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班後，林微顏匆匆走向街角的小賣部。
她推門進去，沖櫃台後的老板點點頭，熟門熟路地撥通了那個早已爛熟於心的號碼。
電話接通前的等待格外漫長，聽筒裏傳來“嘟——嘟——”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她無意識地用指尖繞着電話線，一圈又一圈。
終於，電話被接起。
“微顏？”
電話那頭的周秉聲音一如既往地沉穩，帶着一點點驚喜。
林微顏的唇角不自覺地揚起，她微微側身，壓低了聲音：“是我。你那邊方便說話嗎？”
“方便，我正一個人待着。”他的聲音很輕，卻格外清晰。
林微顏靠在小賣部的窗邊，冰涼的觸感透過衣服傳來，可她卻覺得心裏暖融融的。
她抿了抿唇，小聲說道：“跟你說個好消息……你那天說的，在海城聽到的消息，十有八九是真的。”
電話那端忽然安靜了一瞬。
“真的？”他的嗓音低啞，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嗯，消息可靠。”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
“我給你寄了一些復習資料過去，應該後天能到。你抓緊時間，好好復習。”
“好。”他答應得幹脆，沒有多餘的廢話，可她卻能從這一個字裏聽出他的決心。
短暫的沉默後，周秉的聲音再次傳來，比先前柔和了幾分：“小顏，你的新工作怎麼樣，還順利嗎？”
“很好，很順利。”她的聲音不自覺地輕快起來，“孩子們都很聽話，同事也很好相處。”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家裏的老房子也還回來了，只是得重新修繕，我爸這幾天正忙着這個事情呢。”
她的語氣柔和，帶着幾分掩不住的雀躍，和當初在秀水村時的壓抑截然不同。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低低的笑，像是鬆了一口氣：“真好。”
“你在海城那邊，還順利嗎？”
“嗯，挺順利的。”他答得簡短。
林微顏知道不能多說，也不敢在公用電話裏追問太多，只輕聲道：“那就好。你忙吧，等資料到了，記得按着計劃復習。”
“好。”他應着，聲音溫柔而堅定。
掛斷電話後，林微顏在小賣部又站了一會兒，指尖輕輕撫過聽筒，仿佛還能感受到他聲音裏的溫度。
直到小賣部的老板咳嗽了一聲，她才回過神來，付了電話費，推門走了出去。
林微顏剛回到家，飯菜已擺上桌。
許林瑩見她進門，笑容立刻浮上臉：“回來得正好，快去洗手吃飯。媽今天特意去菜市場挑了條新鮮的鱸魚。”
林微顏放下包，走到餐桌前。
清蒸鱸魚擺在正中央，魚身上鋪着翠綠的蔥絲，淋着透亮的豉油，是她從小最愛的一道菜。
她拿起筷子，夾了最嫩的魚腹肉送入口中——然而下一瞬，一股說不出的腥氣猛地在口腔裏炸開。
她下意識蹙眉，喉嚨發緊，幾乎要反胃。
“怎麼了？”許林瑩的眼神立刻變了，手中筷子停在半空，語氣也跟着緊了幾分。
林微顏強忍着不適咽下魚肉，勉強笑了笑：“可能……魚有點腥。”
許林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頓幾秒，旋即落在她的小腹上。
作爲婦產科醫生，二十多年經驗讓她幾乎瞬間察覺了什麼。
她放下筷子，低聲道：“跟我進屋。”
林寧遠看了妻子一眼，似是察覺到異樣，卻也沒問出口。
臥室門一關，許林瑩開門見山：“你上次月經什麼時候來的？”
林微顏怔住。這個問題像一記悶雷砸下來，讓她呼吸都滯住了。
她回想起來——上個月她一直在折騰離婚、收拾行李、返京安頓，根本沒留意生理周期。
這個月，她又忙着適應新工作、新生活，直到此刻才驚覺……
“媽，我……我上個月沒來，這個月也沒有……”她的聲音發虛，心跳如鼓。
“明天跟我去醫院，做個檢查。”許林瑩沒有再多說，只看着她。
許林瑩握着女兒的手，“先吃飯吧。”
第二天上午，林微顏跟許林瑩一起去了協和醫院。
診室裏的消毒水味道格外刺鼻。
林微顏躺在檢查床上，冰涼的耦合劑塗在小腹上時，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B超探頭在皮膚上滑動，那種壓力一下一下，像是揉搓着她的心。
耳邊傳來醫生平靜的敘述：“妊娠約七周，胎心正常……”
許林瑩接過檢查單的手微微發抖，墨跡未幹的診斷證明上，“宮內早孕”四個字格外刺眼。
她深吸一口氣，把單子折好塞進口袋，拉着女兒走出診室。
林微顏坐在診室外的長椅上，腦子一片空白。
她垂着頭，兩手交握在膝蓋上，不住地搓着。指甲掐進肉裏，她卻沒有半點反應。
她想開口說話，可喉嚨像是被什麼卡住了，只能發出細微的咕噥。
“怎麼會這樣……”她眼眶已經泛紅，淚水在眼裏打轉。
許林瑩一手撐在牆上，另一只手攏住額角，像是在極力壓抑着情緒。
她盯着女兒的側臉，那張還帶着些少女稚氣的臉，現在卻蒼白、呆滯，仿佛被現實重重擊中。
許林瑩閉了閉眼，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發澀：“打掉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可是……”林微顏怔怔地看着她，手下意識地撫了撫小腹，那兒依舊平坦柔軟，仿佛一切還來得及改變。
可她就是在那一瞬間，忽然意識到——那裏有個孩子，一個真的生命，一個屬於她和周秉的孩子。
許林瑩站着，看着她，眼圈一點點泛紅。
“媽不是不心疼。”她頓了頓，努力壓住喉間的哽咽：“微顏，如果你生下這個孩子，你以後怎麼辦？你才二十二歲，現在工作剛穩定，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林微顏鼻頭一酸，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來。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着什麼。
許林瑩蹲下身來，看着她的眼睛：“你聽聽你小姨那天說的——今年可能恢復高考，你怎麼辦？挺個大肚子去考場？你連這個機會都要放棄？”
林微顏張了張嘴，卻像啞了一樣，半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從沒想過，自己剛回到北京、生活剛剛步上正軌，就突然被這突如其來的現實擊中得手足無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