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軍的殘部在晨曦中抵達南京城外。疲憊的士兵們拖着沉重的腳步,軍裝破爛不堪,許多人身上還帶着幹涸的血跡。俞濟時走在隊伍最前面,他的背上傷口已經簡單處理過,但每走一步仍然會帶來刺痛。
南京城牆的輪廓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城頭上飄揚的青天白日旗讓士兵們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然而越靠近城門,俞濟時的心情就越發沉重。他知道,按照歷史進程,這座城市即將面臨一場浩劫。
"軍座,前面就是南京了。"張鐵柱的聲音帶着疲憊,但也有一絲欣慰。
俞濟時點點頭,轉身對身後的部隊喊道:"全體注意,整理軍容!我們是中國軍人,不能讓老百姓看到我們狼狽的樣子!"
命令傳達下去,士兵們紛紛停下腳步,盡力整理着破爛的軍裝。有人用衣袖擦拭臉上的硝煙,有人把歪斜的鋼盔扶正。雖然衣衫襤褸,但他們的眼神中依然保持着軍人的尊嚴。
當部隊來到城門口時,一群軍官已經在那裏等候。爲首的是南京衛戍司令部的參謀長,他快步走上前來,向俞濟時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俞軍長,辛苦了!司令部已經爲貴軍安排了休整區域。"
俞濟時回禮後問道:"現在城防情況如何?"
參謀長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情況很不樂觀。紫金山、雨花台等外圍陣地都已經失守,小鬼子正在向城牆推進。司令部希望貴軍能夠在休整後,立即投入城防作戰。"
這個要求讓俞濟時身後的軍官們都皺起了眉頭。部隊剛剛經歷苦戰,傷亡慘重,急需休整補充。
俞濟時沉默片刻,說:"我們需要時間休整和補充兵員彈藥。"
"這個自然。"參謀長連忙說,"司令部已經爲貴軍準備了補給,新的兵員也在調配中。請隨我來。"
在參謀長的帶領下,第七十四軍進入了南京城。街道兩旁的市民紛紛駐足,用復雜的目光看着這支剛從戰場上下來的部隊。有人眼中帶着敬意,有人則是憂慮和恐懼。
分配給第七十四軍的休整區域在城西的一片民宅區。這裏的居民大多已經撤離,空出的房屋正好可以用來安置部隊。
俞濟時立即下令各部隊安頓下來,傷員送往野戰醫院,其餘人員抓緊時間休息。他自己則帶着主要軍官前往衛戍司令部參加作戰會議。
司令部設在原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大樓內。當俞濟時走進會議室時,發現裏面已經坐滿了各部隊的指揮官。第88師師長孫元良、第87師師長王敬久等人都已經到了。
主持會議的是衛戍司令唐生智。他見到俞濟時,立即起身相迎:"俞軍長來得正好,第七十四軍在淳化鎮打得很英勇,爲南京布防爭取了寶貴時間。"
俞濟時簡單客套幾句後,在指定的位置坐下。他注意到會議室裏的氣氛十分凝重,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憂慮。
唐生智回到主位,開始介紹當前的戰況:"諸位,情況十分危急。小鬼子已經突破所有外圍防線,現在正從東、南兩個方向向城牆推進。我們的任務是死守南京,爲政府機構和市民撤離爭取時間。"
