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如同鞭子,狠狠抽打在顧寒江的臉上、身上,瞬間浸透了破爛的棉襖,帶來刺骨的寒意。他被兩個衙役粗暴地拖拽着,踉蹌跌倒在窩棚門口泥濘的水窪裏,濺起的污濁泥漿糊了一臉。劇烈的咳嗽撕扯着肺腑,每一次喘息都帶着濃重的血腥和雨水的土腥。
窩棚內,王彪驚怒的咆哮和衙役們混亂的呼喝在雨聲中顯得格外刺耳:“追!快給老子追!別讓那裝神弄鬼的家夥跑了!”幾個衙役拔出腰刀,胡亂揮舞着,深一腳淺一腳地沖入門外滂沱的雨幕,身影很快被灰蒙蒙的水汽吞沒。
窩棚裏只剩下驚恐啜泣的貧民和蜷縮在泥濘中、如同瀕死野狗般的顧寒江。
剛才那電光火石的一瞬!那快如鬼魅的青色身影!那精準無比的兩點烏光!還有那兜帽下投來的、如同實質冰錐般的目光!
是誰?!
顧寒江的腦子在寒毒和劇痛的折磨下混亂不堪,但求生的本能和巨大的驚疑如同兩股力量瘋狂撕扯着他。對方出手救他,絕非善意!那冰冷的眼神裏沒有絲毫溫度,只有審視和一種……令人心悸的漠然!是敵非友!更大的可能,是沖着他懷裏那份染血的“山河鼎”殘圖而來!
此地不可久留!必須立刻離開!
巨大的危機感壓倒了身體的虛弱和痛楚。他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帶來的短暫清醒壓榨出最後一絲力氣!趁着窩棚內一片混亂,王彪的注意力還集中在門外,他手腳並用,極其狼狽地、悄無聲息地向窩棚後牆那處早已被他暗中鬆動過的破洞爬去!
泥水、血水混合着汗水,糊滿了他的臉。每一次移動都帶來撕心裂肺的疼痛,寒毒在冰冷的雨水刺激下更加瘋狂地反噬。他死死咬着牙,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用盡全身力氣,猛地撞開那堆鬆動的破木板和油氈!
“譁啦!”
一聲不大的脆響被淹沒在譁譁的雨聲中。
顧寒江整個人如同滾地葫蘆般,從破洞滾了出去,重重摔在窩棚後一條更加狹窄、污水橫流的臭水溝旁!刺鼻的惡臭幾乎讓他窒息。
他不敢停留,甚至來不及抹去臉上的污泥,強忍着眩暈和劇痛,辨認了一下方向,便朝着貧民窟深處、最爲復雜曲折、如同迷宮般的巷弄深處,手腳並用地爬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和低矮棚戶的陰影裏。
……
與此同時,距離窩棚數十丈外,一處堆滿廢棄籮筐的陰暗角落。
大雨滂沱,水汽彌漫。
一道青色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傾盆大雨中,寬大的鬥篷溼透,緊貼着纖細的身形。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有雨水順着帽檐不斷滴落。
他(她)仿佛與這肮髒的角落、這冰冷的雨水融爲了一體,無聲無息,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影子。那雙隱藏在兜帽陰影下的眼睛,正透過層層雨幕,冰冷地注視着顧寒江如同喪家之犬般,消失在巷弄深處。
沒有追擊,沒有阻攔。
只是靜靜地“看”着。
直到顧寒江的身影徹底消失,青色身影才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他(她)緩緩抬起右手。雨水沖刷着他(她)的手,那是一只極其修長、骨節分明的手,皮膚是一種近乎透明的蒼白,指尖沾着一點細微的、幾乎被雨水沖刷幹淨的暗紫色粉末——正是顧寒江咳出、混雜在泥水中的血跡殘留物。
青色身影的指尖,極其輕微地捻動了一下那點微末的血跡粉末。動作細微得如同呼吸。
兜帽下,似乎傳出一聲極其輕微、幾不可聞的、帶着一絲奇異韻律的低語,如同古老的咒言,瞬間被狂暴的雨聲吞噬:
“……玄冥蝕骨……焚心之燼……果然……是他……”
低語消散在風雨中。
青色身影不再停留,轉身,如同融入雨水的幽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貧民窟錯綜復雜的巷道深處,沒有留下絲毫痕跡。仿佛從未出現過。
