一次指示，提到‘通道有恙，啓用備用路徑’，可能……傳遞出了問題。”
“備用路徑是什麼？”
“不知道。可能是另外的人，或者另外的方式。”李德昌頓了頓，“‘月光’……是顧明遠自己搞的小把戲，他用特殊熒光劑混合自己的血，標記了一些他認爲重要的地點或物品，可能是留後手，也可能是想傳遞什麼。‘牧羊人’讓我處理掉這些標記。”
“顧明遠是不是‘牧羊人’？”
“不是。顧博士……是‘羊’，很重要的‘羊’。但他不太聽話，有自己的想法。‘月光’就是他自作主張。”
“你們的目標是什麼？OX-7到底要用來做什麼？”
李德昌搖頭：“我只聽令行事，不問用途。但師傅……師傅以前喝醉時說過，有些東西，不是給人用的，是給‘牲口’用的，爲了讓‘牲口’安靜，或者……看起來像意外。”
“牲口”？這顯然是指人。OX-7或其衍生物，被設計成一種隱秘的、能制造“意外猝死”或“安靜死亡”的工具。其軍事或諜報用途，令人不寒而栗。
李德昌的供述，雖然有限，但驗證了許多推測，也勾勒出了這個網絡的粗略輪廓：境外“家園”提供方向和支持，國內“牧羊人”指揮協調，下有“清道夫”處理現場，“信使”傳遞數據/物品，還有像顧明遠這樣的“科學家”進行研究。層級分明，分工明確。
現在，“清道夫”李德昌落網，“科學家”顧明遠死亡，“羊”李薇、張俊被滅口。但“牧羊人”和“信使”仍在逃，數據可能已泄露或傳遞受阻。
關鍵就是找到“牧羊人”。
據李德昌提供的有限信息（國內、熟悉臨江、可能有正經身份），結合“牧羊人”能指揮顧明遠、調動李德昌、並涉及OX-7這種專業來看，“牧羊人”很可能具備相當的科學背景、管理能力和社會地位，可能是學者、企業高管、政府相關部門人員，或者與這些圈子聯系緊密的人。
聯合調查組擴大了排查範圍，重點篩查與顧明遠有過交集的、符合上述特征的人員。同時，對李德昌和顧明遠的所有通訊、資金往來記錄進行交叉比對，尋找可能的交集點。
就在這時，技偵部門對顧明遠死前發送的那個加密數據包的追蹤有了重大發現。雖然無法破解內容，但他們通過復雜的網絡溯源分析，發現這個數據包在最終抵達海外目的地前，曾在國內某個節點有過短暫的停留和轉發。那個中轉節點的IP地址，經過僞裝，但物理位置被大致定位在——省城某高校的校園網內部！
高校？又是高校！顧明遠曾工作過的大學就在省城！
“牧羊人”可能隱藏在高校內？或者是利用高校網絡作爲跳板？
警方秘密調查了該高校校園網在那個時間段的登錄記錄和網絡活動。發現有一個教職工賬號在異常時間登錄，並進行了大量的加密數據傳輸，之後該賬號便不再使用。賬號所有者是該校化學與分子工程學院的一名行政副院長，名叫周啓明。
周啓明，四十八歲，教授，博士生導師，行政職務是副院長，分管實驗室安全和對外。學術背景扎實，社會活動能力強，人脈廣泛。更重要的是，他與顧明遠曾有交集——顧明遠當年在該校做特聘研究員時，周啓明正是學院負責對接的行政領導之一，兩人有過不少工作接觸。顧明遠離職後，兩人似乎還保持着一定的聯系。
周啓明完全符合“牧羊人”的畫像：有科學背景、有管理權限（便於協調和掩護）、熟悉臨江及省城情況、與顧明遠有直接關聯、能接觸高校網絡資源。
周啓明被列爲重大嫌疑人！但直接證據不足。
警方對周啓明展開了秘密調查和監控。發現他生活規律，工作繁忙，社交活動多，看起來一切正常。但他的部分通訊記錄顯示，他有一些境外的學術聯系，且近期與幾個背景復雜的國際“學術基金會”往來密切。
更重要的是，在調查周啓明的財務狀況時，發現他及其家人名下有多處來源不明的境外資產和，與其公開收入嚴重不符。
“牧羊人”很可能就是周啓明！他利用高校副院長身份作掩護，長期爲境外組織物色、掌控像顧明遠這樣的科研人員，竊取或定向研發敏感技術，並指揮“清道夫”處理痕跡。
逮捕周啓明需要確鑿證據，尤其是他與李德昌的直接聯系證據，或者他指揮犯罪的證據。李德昌並未指認他，加密通信也難以直接關聯。
聯合調查組決定，對周啓明進行“敲山震虎”。以配合調查顧明遠案爲由，正式傳喚周啓明到公安機關接受詢問。同時，對他的辦公室和住宅進行公開搜查（已申請搜查令），施加壓力，觀察其反應，並尋找證據。
