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娟的鬼故事，帶着七十年前的河水腥氣，緩緩鋪開。
她本是鎮上富戶家的女兒，與鄰鎮一個書生情投意合，定下婚約。誰知成親當日，花轎行至這河邊，突遇山洪暴發（後來才知道是上遊有人私自炸山取石），橋塌了，轎子落入洶涌的河水中。她穿着那身精心縫制的大紅嫁衣，被冰冷的河水吞噬，香消玉殞。
“我怨啊……”秀娟捂着臉，淚水從指縫間化爲陰氣溢出，“我不怨那山洪，不怨那炸山的人，我只怨……我只怨我那未婚夫婿！”
她猛地抬起頭，眼中血絲彌漫，周圍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我死後魂魄不散，親眼看見！他、他就在河對岸！他眼睜睜看着我的花轎落水，卻沒有跳下來救我！他、他就那麼看着！然後……然後不到半年，他就另娶了鎮守的女兒！”
典型的負心漢故事，但因爲發生在自己身上，那份怨念歷經七十年而不散，反而因爲常年累月吸收河底的陰煞之氣，變得愈發沉重。
“所以你就天天在這兒哭？還把怨氣散發得到處都是？”赤嬈用柳條指了指鎮子的方向，“那些雞，那棵老槐樹，還有那些做噩夢的年輕人，都是你幹的？”
秀娟瑟縮了一下，有些委屈，又有些茫然：“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心裏難受，控制不住……我的哭聲，還有我的怨氣，好像……好像能影響周圍的東西。那些雞被我的怨氣驚擾，變得晝夜顛倒。老槐樹離得近，被我的怨氣浸染最深，就開始流‘血淚’。那些年輕人……可能是陽氣弱，被我的托夢影響了吧……”
好家夥，被動型範圍殺傷技能！這秀娟簡直就是個行走的怨氣污染源！
我算是明白這鎮子爲啥怪事頻出了。一個積累了七十年怨念、還無意中學會了散播怨氣的女鬼，擱哪兒都是個環保災難。
“那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人的？”我板起臉，拿出地府主任的派頭，“那些年輕人印堂發黑，精神萎靡，長久下去，輕則大病一場，重則一命嗚呼，下來陪你！你這是造孽，要扣功德的！”
秀娟被我一嚇，哭得更凶了：“我、我不知道會這樣……我只是想讓他知道我的痛苦，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薄情寡義……我沒想害人，嗚嗚嗚……”
“現在知道也不晚。”赤嬈不耐煩地打斷她的哭泣，“兩條路。一，我現在就用這柳條把你抽得魂飛魄散，一了百了，這鎮子也就清淨了。”
秀娟嚇得魂體都淡了幾分。
“二，”赤嬈話鋒一轉，柳條指向我，“跟這小子籤個賣身契，去他那破辦事處打工還債，用勞動化解怨氣，順便讓他幫你找那個負心漢……的轉世，讓你有機會當面罵他兩句出出氣。”
我：“……” 什麼叫賣身契？我那叫正規勞務合同！還有，找轉世這事兒是能隨便承諾的嗎？
不過赤嬈這思路……好像可行？把秀娟這個污染源控制起來，既能解決鎮子的麻煩，又能給辦事處增添一個……呃，特色員工？雖然技能有點坑爹。
我清了清嗓子，接過話頭：“赤嬈顧問的提議，雖然措辭稍顯……直白，但道理是通的。秀娟女士，你滯留陽間，散播怨氣，影響生靈，已觸犯陰律。若願迷途知返，與我地府辦事處籤訂勞務合同，以工代罰，我們可酌情爲你爭取寬大處理，並設法疏導你的怨念。至於你那未婚夫……若有機緣，或可讓你知曉其後續，但糾纏轉世乃大忌，需謹記。”
我這話說得就官方多了，既點了後果，又給了希望，還劃清了底線。
