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演武場一瞥後,夏棠覺得自己像是無意間推開了一扇通往嶄新世界的門。門後,是她那冷面夫君截然不同的另一面——號令千軍、箭無虛發的統帥英姿。這認知讓她心旌搖曳,一連幾日都坐臥不寧,總忍不住想再靠近些,看得更真切些。
這日清晨,她特意起了個大早,梳洗打扮停當,便帶着雲袖往前院去。腳步比往日輕快,帶着幾分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
然而,演武場外圍不知何時竟多了兩名持戟的親兵,見她過來,恭敬卻堅定地攔住了去路。
“夫人請留步。將軍有令,操練重地,閒雜人等不得靠近。”
夏棠腳步一頓,滿腔熱忱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涼水。閒雜人等?她在他心中,終究只是個不得涉足其核心世界的“閒雜人等”麼?那日他允她來看,或許只是一時興起,或許……只是安撫?
一股難以言喻的失落和委屈漫上心頭。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遠處場中那個即便隔着距離也能一眼認出的挺拔身影,鼻尖微微發酸。
她沒再堅持,默默轉身回了內院。一整天都懨懨的,連最愛聽的評彈話本也提不起興致。
晚膳時,林淵察覺到她的沉默。她低着頭,數着碗裏的米粒,連他平日喜歡的那道清蒸鰣魚放在面前,也沒動一筷子。
“不合胃口?”他放下銀箸,聲音聽不出情緒。
夏棠搖搖頭,沒說話。她不知該如何說,難道要質問他爲何將她攔在演武場外?她以什麼身份質問?
林淵看着她低垂的、帶着明顯失落的小臉,眸色微沉。他沒再追問,膳廳內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靜。
夜裏,他端來的是一碗安神助眠的蓮子羹。
夏棠接過,小口吃着,味同嚼蠟。吃完後,她將空碗遞還給他,低聲道了句“謝謝將軍”,便轉身走向拔步床,準備歇下。背影透着一種疏離的黯然。
林淵握着那只尚帶餘溫的空碗,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纖弱的背影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起。
他自然知曉白日裏演武場前發生的事。下令嚴禁閒雜人等靠近,是軍中常例,無關私情。只是……看着她此刻這副模樣,那“常例”二字,竟顯得有些刺眼。
翌日,夏棠起身時,發現林淵竟還未離去。他坐在外間的桌旁,手邊放着一盞清茶,似是專程在等她。
“將軍?”夏棠有些意外。
林淵抬眸看她,目光在她依舊帶着些許倦意的臉上停留片刻,開口道:“今日軍中無事。”
夏棠眨了眨眼,沒明白他的意思。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語氣依舊平淡無波:“你若想看兵士操練,巳時初刻,可至西側望樓。”
夏棠愣住了,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望樓?那是演武場西側一座兩層高的建築,視野極佳,能將整個演武場盡收眼底,卻又與場中保持着恰到好處的距離,既不會幹擾操練,又能看得分明。
他……他這是在爲她破例?爲她尋了一個既能觀看、又不違軍規的位置?
一股巨大的驚喜猛地沖散了連日的陰霾,夏棠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像是落入了星辰。她連忙點頭,聲音裏帶着抑制不住的雀躍:“謝謝將軍!棠兒……棠兒一定準時去!”
看着她驟然明媚起來的小臉,林淵端起茶盞,掩去眸中一絲幾不可察的鬆動。他嗯了一聲,起身離去。
到了巳時初刻,夏棠準時登上了西側望樓。這裏果然視野極佳,整個演武場的動靜一覽無餘。她看到林淵依舊站在高台上,玄色勁裝,身姿挺拔。也看到場中兵士們陣列變換,喊聲震天。
與那日偷偷摸摸躲在樹後不同,此刻她可以光明正大地觀看,心情也豁然開朗。她甚至能看清林淵偶爾因爲某個動作不到位而微微蹙起的眉頭,以及他抬手發令時,那幹脆利落的手勢。
原來,他治軍時是這樣的。嚴謹,冷肅,每一個眼神都帶着重量。
正當她看得入神時,一名親兵端着個紅木托盤,腳步穩健地送了上來。
“夫人,將軍吩咐,樓上風大,請您用些熱茶點心。”
托盤裏是一壺冒着氤氳熱氣的君山銀針,並幾碟精致小巧的糕餅。
夏棠的心,像是被那茶水的熱氣熏了一下,軟得一塌糊塗。她接過茶盞,捧在手心,暖意順着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他竟連這個都想到了。
她小口啜着清香的茶湯,目光卻始終追隨着場上那個身影。陽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爲他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她看着看着,心底某個角落,悄然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與有榮焉的驕傲。