……
翰林院,林墨白值房。
窗外的暴雨如同天漏,瘋狂地沖刷着青灰色的屋瓦,匯成渾濁的水流從屋檐傾瀉而下,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天色昏暗如同傍晚,值房內不得不早早點燃了蠟燭。昏黃搖曳的燭光,將林墨白失魂落魄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長、扭曲,如同一個被釘在十字架上的幽魂。
書案上,那份彈劾王崇煥的奏章草稿,如同一個巨大的、流着膿血的瘡疤,攤在那裏。中央那團濃黑污濁的墨跡,猙獰地吞噬了下方“結黨營私、罪證確鑿”幾個字,像一個無聲的嘲笑,嘲笑着他的懦弱,他的掙扎,他即將崩塌的“本心”。
墨汁滴落的瞬間,林墨白只覺得靈魂深處有什麼東西,也跟着那團墨跡一起,徹底地污濁、碎裂了。他癱坐在椅子上,渾身冰冷,如同剛從冰窟裏撈出來,連指尖都失去了知覺。楊閣老那沉重失望的嘆息,魏忠陰鷙冰冷的威脅,王崇煥可能面臨的淒慘下場……無數畫面和聲音在他腦海中瘋狂旋轉、撕扯!
“啊——!”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野獸般的低吼,終於沖破了他緊咬的牙關!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抓住書案邊緣,用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掀!
“譁啦——哐當!”
沉重的紫檀木書案被他掀翻在地!筆墨紙硯、堆積如山的書籍文稿,如同天女散花般砸落一地!墨汁潑濺,染黑了青磚地面,也染黑了他幹淨的官袍下擺!
林墨白劇烈地喘息着,胸口劇烈起伏,雙眼布滿了駭人的血絲,眼神空洞而瘋狂,死死盯着地上的一片狼藉。他仿佛用盡了所有力氣,身體晃了晃,靠着牆壁才勉強沒有倒下。
值房的門被猛地推開。同僚陳文清驚慌失措地沖了進來,看到屋內的景象,頓時目瞪口呆:“林兄!你……你這是怎麼了?!”
林墨白緩緩轉過頭,布滿血絲的眼睛空洞地看向陳文清。那眼神,讓陳文清心底猛地一寒,仿佛看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被絕望吞噬的瘋子。
“我……沒事……”林墨白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扭曲的笑容,“不小心……絆了一下……手滑……”
陳文清看着滿地狼藉和明顯被掀翻的書案,再看看林墨白慘白扭曲的臉和布滿血絲的眼睛,心中驚疑不定,涌起強烈的不安。“林兄,你……你別嚇我!是不是王侍郎的案子……他們……”他壓低聲音,帶着恐懼和擔憂。
“王侍郎?”林墨白像是聽到了什麼極其可笑的事情,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笑聲,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淒厲,最後變成了劇烈的咳嗽和幹嘔!“哈哈哈……王侍郎……清流……本心……哈哈哈……都是狗屁!狗屁!”
他狀若瘋魔,推開試圖攙扶的陳文清,踉踉蹌蹌地沖出值房,沖入外面瓢潑的大雨之中!
“林兄!林兄你去哪兒?!”陳文清焦急的呼喊被狂暴的雨聲瞬間吞沒。
林墨白像一具失去了靈魂的軀殼,在翰林院空曠的回廊裏跌跌撞撞地奔跑。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澆打在他的頭上、臉上、身上,浸透了單薄的官袍,刺骨的寒意卻無法冷卻他靈魂深處那團焚燒一切的業火!屈辱、恐懼、絕望、還有那被強行碾碎的良知,如同無數毒蛇啃噬着他的五髒六腑!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裏,只是本能地奔跑,逃離那間讓他窒息的牢籠,逃離那個被墨汁玷污、如同鏡中惡魔般的自己!