他走到巨大的南京城防地圖前,開始分配防守任務。當輪到第七十四軍時,唐生智的目光落在俞濟時身上。
"俞軍長,第七十四軍負責防守中華門至水西門一段城牆。這段城牆相對完整,但也是小鬼子主攻方向之一。"
俞濟時站起身:"司令,第七十四軍剛剛經歷苦戰,兵力不足三千,而且缺乏重武器。如果要防守這麼長的戰線,需要補充兵員和裝備。"
"這個已經安排好了。"唐生智說,"從湖北調來的補充團已經到達,約兩千人。另外,軍需處會爲貴軍補充一批武器彈藥。"
會議結束後,俞濟時立即趕回部隊駐地。他召集所有團級以上軍官,傳達作戰任務。
"我們的防守區域是從中華門到水西門,全長約三公裏。"俞濟時在地圖上畫出防守區域,"這段城牆高約二十米,厚度約十米,相對易守難攻。但是我們的兵力嚴重不足。"
王耀武皺眉道:"就算加上補充團,我們也只有五千人。要防守三公裏的城牆,平均每米還不到兩個人。"
"所以必須合理配置兵力。"俞濟時說,"我決定采取重點防守策略。在幾個可能的主攻方向布置重兵,其他地段只留少量警戒部隊。"
他詳細分配了各部隊的任務:51師負責中華門至集慶門段,58師負責集慶門至水西門段,新來的補充團作爲預備隊。軍直屬部隊負責城牆下的街壘工事。
任務分配完畢後,俞濟時立即帶領各部隊指揮官前往防守區域實地勘察。
中華門是南京城南的主要城門之一,城牆在這裏有一個突出的甕城結構,易守難攻。但俞濟時注意到,城門附近的民居很多,這既可以爲守軍提供掩護,也可能被鬼子利用來接近城牆。
"要把城門附近的民居全部清理掉,制造一片開闊地。"俞濟時對工兵營長陳國棟說,"在開闊地上設置障礙物和雷區。"
陳國棟立即記錄下命令:"是,我馬上安排工兵作業。"
沿着城牆向西走,俞濟時仔細檢查每一段城牆的狀況。在集慶門附近,他發現有一段城牆因爲年久失修,出現了裂縫。
"這段城牆需要加固。"他對58師副師長何凌霄說,"用沙袋和圓木在城牆內側搭建支撐結構。"
何凌霄點頭:"我這就安排人手。"
當來到水西門時,俞濟時注意到這裏的城牆相對較低,而且城外有一條小河,這可能會被鬼子利用來接近城牆。
"在河對岸設置前沿陣地。"俞濟時做出決定,"派一個連的兵力駐守,遲滯鬼子的進攻速度。"
張靈甫主動請纓:"這個任務交給我吧,301團可以派出一個加強連。"
俞濟時考慮了一下,搖搖頭:"你的腿傷還沒好,不適合執行這種任務。"他轉向李振華,"李營長,你帶直屬營去河對岸建立前沿陣地。"
"是!"李振華立即領命。
勘察完防守區域後,俞濟時回到臨時軍部,開始制定詳細的防守計劃。他根據城牆的特點,設計了一套立體防御體系。
"在城牆上布置主要火力點,用重機槍和迫擊炮控制遠方。"他向軍官們解釋,"在城牆中段設置步兵陣地,用步槍和輕機槍打擊中距離目標。在城牆腳下布置最後的防線,準備與登城的鬼子進行近戰。"
他還特別強調了各部隊之間的配合:"要建立完善的通訊系統,確保每個陣地都能及時獲得支援。"
就在俞濟時部署防守的同時,補充團的士兵也到達了。這些新兵大多來自湖北,年紀很輕,很多人甚至還沒有打過槍。
俞濟時親自檢閱了補充團。他看到這些年輕士兵雖然士氣高昂,但軍事素養明顯不足。
"把這些新兵打散分配到各部隊。"俞濟時對王耀武說,"每個老兵帶兩三個新兵,在戰鬥中傳授經驗。"
王耀武有些擔憂:"這樣會不會影響部隊的戰鬥力?"