接下來的日子,夏棠幾乎成了望樓的常客。林淵並未每次都陪伴在側,有時他甚至不在場中,但總會有人適時地爲她送上茶點,或是擋去不必要的打擾。她安靜地坐在那裏,看着場下的汗水和呐喊,漸漸讀懂了一些簡單的旗語和陣型變化。
她開始明白,他肩上的擔子有多重,他每日面對的,是遠比後宅瑣事更復雜、也更危險的局面。
這日晚膳,廚房做了一道新學的江南菜式——蟹粉獅子頭。夏棠見林淵多用了一勺,便記在了心裏。
夜裏,他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去書房或歇息,而是在內室桌邊坐下,拿起一本邊關輿圖翻閱。
夏棠猶豫了片刻,從妝奩匣子的底層,取出了一個小巧的、繡着纏枝蓮紋的錦囊。這是她這幾日悄悄做的,裏面放了些安神的幹花和藥材。
她走到桌邊,將錦囊輕輕放在輿圖旁。
林淵抬眸,目光落在那個與室內冷硬風格格格不入的、略顯女氣的錦囊上,帶着詢問。
夏棠臉頰微熱,聲音細軟,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我看將軍……有時夜裏睡得不安穩。這裏頭放了些寧神的香料,或許……能助眠。”
她越說聲音越小,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這舉動實在大膽,也不知他會不會覺得她多事,或是嫌棄這女兒家的東西。
林淵看着那錦囊,又看看她緊張得微微顫抖的睫毛,沉默着。
就在夏棠幾乎要後悔自己的沖動時,他伸出手,拿起了那個錦囊。粗糙的指腹摩挲着上面細密的針腳,然後,在夏棠驚訝的目光中,他將錦囊收入了懷中,貼身放好。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算是收下。
沒有多餘的話,可那動作本身,已勝過千言萬語。
夏棠的心,瞬間被巨大的喜悅填滿。她低下頭,唇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自那日後,林淵依舊忙碌,但回內室歇息的時辰,似乎比以往更固定了些。那張貴妃榻,他睡得愈發坦然。
而夏棠也發現,她隨手放在他書案上的一塊用來鎮紙的雨花石,過了幾日還在原處。她插在窗前膽瓶裏的一支桂花,直到枯萎也未被人清理掉。
這些細微的改變,無聲無息,卻像春風化雨,一點點滲透進彼此的生活裏。
這夜,夏棠沐浴後,坐在梳妝台前,由雲袖幫她絞幹頭發。林淵坐在窗下的貴妃榻上,就着燈光看着一份軍報。
屋內燭火溫暖,氣氛安寧。
忽然,他放下軍報,起身走了過來。
夏棠從鏡子裏看到他走近,心跳莫名加快了些。
他在她身後站定,目光落在梳妝台上。那裏除了各色胭脂水粉,還放着一柄他常用的、樣式古樸的牛角梳。
他伸出手,拿起了那柄梳。
夏棠和雲袖都愣住了。
下一刻,他揮手示意雲袖退下。雲袖連忙躬身,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內室。
夏棠有些無措地坐在凳子上,感覺到他高大的身影籠罩下來,帶着一種難以言喻的壓迫感和……親密感。
然後,他竟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接替了雲袖的動作,用那柄牛角梳,一下下,梳理起她半幹的長發。
他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遠不如雲袖靈巧。力道卻控制得極好,小心翼翼,仿佛在對待什麼易碎的珍寶。
夏棠渾身僵硬,幾乎能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鏡子裏,映出他專注而冷硬的側臉,和他那雙握慣了兵器、此刻卻輕柔地梳理着她青絲的大手。
溫暖幹燥的指腹偶爾擦過她的頭皮,帶來一陣陣細微的戰栗。
她屏住呼吸,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驚擾了這如同夢境般不真實的一刻。
他什麼都沒有說。
她也什麼都沒有問。
只有牛角梳劃過發絲的細微聲響,和着彼此漸漸同步的呼吸,在靜謐的室內緩緩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停下動作,將梳子放回原處。
“睡吧。”
他的聲音低沉,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夏棠怔怔地點頭,看着他轉身走回貴妃榻,和衣躺下,仿佛方才那驚世駭俗的舉動,再尋常不過。
她緩緩起身,吹熄了燭火,在黑暗中躺回床上。
指尖,卻不由自主地,輕輕撫過方才被他梳理過的長發。
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他指尖的溫度,和他那笨拙卻無比珍重的溫柔。
窗外月色皎潔,透過窗紗,溫柔地灑滿一室。
這一次,夏棠清晰地感覺到,那橫亙在他們之間無形的堅冰,正在這無聲的涓流中,悄然融化。
而她與他之間,那原本遙不可及的距離,似乎也近得,只剩下這一室之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