秀娟聽着，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光亮：“真、真的可以嗎？我、我願意打工！只要別讓我魂飛魄散，只要能讓我問問那個負心漢爲什麼……我什麼都願意做！”
成了！
我立刻掏出黃紙和公章，現場起草了一份《地府駐人間辦事處怨氣淨化特別助理聘用合同》，核心條款就是秀娟需聽從辦事處安排，努力控制並淨化自身怨氣，以工作表現抵扣罪責。
秀娟按上手印（陰氣印記），我蓋上公章。又一道鬼吏標記生成，辦事處氣運再添一絲……嗯，這次好像帶了點涼意。
“好了，現在先把你惹的麻煩收拾幹淨。”赤嬈用柳條點了點秀娟，“首先，停止哭泣和散發怨氣。其次，告訴那些被你影響的雞和樹，還有那些做夢的年輕人，沒事了，該幹嘛幹嘛去。”
秀娟怯生生地點頭，然後閉上眼睛，努力平復情緒。只見她周身那濃鬱的、帶着悲傷氣息的陰煞之氣，開始緩緩向內收斂。河邊那令人心煩意亂的壓抑感，隨之減輕了不少。
過了一會兒，鎮子裏那鬼哭狼嚎般的雞叫聲，戛然而止。遠處鎮口的老槐樹，樹幹上滲出的紅色汁液也漸漸停止了，那暗紅色的痕跡開始慢慢凝固、變暗。
“好像……真的有效！”柳清煙興奮地晃着手機，“我剛看論壇，有人發帖說雞突然不叫了！”
蘇婉清也微微頷首：“氣息確實清明了許多。”
赤嬈滿意地點點頭，隨手把柳條扔進河裏：“算你識相。以後就跟我們混了。”
我看着初步穩定下來的秀娟，又看了看我這越發“兵強馬壯”的團隊——一個主任（我），一個安全顧問（妖女赤嬈），一個文化顧問（女鬼蘇婉清），一個正式工（吊死鬼柳清煙），現在又多了一個怨氣淨化助理（新娘鬼秀娟）。
雖然成分復雜，能力參差不齊，但好歹是個班子了！
“收工！”我大手一揮，心情舒暢，“打道回府！今晚我請客……呃，請大家吸收月華！” 沒辦法，功德值還得省着點用。
我們一行人（鬼、妖）回到鎮口，準備開車離開。經過那棵老槐樹時，我特意用天眼觀察了一下，樹上的污濁之氣淡了很多，但根基受損，需要時間恢復。
就在這時，一個穿着樸素、拄着拐杖的老大爺顫巍巍地走過來，看着我們，尤其是看着氣質非凡（且剛剛“降服”了女鬼）的赤嬈，猶豫了一下，開口問道：“幾位……是上面派來解決問題的高人？”
我正要開口，赤嬈已經搶先一步，下巴微抬，語氣帶着天生的傲然：“路過，順手而已。”
老大爺頓時肅然起敬，連連作揖：“多謝高人！多謝高人！我們鎮上這怪事鬧了一個月，人心惶惶啊！這下可算清淨了！幾位若不嫌棄，到老漢家喝口粗茶？”
我正要婉拒，赤嬈卻似乎想到了什麼，桃花眼一轉，看向老大爺：“茶就不必了。不過，我倒想問一句，你們這鎮上，或者附近，可有什麼……年代久遠，又比較特別的地方？比如，古墓，廢棄的廟宇，或者……埋過什麼大人物的風水寶地？”
老大爺被問得一愣，仔細想了想，搖搖頭：“我們這清河鎮，小地方，沒啥出奇的。硬要說年代久遠……鎮子往南十裏地，倒是有個前朝廢棄的驛站，破敗很久了，平時沒人去。再就是……後山有個亂葬崗，年頭也不短了。”
廢棄驛站？亂葬崗？
赤嬈聽完，不置可否，只是點了點頭，便不再多說。
回去的路上，依舊是赤嬈開車（搶來的車已經被“還”回去了，這次她不知道又從哪兒“借”了輛更快的跑車），風馳電掣。
我坐在副駕，看着窗外飛速倒退的夜景，心裏卻琢磨着赤嬈剛才的問話。
她打聽那些古舊之地幹什麼？難道……跟她的來歷，或者她提到的“有些老家夥睡醒了”有關？
這位妖女顧問，身上的謎團，似乎比秀娟的怨氣還要重啊。
不過眼下，還是先想想怎麼安排秀娟的工作，以及怎麼用我們這支奇葩團隊，去完成閻王那要命的KPI吧。
地獄主題樂園的計劃書，看來得抓緊完善了。畢竟，員工越來越多，開銷……呃，功德消耗，也越來越大了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