"短時間內可能會,但從長遠看,這是最快讓新兵成長的方法。"俞濟時說,"而且,老兵的經驗需要傳承下去。"
安排完新兵分配,俞濟時又來到軍需處領取補充的武器裝備。然而領到的物資遠遠低於預期。
"只有這些?"俞濟時看着面前寥寥無幾的武器箱子,眉頭緊鎖。
軍需官無奈地說:"俞軍長,現在各部隊都在要補給,庫存已經見底了。這些還是司令部特別批示給第七十四軍的。"
俞濟時清點了一下物資:兩百支步槍、十挺輕機槍、五萬發子彈、五百枚手榴彈。這對於一支要防守三公裏戰線的部隊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看來我們還是要靠從鬼子那裏繳獲。"俞濟時苦笑着對陳式正說。
回到軍部後,俞濟時立即召集各部隊主官,通報了補給情況。
"情況大家都知道了,我們的彈藥嚴重不足。"俞濟時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軍官,"所以,在接下來的戰鬥中,要特別強調節約彈藥。沒有把握不要開槍,盡量放近了打。"
他還特別強調:"要教會新兵這個原則。他們往往一緊張就會亂開槍。"
軍官們紛紛表示明白。這時,通訊營長王繼明送來一份最新情報:小鬼子的先頭部隊已經到達南京近郊,預計明天就會發起進攻。
"來得真快。"俞濟時深吸一口氣,"命令各部,今晚必須完成所有戰鬥準備。明天,我們將面臨更殘酷的戰鬥。"
夜幕降臨,南京城牆上一片忙碌。士兵們在軍官的指揮下,緊張地進行着最後的戰前準備。
在中華門段,王耀武親自監督工事加固。他命令士兵們把民居的門板、家具都拆下來,用來加固城防工事。
"把這些門板立在城垛後面,可以防流彈。"王耀武對士兵們說,"桌子椅子拆了當柴火,晚上取暖用。"
在集慶門段,何凌霄組織士兵在城牆上堆放滾石和擂木。這些都是古老的城防手段,但在彈藥匱乏的情況下,可能會發揮意想不到的作用。
"把這些石頭堆在城垛邊,等鬼子爬城牆時推下去。"何凌霄示範着動作,"注意時機,要等他們爬到一半再推。"
在水西門外的前沿陣地,李振華帶着直屬營的士兵們緊張地挖掘工事。這裏的土地因爲靠近河邊,十分泥濘,挖掘工作很困難。
"營長,這樣挖下去,到天亮也挖不好工事啊。"一個士兵抱怨道。
李振華抹了把汗:"挖多少算多少。重要的是要在河對岸建立一個支撐點,不能輕易讓鬼子過河。"
在軍部,俞濟時也沒有休息。他正在與參謀們最後確認防守計劃的每一個細節。
"各部隊的通訊線路都測試過了嗎?"他問王繼明。
"已經測試完畢,所有線路都暢通。"王繼明回答,"另外,我們在城牆上建立了觀察哨,可以及時發現鬼子的動向。"
俞濟時點點頭,又轉向蘇婉清:"野戰醫院準備得怎麼樣了?"
蘇婉清的表情很凝重:"藥品嚴重不足,特別是麻醉藥和消炎藥。如果傷員太多,我們可能無法及時救治。"
這個問題俞濟時也無法解決,他只能沉默以對。
深夜,俞濟時再次登上城牆巡視。寒冷的夜風中,士兵們蜷縮在工事裏,互相依靠着取暖。他們中的很多人可能都活不過明天的戰鬥,但這個念頭似乎並沒有影響他們的士氣。
在一個機槍陣地,俞濟時看到幾個士兵正在保養武器。一個年輕士兵認真地擦拭着機槍的每一個零件,旁邊的老兵不時指點幾句。
"怕嗎?"俞濟時間那個年輕士兵。
年輕士兵抬起頭,露出一張稚氣未脫的臉:"報告軍座,有點怕。但是想到死在淳化鎮的戰友,就不怕了。"
俞濟時拍拍他的肩膀:"好好打,活着回去見爹娘。"
巡視完城牆,俞濟時回到軍部。他知道,今晚可能是很多士兵的最後一夜,但他不能允許自己感傷。作爲指揮官,他必須保持冷靜和理智。
他坐在桌前,開始給各部隊撰寫最後的作戰指示。在指示中,他特別強調要愛護士兵的生命,不要做無謂的犧牲。
"我們的任務是拖延時間,不是與陣地共存亡。在給予敵人重大殺傷後,可以適時撤退。"
寫完指示,天色已經微亮。俞濟時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他已經習慣了這種痛苦。
他走出軍部,再次登上城牆。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新的一天即將開始。而這一天,注定將被鮮血染紅。
"軍座,鬼子開始行動了。"觀察哨的報告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俞濟時舉起望遠鏡,看到遠處的地平線上,鬼子的部隊正在集結。坦克、炮兵、步兵,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
他放下望遠鏡,深吸一口氣,然後對身邊的通訊兵說:"通知各部,準備戰鬥。"
命令迅速傳遍整個防線。士兵們進入戰鬥位置,檢查武器,準備彈藥。城牆上一片肅殺的氣氛。
俞濟時站在中華門的城樓上,用望遠鏡仔細觀察着鬼子的動向。他看到鬼子的炮兵正在建立陣地,步兵則在坦克的掩護下向前推進。
"命令炮兵,等鬼子進入射程後再開火。"俞濟時下令,"不要暴露我們的炮兵位置。"
上午七點,鬼子的炮擊開始了。密集的炮彈呼嘯着落在城牆上,爆炸聲震耳欲聾。城牆在炮火中顫抖,碎石四處飛濺。
士兵們躲在城垛後面,忍受着炮火的煎熬。不時有炮彈直接命中城牆,造成守軍傷亡。
炮擊持續了整整一個小時。當炮火開始延伸時,俞濟時知道,鬼子的步兵要沖鋒了。
"進入陣地!準備戰鬥!"軍官們的呼喊聲在城牆上回蕩。
士兵們迅速從掩體中鑽出,進入射擊位置。他們抖落身上的塵土,檢查武器,準備迎接鬼子的進攻。
很快,鬼子的步兵出現在視野中。他們以中隊爲單位,在坦克的掩護下向城牆推進。最前面的鬼子已經進入護城河範圍。
"放近了打!"俞濟時通過電話向各部隊下達命令,"沒有我的命令,不許開火!"