眼前一片模糊,雨水和淚水混雜在一起。他沖出翰林院沉重的朱漆大門,沖入京城被暴雨籠罩的、空曠死寂的長街!
風雨如晦,天地蒼茫。
他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在空無一人的街道上狂奔,嘶吼,宣泄着無處安放的痛苦和即將崩潰的瘋狂!
“爲什麼?!爲什麼是我?!”
“十年寒窗……聖賢書……都是假的!假的!”
“閹黨!沈千山!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淒厲的、帶着哭腔的嘶吼在雨幕中回蕩,顯得那麼渺小,那麼絕望,很快便被無邊的風雨撕碎、湮滅。
……
攬月畫舫。
暴雨敲打着船艙頂棚和甲板,發出密集的鼓點聲。船艙內,燭火通明,暖爐散發着融融暖意,與窗外的淒風苦雨形成鮮明對比。
謝紅藥並未安歇。她換了一身素淨的靛青色常服,坐在臨窗的軟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攤開着一張精細的京城輿圖。她的指尖蘸了茶水,正在輿圖上緩緩移動、勾勒。指尖所過之處,留下溼潤的痕跡,連接着紫禁城、司禮監、翰林院、靖北侯府……以及一些看似不起眼的茶樓、當鋪、車馬行。
她在復盤,在推演。牡丹宴上的試探無果,林墨白這個意外出現的棋子,京城驟起的風波,還有那盤踞在權力頂峰的猩紅陰影……所有線索如同散亂的珠子,需要一根堅韌的線將其串聯。
啞婆無聲地侍立一旁,渾濁的老眼偶爾掃過輿圖,如同古井無波。
“啞婆,”謝紅藥的目光停留在輿圖上翰林院的位置,指尖輕輕叩擊着,“你說,一顆被逼到懸崖邊的棋子,是會跳下去粉身碎骨,還是……會抓住懸崖邊的藤蔓,哪怕那藤蔓上布滿了毒刺?”她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絲冰冷的玩味。
啞婆枯瘦的手指在謝紅藥攤開的掌心,緩慢而清晰地劃下兩個字——**“藤蔓”**。
謝紅藥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是啊,藤蔓。對於溺水之人,哪怕是一根帶刺的藤蔓,也是救命的稻草。林墨白,這顆被沈千山親手推上風口浪尖的棋子,他內心的掙扎和絕望,或許……正是可以利用的縫隙。
就在這時,船艙的簾子被輕輕掀開一條縫隙。侍女綠漪帶着一身溼冷的寒氣快步走了進來,臉色凝重,壓低聲音道:“小姐,剛傳來的消息!翰林院林編修……出事了!”
謝紅藥眸光一凝:“說!”
“就在半個時辰前,林編修在值房內突然發狂,掀翻了書案,然後沖出翰林院,在暴雨中狂奔嘶吼,狀若瘋魔!嘴裏……似乎還喊着沈千山的名字!現在人已不知所蹤!”綠漪語速飛快。
“發狂?嘶吼?不知所蹤?”謝紅藥眼中寒光一閃。沈千山的壓力,終於將這個初入官場的書生徹底壓垮了?還是……這本身就是一出戲?一出苦肉計?
“立刻派人去找!”謝紅藥的聲音斬釘截鐵,帶着不容置疑的冷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我要第一時間知道他的下落和……狀態!”
“是!”綠漪領命,匆匆退下。
船艙內恢復了寂靜,只剩下窗外譁譁的雨聲。謝紅藥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冰冷的雨絲夾雜着狂風卷入,吹動她鬢角的碎發。她望着外面被暴雨籠罩的、如同巨獸匍匐的京城輪廓,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這重重雨幕,看到那個在風雨中崩潰狂奔的身影。
林墨白,你這根藤蔓,到底是被壓斷了,還是……即將成爲刺向主人的毒刺?
