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如玉有時候看着旁人臆想她有多離不開顧書硯，有多想在豪門立足，爲了利益有多不擇手段就很想笑。
有些人總是選擇性地尋找各種跡象來證明自己心裏的那個聲音，之後但凡出事，他們就好似打了勝仗一樣，至高無上地炫耀：“你看吧，我就說她是這樣的人。”
“他算什麼呢？”姜如玉聲音冷下來：“你們又算什麼？認爲世界就是圍着你們轉的，你們在意，其他人同樣在意；你們渴望，其他人也都渴望。”
“我說白了，不就是個男人嗎？不是他也會是別人，有沒有他都一樣。”
“李小姐，無論顧書硯談過多少戀情，有過多少前任，我只說一句話。”
姜如玉看着臉色微沉的女人，心裏多了幾分暢快，她輕飄飄地吐出四個字——
“關我屁事！”
說完，姜如玉有種大快人心的爽快，不再把時間浪費在扯皮上，轉身要走。
卻在繞過拐角時，腳步猝然頓住。
她猛地對上顧書硯森寒而冰冷的目光。
姜如玉腦子裏有根弦拉太緊，嘣一下斷了，剛才逞強得來的暢快還沒來得及回味，就被更加糟糕的感受取代，心裏某個地方也空了一個洞似的。
顧書硯緊緊盯着她，眸中燃着怒火，半晌，他說：“阿玉，好樣的。”
誇獎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像是恨不得撕碎她。
姜如玉掐着自己的掌心，倔強地不肯低頭，平靜地與他對視。
顧書硯滿身怒氣地離開，像是不願再多看她一眼。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去找明曦她們。
姜如玉把粉底液還給謝清妍，盡量不去看顧書硯那邊：“謝謝。”
“和我客氣什麼。”
她順勢坐在謝清妍和明曦旁邊，和顧書硯成對角線，恨不得隔十萬八千裏遠。
“你不坐你老公那邊啊？”謝清妍疑惑道：“每次他不都把你硬拉到旁邊嗎？”
姜如玉沒回答，反而問：“有酒嗎？”
“有。”謝清妍給她倒了一杯威士忌，囑咐：“這酒後勁兒大，你悠着點兒。”
“我心裏有數。”
似是渴極了，她捧在手裏仰頭喝了一大半。
“哎，你當水喝呢？”明曦覺得她有點兒不對勁兒。
姜如玉笑了，湊過去恨鐵不成鋼：“姐妹，知道這酒多少錢嗎？不喝白不喝。”
見她還有閒心開玩笑，明曦放心了，眼睛亮了亮，立馬對謝清妍說：“給我來一杯！”
謝清妍：“……”
兩個神經病！
姜如玉身體後傾靠在沙發上，低頭喝酒時，笑意褪去，滿是倦怠。
喝完，她把杯子遞給謝清妍，意思是再來一杯。
謝清妍都無語了：“你丫沒手是吧？”
說着，有些擔心：“還要啊，你別喝醉了。”
“還好吧，”姜如玉說：“沒什麼感覺。”
見她眼神清明，謝清妍把酒帶着酒杯一塊兒打包給她：“給給給，自己喝多少倒多少。”
都說借酒消愁，可姜如玉喝了兩杯都不見效，反而更不好受了。
她覺得或許還不夠醉，倒第三杯時，隱約察覺有道視線落在她身上。
姜如玉迷茫地抬頭看去，卻只看見了顧書硯冷漠的側臉。
他姿態鬆弛地坐在那兒，臉上表情淡淡的，嘴邊咬着根煙，時不時和林子堯他們說幾句話。
視線從沒踏足過這裏，好像中間有個屏障似的。
是她把他惹生氣了，姜如玉知道，自己那番話任誰聽了都會生氣。
“活該……”她喃喃自語。
他憤怒，他生氣，他冷着她，都是自己活該。
可她又做錯了什麼？
姜如玉又覺得委屈，她到底做了什麼違法犯罪，喪盡天良，十惡不赦的事嗎？
但轉念一想，顧書硯似乎同樣無辜。
姜如玉抱着酒瓶想了半天，也沒理出來到底是誰的錯。
怪陳淨秋，怪李瑤迦，怪那些信口雌黃的人？
怪來怪去，歸根結底，錯的還是這場門不當戶不對的婚姻。
姜如玉腦子混亂地想着亂七八糟的東西，突然明曦戳了戳她的手臂：“姜如玉！到你了！”
“嗯？”她不明所以：“什麼到我了？”
“真心話大冒險啊？”明曦認真觀察她：“不會真醉了吧？”
姜如玉這才發現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她搖頭：“沒有。”
這幫人不知道什麼時候無聊到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看來這局選中了她。
“真心話還是大冒險？”
姜如玉清醒了一下，說：“真心話吧。”
提問的人是林子堯，笑得溫和：“你最近感到後悔的事是什麼時候？”
問題一出來，其他人立馬表示沒勁兒。
“堯子，你這問的什麼問題？太沒意思了。”
“是啊是啊，好不容易逮到他們夫妻其中一個，不得好好八卦一番？”
林子堯無奈攤手：“那你們想問什麼？”
其他人不懷好意地笑着，紛紛道：“那當時是他們最近一次做愛是什麼時候？大概是幾天一次，我們顧少一次多長時間……”
“咦，變態吧你們。”韓自秋哆嗦了一下，把手臂搭在顧書硯肩膀上：“涉及隱私了啊，小心顧少爺把你們告的褲衩都不剩。”