城牆上一片寂靜,只有鬼子進攻的腳步聲和坦克的轟鳴聲。這種反常的安靜讓進攻的鬼子有些猶豫,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當最前面的鬼子距離城牆只有一百米時,俞濟時終於下令:"打!"
刹那間,城牆上噴吐出無數火舌。重機槍的連射聲、輕機槍的點射聲、步槍的齊射聲交織在一起,瞬間放倒了第一波鬼子。
但今天的鬼子異常頑強,後面的部隊立即趴下還擊。他們的機槍手很快找到合適位置,開始壓制守軍火力。坦克也開始向城牆開炮。
戰鬥從一開始就進入白熱化。鬼子憑借兵力優勢,不斷向城牆施加壓力。最危險的時候,已經有鬼子沖到了城牆腳下,開始架設雲梯。
"滾石!擂木!"軍官們大聲呼喊。
士兵們把事先準備好的石頭和圓木推下城牆,砸向正在攀爬的鬼子。慘叫聲此起彼伏,但後面的鬼子仍然前仆後繼。
在水西門外的前沿陣地,戰鬥更加慘烈。李振華帶領的直屬營面對的是鬼子一個完整聯隊的進攻。
"營長,子彈不多了!"一個士兵大聲喊道。
李振華看了看所剩無幾的彈藥,咬牙下令:"上刺刀!準備白刃戰!"
當鬼子再次沖上來時,守軍士兵挺着刺刀迎了上去。雙方在泥濘的河岸上展開了慘烈的肉搏戰。
李振華親自揮舞着大刀沖在最前面,連續砍倒了三個鬼子。但他的左臂也被鬼子的刺刀劃傷,鮮血直流。
"營長,你受傷了!"一個士兵驚呼。
"沒事!繼續殺!"李振華毫不在意,繼續向前沖殺。
經過半個小時的激戰,直屬營終於打退了鬼子的這次進攻。但全營也傷亡過半,彈藥幾乎耗盡。
李振華看着滿地的屍體,知道這個前沿陣地已經守不住了。他下令:"全體撤退,退回城牆!"
在守軍的掩護下,殘餘的直屬營士兵順利撤回城牆。李振華是最後一個撤退的,他的身上又添了幾處新傷。
與此同時,在中華門段,戰鬥也進入了最激烈的階段。鬼子集中兵力猛攻城門,企圖從這裏打開突破口。
"不能讓鬼子炸開城門!"王耀武親自帶領警衛連守在城門後,"就是用身體擋,也要擋住鬼子!"
幾個鬼子工兵冒着槍林彈雨沖到城門前,準備安放炸藥。就在千鈞一發之際,城牆上的守軍集中火力,把這幾個鬼子全部擊斃。
戰鬥持續到中午,鬼子的攻勢才暫時停止。城牆上到處都是屍體和傷員,醫護兵忙碌地進行搶救。
俞濟時巡視了整個防線。他看到士兵們雖然疲憊,但士氣依然高昂。在一個掩體裏,幾個傷員簡單包扎後,又拿起了武器。
"軍座,統計結果出來了。"陳式正找到俞濟時,臉色凝重,"上午的戰鬥,我們傷亡了八百多人,彈藥消耗很大。照這個速度,可能撐不過明天。"
俞濟時沉默片刻,問:"鬼子的情況怎麼樣?"
"估計傷亡在一千五百人左右。但是他們的兵力是我們的數倍,這樣的交換比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