風雨如晦,棋局詭譎。每一顆棋子的異動,都可能引發意想不到的變數。
……
城西,大慈恩寺。
這座千年古刹在暴雨中更顯肅穆莊嚴。沉重的梵鍾聲穿透雨幕,帶着洗滌人心的力量,卻無法驅散偏殿禪房內彌漫的陰寒死氣。
禪房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暗。只有窗外偶爾劃過的慘白閃電,將室內簡陋的陳設映照得如同鬼域。
顧寒江蜷縮在冰冷的蒲團上,身上裹着從破廟佛像身上扯下來的、早已腐朽發黴的破舊經幡。他渾身溼透,凍得瑟瑟發抖,嘴唇烏紫,每一次呼吸都帶着拉風箱般的嘶鳴。寒毒在冰冷的雨水和絕望的環境刺激下,如同蘇醒的毒龍,在他經脈裏瘋狂肆虐、咆哮!那深入骨髓的酷寒和隨之而來的、如同萬針攢刺般的劇痛,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死死咬着牙,牙齦都滲出了血,才勉強沒有發出痛苦的哀嚎。身體在蒲團上無意識地抽搐、翻滾,像一條被扔在滾油鍋裏煎熬的活魚。意識在無邊的痛苦和寒冷的深淵中沉浮,時而清醒,時而模糊。
懷中,那份焦黑的“山河鼎”殘圖和變形的銅匣,如同燒紅的烙鐵,緊緊貼着他的胸膛,帶來一絲詭異的灼痛感,似乎是他與這個冰冷世界唯一的、帶着詛咒的聯系。
“爹……娘……”破碎的囈語從他緊咬的牙關中擠出,帶着血沫。名劍山莊那場沖天的大火,父母在烈焰中絕望扭曲的臉龐,山莊弟子臨死的慘嚎……這些畫面如同最惡毒的夢魘,在他瀕臨崩潰的意識中反復閃現、燃燒!
“沈……千山……”另一個名字,帶着刻骨的恨意和一種詭異的、如同宿命般的顫栗,從他齒縫間擠出。那張與自己有着驚人神似的、卻冰冷如視螻蟻的臉!那個盤踞在紫禁城最深處、執掌生殺大權的猩紅陰影!
爲什麼?!爲什麼他的臉會與自己如此相似?!名劍山莊的血案,是否與這詭異的聯系有關?!那個隱藏在顧家內部、練成“玄冥掌”的叛徒……又是誰?!是沈千山安插的棋子?還是……
無數疑問和恨意如同毒蛇,瘋狂噬咬着他混亂的神經,與寒毒的劇痛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徹底逼瘋!
就在意識即將被無邊的痛苦和黑暗徹底吞噬的瞬間!
就在他抽搐的身體撞到冰冷牆壁、發出一聲悶響的刹那!
禪房那扇虛掩的、破舊的木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沒有腳步聲。
一道纖細的青衣身影,如同沒有重量的幽靈,靜靜地立在門口昏暗的光影中。寬大的鬥篷溼漉漉地貼着身體,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只有冰冷的雨水順着帽檐和衣角,無聲地滴落在積滿灰塵的地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她)來了。
如同索命的無常,又如同帶來一線生機的……魔鬼?
顧寒江渙散的瞳孔驟然收縮!殘存的意識被巨大的恐懼和警惕強行拉回!他掙扎着想坐起,想拔出懷中的“墨鱗”,卻連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只能死死地盯着門口那道如同鬼魅般的青色身影,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如同困獸般的低吼。
青衣人沒有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門口,仿佛在欣賞着顧寒江瀕死的掙扎。沉默,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小小的禪房,只有窗外狂暴的雨聲和顧寒江粗重痛苦的喘息。
許久,一個清冷、平直、沒有任何情緒波動的聲音,如同冰珠砸落在青石板上,從兜帽下傳來,清晰地穿透雨幕,鑽進顧寒江的耳朵:
“想活命嗎?”
“想報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