周啓明接到傳喚通知時，表現得很鎮定，表示會全力配合。但在約定時間前，他卻以“緊急學術會議”爲由，要求推遲一天。
警方同意了，但加強了對他的監控。然而，周啓明進入學校後，卻從監控死角消失了！他顯然察覺到了危險，準備逃跑！
“立刻封鎖學校及周邊區域！通知機場、車站、高速路口布控！他跑不遠！”指揮中心下令。
一場緊張的搜捕在省城展開。周啓明熟悉校園環境，反偵查能力強，給搜捕帶來困難。
姜星隨臨江方面的抓捕小組也趕往省城。他直覺周啓明這種高智商罪犯，不會盲目亂跑，很可能有預定的逃生路線或藏身地點。
警方調取了周啓明消失區域附近的監控，發現他曾出現在學校西門附近，那裏靠近一片老舊居民區和一個小型貨運站。
貨運站！他可能想通過貨物運輸或貨運車輛離開？
警方迅速包圍並搜查了那個貨運站。在其中一個即將發往外省的物流貨車集裝箱內，發現了躲藏其中的周啓明！他身邊還有一個貼身攜帶的小型金屬箱。
周啓明被抓獲時，沒有反抗，只是臉色灰敗。金屬箱被打開，裏面是幾塊加密硬盤、一些紙質文件、幾本護照（包括僞造的）、以及大量現金和外幣。
硬盤和文件經過初步檢查，裏面不僅有OX-7的全部研究數據和顧明遠與境外聯絡的記錄，還有一份更龐大的“生物特性調控”清單，涉及國內多名不同領域的科研人員和機構，顧明遠只是其中之一。周啓明果然是境內的重要協調人和管理者——“牧羊人”！
審訊中，周啓明起初還試圖狡辯，但在鐵證面前，最終崩潰。他承認了長期爲境外某情報機構服務，利用職務之便，物色、拉攏、控制有潛質或有弱點的科研人員，竊取技術或進行定向研究。OX-7是他重點推進的之一，因其潛在的應用價值巨大。顧明遠是他早期物色並發展的目標。
“李薇發現了數據異常和境外聯系，她威脅要舉報。顧明遠慌了，請示我。我指示他‘處理淨’。但顧明遠自作主張，想用OX-7制造‘實驗事故’假象並獲取人體數據，結果失手了李薇。張俊協助了他，但事後張俊恐懼動搖，也被顧明遠滅口。我派‘清道夫’去善後，並最終讓顧明遠‘安靜’地消失在山洞裏。”周啓明交代，“只是沒想到，顧明遠還留了‘月光’標記，更沒想到警方追查得這麼快、這麼深。”
“宋衛國呢？李德昌的師傅。”姜星問。
周啓明眼神閃爍了一下：“老宋……他太貪心了，知道得也太多。而且他年紀大了，手腳不再那麼利落。所以……讓他‘退休’了。”所謂“退休”，顯然就是失蹤。
一條由境外情報機構控，周啓明（牧羊人）指揮，顧明遠（科學家）研發，李德昌（清道夫）處理現場，另有“信使”傳遞數據的黑色產業鏈，隨着周啓明的落網和供述，徹底浮出水面。
雖然“信使”可能已經逃脫（周啓明交代，“信使”是單線聯系他的上級，他也不知道其真實身份和下落），但主要犯罪網絡被摧毀，關鍵數據和證據被截獲，避免了更大損失。
第三個案件《血色清晨》，在經歷了化學謎團、連環死亡、跨國陰謀之後，終於告破。它不僅僅是一起連環人案，更是一次對潛藏在學術光環和商業利益之下的間諜活動與科技犯罪的沉重打擊。
結案報告厚重而復雜。李德昌、周啓明被移送司法機關，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顧明遠已死，不再追究。李薇、張俊、以及可能更早的受害者，終於得以昭雪。
站在省城公安局的樓頂，看着腳下燈火通明的城市，姜星心中沒有太多破案後的輕鬆。這個案件揭示的黑暗，比他之前經歷的更加深邃和系統化。科技可以造福人類，也可以成爲最危險的武器，當它與無盡的貪婪和惡意結合時。
他的“側寫之眼”，在這個案件中更多用於解讀行爲模式和串聯線索，而非直接窺探凶手的內心。面對周啓明這種冷靜、理智、充滿算計的對手，純粹的瘋狂反而少了，有的是更令人心悸的冷酷與背叛。
手機響起，是林濤：“姜星，回來吧。臨江這邊又接新案子了，公園湖裏發現沉屍，初步看有點怪，陳隊點名讓你上。”
姜星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轉身下樓。
罪惡永無休止，而守護者的戰鬥，也永遠不會結束。下一個謎題，已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