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半夜蘇晚沒睡好。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鑽進來，在牆上投出一道細長的銀帶，像誰不小心打翻了銀河。她躺在床上，睜着眼睛數天花板上的紋路，數到第三十七道時，腦子裏又冒出陸星辭那句“早點睡，笨蛋”。
尾音裏那點不易察覺的縱容，像顆投入溫水的糖，在心裏慢慢化開，甜得她指尖都發麻。
“我一定是瘋了。”蘇晚把臉埋進枕頭，悶出一聲輕響。不過是講了道題，不過是說了句隨口的調侃，自己至於激動到失眠嗎？
可心髒偏不配合，在胸腔裏“砰砰”地跳，像在敲一面小鼓，節奏亂得離譜。
她想起軍訓時他遞來的防曬霜，想起圖書館裏他推過來的筆記本，想起他蹲在梧桐樹下喂貓時溫柔的側臉，還有剛才電話裏，他耐心講解三重積分時低沉的聲線……這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在腦子裏輪轉，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不像話。
蘇晚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很在意他。
在意他皺沒皺眉，在意他有沒有笑，在意他看沒看到自己的窘迫，甚至在意他一句隨口的“笨蛋”。
這個認知像道驚雷，在她心裏炸開。
她猛地坐起來，借着月光摸出枕頭下的小鏡子，對着鏡面看了看。裏面的女生頭發亂糟糟的，眼睛裏帶着紅血絲，臉頰卻泛着不正常的紅暈，像熟透的蘋果。
“蘇晚啊蘇晚，你不會是……喜歡上他了吧？”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小聲說，聲音裏帶着點難以置信的慌亂。
喜歡？
這個詞太沉重，太突然，像塊燙手的山芋，讓她手足無措。
他們才認識多久？不過一個月。說過的話加起來恐怕都沒超過一百句。而且，他那麼優秀，那麼多人喜歡他，怎麼會輪到自己？
蘇晚搖了搖頭，試圖把這個荒唐的念頭搖出去。一定是最近軍訓太累了，腦子都糊塗了。
她重新躺下，拉過被子蒙住頭，強迫自己閉上眼睛。可越是想睡着，腦子裏的畫面就越清晰，陸星辭那雙黑沉沉的眼睛，總在眼前晃來晃去。
不知折騰到幾點，她才終於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第二天早上，蘇晚是被林溪搖醒的。
“快起快起！今天要去領軍訓服！聽說還要檢查內務呢！”林溪的聲音像只小喇叭，在耳邊炸開。
蘇晚迷迷糊糊地坐起來，腦袋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鉛。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還是有點燙。
“你昨晚沒睡好？”林溪湊過來，看着她眼下的青黑，“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
“嗯……有點失眠。”蘇晚打了個哈欠，慢吞吞地穿衣服，“可能是認床吧。”
這個借口連她自己都不信。住了快一個月的宿舍，怎麼可能現在才認床？
林溪卻沒懷疑，一邊幫她疊被子一邊說：“我就說嘛，你平時沾枕頭就睡的。對了，昨天那道高數題你搞定了嗎？我看答案都沒看懂。”
提到高數題，蘇晚的臉頰又有點燙。“嗯，搞定了，問……問了個同學。”
“哪個同學這麼厲害？”林溪眼睛一亮，“能不能也借我抄抄？就看一眼，我保證！”
“不行！”蘇晚趕緊擺手，“這是附加題，老師說要自己做才有意義。我可以給你講講思路。”
“好吧。”林溪撇撇嘴，“不過你也太卷了吧，附加題都這麼認真。”
蘇晚沒說話，只是低頭系鞋帶，嘴角卻忍不住悄悄上揚。她不是卷，只是不想讓某人覺得，自己真的是個“笨蛋”。
領完軍訓服回到宿舍，蘇晚剛把疊成豆腐塊的被子擺好，手機就響了。是條短信，來自陸星辭。
“上午沒訓練，去圖書館？”
蘇晚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
他居然主動約自己？
她握着手機，手指在屏幕上敲敲打打，刪了又改，改了又刪，半天沒打出一個字。
去？還是不去？
去的話，肯定會很尷尬吧？畢竟自己昨晚才承認……好像有點喜歡他。到時候萬一表現得太明顯，被他看出來怎麼辦？
不去？又找什麼借口呢？說自己不舒服？好像有點太刻意了。
蘇晚咬着唇，盯着屏幕上那行字，腦子裏天人交戰。
“發什麼呆呢？”林溪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瞬間瞪得溜圓，“陸星辭約你去圖書館？！”
“噓！”蘇晚趕緊捂住她的嘴，“小聲點！”
林溪扒開她的手，激動地說：“他肯定對你有意思！絕對是！不然幹嘛約你去圖書館？”
“別瞎說！”蘇晚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他可能就是……想找個人一起學習而已。”
“找個人？他想找還不容易？多少女生排着隊想跟他一起學習呢！”林溪戳了戳她的胳膊，“去吧去吧！機不可失時不再來！”
蘇晚被她說得更亂了，深吸一口氣，終於下定決心，回了個“好”。
