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的校內小放映廳，光線昏暗。
空氣裏彌漫着淡淡的、舊式座椅絨布的味道，以及一種被刻意營造的、適合沉浸的靜謐。
銀幕上放映的是一部節奏舒緩的歐洲文藝片，畫面精致，配樂低回，講述着一段關於錯過與回憶的憂傷故事。
鄧海軍和柳笙樓坐在靠後排的位置。這是柳笙樓提議的，她說後排視野更開闊。鄧海軍對此並無異議，他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電影中一段關於時間相對性的哲學探討吸引了——主角在回憶與現實的交錯中迷失，質疑着線性時間的真實性。這讓他不由自主地聯想到量子疊加態和多重宇宙的可能性，思維又習慣性地滑入了物理的維度。
柳笙樓的心思顯然不在電影復雜的敘事結構上。她今天顯然精心打扮過：薄施粉黛，讓本就精致的五官更添幾分清麗；穿着一件質地柔軟的淺杏色針織連衣裙，領口處別着一枚小巧的銀色音符胸針，長發柔順地披散着，散發出淡淡的、若有似無的梔子花洗發水的清香，在昏暗的光線下，像一朵悄然綻放的幽蘭。
影片柔和變幻的光線，流淌在鄧海軍專注的側臉上，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和略顯瘦削的下頜線條。柳笙樓的目光，仿佛被無形的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地、悄悄地落在他臉上。電影畫面在她眼中變得模糊，背景音樂也成了遙遠的回響，她的世界裏只剩下身邊這個人沉靜的輪廓和均勻的呼吸聲。一種細微的電流感在心底蔓延，帶着一絲甜蜜的緊張。她放在膝蓋上的手，無意識地蜷縮起來，指尖微微發涼，然後又慢慢鬆開，如此反復，泄露着主人內心的波瀾。
她很想靠近一點，再靠近一點。肩膀幾乎要挨着他的手臂，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幹淨的、帶着陽光和書卷氣的味道。但她又不敢真的靠上去，生怕一點微小的動作就會打破這安靜的氛圍，驚擾了身邊沉浸在思考中的人。
電影裏男女主角在雨中相擁，柳笙樓的心也跟着悸動了一下，她偷偷瞄了一眼鄧海軍，他依舊眉頭微蹙，似乎在琢磨着電影裏那句關於“逝去時光能否追回”的台詞與量子態坍縮的關系。柳笙樓心裏有些好笑，又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時間在光影的明滅和柳笙樓無聲的注視中緩緩流淌。電影接近尾聲，彌漫着一種淡淡的憂傷和釋然。放映廳的燈光並未立刻亮起，片尾悠長的字幕在黑暗中滾動。柳笙樓深吸了一口氣，鼓足了勇氣，身體微微向鄧海軍那邊傾斜，嘴唇輕啓，想借着這昏暗的掩護和電影餘韻的共鳴，說點什麼——也許是一句關於電影的感想，也許是一句更私人的話。
“這部電影對時間的解構，讓我想到…” 她剛開了個頭，聲音很輕，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就在這時，一陣突兀的手機震動聲打破了黑暗中的靜謐！是鄧海軍的手機，在口袋裏固執地嗡鳴着，屏幕的亮光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鄧海軍猛地回神，像是從深潛中被拉回水面，帶着被打斷思緒的短暫茫然和被打擾的不悅。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立刻鎖緊，是實驗室助手的電話。他迅速對柳笙樓做了一個抱歉的口型，然後側過身，壓低聲音接聽起來：“喂？是我…數據出來了？…異常值出現在哪個波段？…好，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看看…”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語氣中的專注和急切清晰可辨。電話那頭顯然在匯報重要的實驗數據，鄧海軍快速而簡潔地回應着，思維已經完全從電影文藝的感傷氛圍切換到了嚴謹精確的物理世界。
柳笙樓剩下的話，就這樣無聲地消散在喉嚨裏。她看着鄧海軍在手機微光映照下的側臉，那專注的神情，緊鎖的眉頭，快速開合的嘴唇，談論着她聽不懂的術語和數據…剛才醞釀的所有勇氣和旖旎心思，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一股強烈的失落感涌了上來，堵在胸口，悶悶的。
但她並沒有生氣。相反，看着他如此投入於自己熱愛的事業，那專注的側臉線條在微弱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晰有力，柳笙樓的眼神反而漸漸柔和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和欣賞。這就是鄧海軍啊，那個腦子裏裝着星辰大海和宇宙奧秘的物理天才。他的世界如此遼闊深邃，自己這點小小的少女心事，似乎顯得那麼微不足道。她默默地收回目光，低下頭，手指輕輕摩挲着裙角，嘴角卻勾起了一抹無奈又帶着點寵溺的弧度。
電話很快結束。鄧海軍收起手機，帶着歉意轉回頭：“不好意思，笙樓，實驗室那邊有點緊急情況，一組數據出現了預期外的異常波動，我得馬上回去處理一下。”
“沒關系，實驗重要。” 柳笙樓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平靜溫和的笑容，剛才的失落被她很好地藏了起來，“電影也剛好結束了。你快去吧。”
放映廳的燈光終於亮起，有些刺眼。兩人隨着稀稀拉拉的人流走出小放映廳。下午的陽光斜斜地照在走廊上，帶着暖意，卻驅不散柳笙樓心中那點微涼的遺憾。
“今天電影…謝謝你陪我看。” 鄧海軍看着身邊的女孩，後知後覺地想起剛才似乎打斷了她說話。
“是我要謝謝你才對。” 柳笙樓笑了笑，笑容在陽光下顯得明媚，“快去吧，別耽誤了正事。”
“嗯，那我先走了。微信聯系。” 鄧海軍點點頭，腳步匆匆地朝着實驗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盡頭。
柳笙樓站在原地，看着他離去的方向，陽光在她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她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很快消散在午後的風裏。失落感依然存在，像一顆小小的石子硌在心裏。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滿足感。至少，在這個光影交錯的下午，她曾那麼近地坐在他身邊，看着他專注思考的模樣。這片刻的、帶着點遺憾的靜默時光，也足以讓她珍藏了。她攏了攏被風吹起的長發，轉身，朝着與鄧海軍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陽光下拉得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