他們自然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嘻嘻哈哈地開着玩笑，顧書硯卻始終端坐着，連表情都很少有，是個人也能看出來他心情不好。
最後，林子堯對姜如玉說：“不用搭理他們，還是剛才那個問題。”
顧書硯沒有看過去，卻在想她會不會說幾十分鍾前，只要她後悔了，他就可以當做什麼都沒聽到。
姜如玉認真想了想，最近……後悔的事……
她不清醒的大腦卻記得是真心話，姜如玉實話實說：“三年前。”
在她話說出口的那瞬間，顧書硯倏地抬眼看向她，像猛獸鎖定獵物的眼神。
眸中情緒復雜難辨，有震驚，有懷疑，有憤怒，也有冷意。
三年，這個時間節點，在旁人看來只會覺得一件事記了三年，那該有多悔恨，多意難平。
可對有些人來說，這是個十分敏感的時間點，那一年姜如玉和顧書硯從大學裏畢業，那一年他們領證結婚，成爲夫妻。
想到的人不敢繼續聯想她所說的是哪件事，卻又忍不住好奇。
“什麼事啊？”有人好奇問了出來。
這已經是第二個問題，姜如玉可以選擇不回答。
可此時的姜如玉酒勁兒上來，腦子已經不甚清醒，沒多想就要說：“那年只發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我和……”
“姜如玉！”顧書硯突然站起來喊她，雙眸隱隱發紅，此時的他有些失態，把其他人都嚇了一跳。
他平穩着聲音，字字句句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你喝醉了。”
他一喊，倒是把姜如玉的酒喊走了大半。
她抬臉看過去，顧書硯的臉色已經不能用陰沉來形容，那雙總是帶着幾分笑，看她時總會生出幾分溫情的眸子，此時只剩下無邊的冰冷。
姜如玉似嘲似諷地勾唇，口齒清晰地倔強道：“我沒醉。”
氣氛徹底凝滯，所有人大氣不敢出，有人擔憂，有人看好戲，有人看熱鬧，有人彼此對視，從眼裏捕捉那句“你看我說什麼”的共鳴。
幸好這時，傭人拿着手機過來找她，打破了僵局：“太太，您的電話。”
姜如玉頓了幾秒才把手機拿過來，是母親的電話。
她不再關注這裏的人，一邊往外走，一邊接聽。
等走到屋外，尋到一處僻靜時，也聽清了對面的話。
“如玉啊，我前幾天看新聞說今日是你婆婆生日是吧。”母親說：“我和你爸商量着，既然不能當面祝賀，就買了點兒東西。”
“前些日子，我們送過去的東西，你不是說書硯他們挺喜歡吃的嘛。我也知道你婆婆估計什麼都不缺，太貴重的，咱家也買不起。所以就寄了點兒家鄉特產過去，別的地方吃不到正宗的，全當是心意了。”
母親絮絮叨叨說着，姜如玉卻如遭雷劈。
“也不知道到了沒，你這幾天看着點兒啊。”
姜如玉煩躁地嘆氣，語氣不禁着急：“你寄到哪兒了？”
“就寄到……哎，我也忘了。反正是書硯給的地址，不會錯的。”
那就是老宅了……
“你怎麼不提前和我說一聲？”姜如玉急躁地抓了抓頭發，着急地來回踱步，語氣不免也有些沖：“人家過生日，你們就當不知道好了。幹嘛還要寄東西過來！”
你們倒是想着她，人家卻不一定領情。
母親明顯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一聽這話就不樂意了：“那新聞滿大街都是，還怎麼當不知道？面子上多不好看，姜如玉，我看你是越長大越不懂事了。你是不是覺得我們給你丟人啊？”
“不是……”
姜如玉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可此時的她心裏一團亂，是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
“我看你就是。”母親已經給她下了結論，丟下一句：“反正送都送了，你自己看着辦。”
姜如玉頭疼到爆炸，把電話掛斷，幾次深呼吸。
她已經顧不上其他，現在當務之急是要找管家問問有沒有收到快遞。
或許是太着急，又或者情緒起伏過大，再加上酒勁兒上來，姜如玉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她握着手機，跌跌撞撞來到垃圾桶旁邊，卻什麼也吐不出來。
突然，姜如玉眼神一滯，手指都開始顫抖。
寒意從腳底竄上來，她僵着身子好半天，整個人好像從九月瞬間穿越到了冬至。
姜如玉呼吸不暢，眼睛血紅，突然笑出聲，笑聲混在風中，莫名悲涼。
她慢慢從垃圾桶裏抱出一個巨大的包裹。
不顧灰塵，緊緊抱在懷裏，弄髒了鮮豔亮麗的禮服。
爸媽，我要怎麼告訴你們，他們每天吃的是山珍海味，怎麼會吃這種東西？
覺得好吃的只有我一個人。
爸媽，我又要怎麼告訴你們，我不是嫌棄你們丟人，而是怕，怕你們的心意被人糟蹋，也怕自己受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