發完消息，她把手機扔到床上，轉身去洗漱台洗臉。冰涼的水撲在臉上，稍微壓下了點熱度，可心髒還是跳得飛快。
“淡定，蘇晚，淡定。”她對着鏡子裏的自己說，“不就是去圖書館學習嗎？跟平時一樣就好。”
可心裏的小鹿卻不聽話，在胸腔裏橫沖直撞，怎麼也按捺不住。
半小時後，蘇晚背着書包站在圖書館門口，手腳都有點僵硬。她特意換了條淺藍色的連衣裙，是媽媽特意給她買的開學禮物，裙擺上繡着小小的向日葵圖案。頭發也梳得整整齊齊，還破天荒地抹了點防曬霜——昨天被曬紅的地方還隱隱作痛。
“等很久了嗎？”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蘇晚猛地轉過身，撞進陸星辭的眼睛裏。
他今天沒穿迷彩服，換了件簡單的白色T恤和卡其色短褲，背着黑色的雙肩包，看起來比平時清爽了許多。陽光落在他的發梢，鍍上一層淺淺的金邊，額前的碎發被風吹得微微晃動，露出飽滿的額頭。
“沒、沒有，我也剛到。”蘇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手指緊張地卷着書包帶。
“嗯。”他點了點頭，率先往圖書館裏走，“進去吧。”
蘇晚趕緊跟上，亦步亦趨地跟在他身後，保持着半步的距離。
走進閱覽室，還是那個靠窗的位置。陸星辭把書包放在靠窗的一側，蘇晚就很自然地坐在了對面。
攤開書本的時候，蘇晚的手指有點抖。她偷偷抬眼，看到陸星辭正低頭看着一本專業書，側臉的線條幹淨利落，陽光透過窗戶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他好像……沒什麼不一樣。
是自己想多了吧？
蘇晚鬆了口氣，又有點莫名的失落。她低下頭，假裝認真看《管理學原理》，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受控制地往對面瞟。
他看書的樣子很專注，偶爾會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幾筆，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蘇晚的心思根本不在書本上。她在想，他今天爲什麼會約自己來圖書館？是真的想學習，還是……有別的原因？
“在看什麼？”
一個聲音突然在對面響起，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蘇晚猛地抬起頭，撞進他含笑的眼睛裏。“沒、沒看什麼！就看課本呢！”
陸星辭挑了挑眉，沒拆穿她，只是把自己的筆記本推過來。“昨天那道題，這裏有個更簡單的解法，你看看。”
蘇晚低下頭，看着筆記本上清晰的字跡。他用另一種思路算了那道三重積分，步驟比昨晚講的更簡潔，還畫了個小小的坐標系示意圖，一目了然。
“這個方法……好厲害。”蘇晚由衷地贊嘆，“我怎麼沒想到可以這樣簡化？”
“多練幾道題就會了。”他把筆記本收回去，語氣很平淡，“上午沒訓練，正好可以多做幾道。”
“嗯！”蘇晚用力點頭，心裏卻甜滋滋的。他居然還特意爲自己想了更簡單的解法。
兩人安安靜靜地看了會兒書，偶爾有翻動書頁的輕響，還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氣氛安靜而平和。
蘇晚漸漸放鬆下來，開始認真看書。可看着看着，又忍不住走神了。
她想起昨晚那個失眠的夜晚，想起自己對着鏡子的自問，想起心髒那亂得離譜的節奏……
喜歡嗎？
好像……是有點喜歡的。
喜歡他講題時認真的樣子，喜歡他不經意間的溫柔，喜歡他冷冰冰的外表下藏着的細心，甚至喜歡他那句帶着點寵溺的“笨蛋”。
這個念頭一旦清晰起來，就再也壓不住了。蘇晚的臉頰越來越燙，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她偷偷抬眼，正好對上陸星辭看過來的目光。
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很深，像浸在水裏的墨石，裏面似乎藏着些什麼，又看不真切。陽光落在他的瞳孔裏，閃着細碎的光。
蘇晚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像被抓住的小偷，慌亂地低下頭，臉頰燙得能煎雞蛋。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後才移開。
空氣裏，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多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春天剛發芽的小草，悄悄探出了頭。
蘇晚低下頭，看着課本上“組織行爲學”幾個字，嘴角卻忍不住悄悄上揚。
也許，喜歡一個人，並不是什麼可怕的事。
至少現在，能這樣安安靜靜地坐在他對面，看着他認真的側臉，聽着他翻動書頁的聲音，就很好。
窗外的陽光正好，風穿過樹葉的縫隙，帶來一陣淡淡的清香。
蘇晚的心裏，像揣了顆糖，甜絲絲的，暖暖的。
她知道，有什麼東西，從這一刻起，不一樣了。
那是心動的信號，清晰而熱烈，在這個安靜的早晨，在她和他之間，悄悄傳遞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