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踏回枯枯戮山的領地，熟悉的氣息就裹了上來——消毒水的冷冽、舊石料的厚重，還有訓練場上飄來的淡淡血腥味，明明該是冰冷的味道，卻讓維茲莫名生出種“到家了”的踏實感。
拉寧城的海風、霓虹燈和糖炒栗子香，仿佛成了昨夜一場鮮活的夢，醒了就散了。
任務匯報很順利，席巴只看了眼賬本，沉聲道“做得好”。
基裘夫人抱着他倆的胳膊，電子音裏滿是關切，絮絮叨叨問了一路“有沒有受傷”“吃沒吃好”。
一切好像都沒變化，直到兩人路過嬰兒房。
門沒關嚴，留着道縫。維茲一眼就看到保姆懷裏的奇犽——小家夥大概剛睡醒，銀發軟乎乎的，還翹着兩根呆毛，湛藍色的大眼睛蒙着層水汽，茫然地眨巴着。
他的視線先掃過伊爾迷，大概是覺得這人沒什麼反應，沒意思，立刻轉向維茲。
下一秒，小嘴一咧，露出沒牙的牙齦，發出“啊啊”的軟乎乎的聲音，胖乎乎的小手朝着維茲的方向抓個不停，像是想撲過來。
維茲的心瞬間就化了，腳步不自覺地停住，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下意識就想推門進去。
可他剛邁出半步，一只手臂就橫在了他身前。
伊爾迷不知何時擋到了他和門之間，黑色的貓眼平靜地盯着裏面的小團子，語氣沒半點起伏：“任務結束需要恢復訓練，不必要的接觸會拖慢效率。”
維茲：“……” 他看着伊爾迷這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又瞅瞅裏面還在伸着小手的奇犽，差點沒氣笑：“我就抱一下，一分鍾都不到。”
“抱持需要調動核心肌群，影響肌肉放鬆。”伊爾迷的視線掃過奇犽揮舞的小拳頭，眼神跟評估目標似的，“而且他的動作不可預測，可能對你造成幹擾。”
幹擾？維茲看着那連棉花都捏不扁的小拳頭，實在沒法把它和“幹擾”聯系起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家夥就是不想他把注意力放別人身上——哪怕對方是個連話都不會說的奶娃娃！
“伊爾迷，”維茲嘆了口氣，試圖跟他講道理，“那是你親弟弟。”
“認知正確。”伊爾迷點頭，邏輯依舊沒漏洞，“但這和結論不沖突。弟弟是家族重要資產，要保持距離觀察培養，過度接觸會讓他產生依賴，幹擾行爲模式。”
維茲簡直要被這套“揍敵客專屬弟控理論”打敗了。
他瞪着伊爾迷，對方也回瞪着他，眼神坦坦蕩蕩，還帶着點“我沒錯”的堅定，活像在守什麼重要防線。
就在這時，嬰兒房裏的奇犽大概是等急了，沒等到人來，小嘴一癟，眼眶瞬間紅了，眼看就要哭出來。
伊爾迷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一下。
他沉默地看了奇犽兩秒，然後，在維茲驚訝的目光裏，從口袋裏——維茲再次懷疑這口袋是不是有次元空間——掏出了個東西。
是個撥浪鼓。
而且不是普通的撥浪鼓。木質手柄打磨得光滑溫潤，摸起來肯定舒服。
鼓面是某種淺棕色的獸皮，韌性十足，上面還刻着小小的揍敵客家徽。
兩側墜着的小珠子是黑曜石，泛着溫潤的光，一看就不是市面上能買到的便宜貨。
伊爾迷拿着撥浪鼓，沒遞進去，也沒晃，就隔着門縫，把它舉到奇犽能看到的高度。
奇犽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了。
湛藍的大眼睛瞬間定在撥浪鼓上，原本要掉的眼淚也噎了回去，變成了小聲的抽噎，小腦袋還跟着撥浪鼓的方向轉了轉。
伊爾迷見狀，手腕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咚。”
一聲沉悶又短促的聲響，不刺耳，剛好能吸引嬰兒的注意。
奇犽的眼睛瞬間亮了，小手抓得更歡了，嘴裏還發出“呀！呀！”的聲音，顯然是想要。
可伊爾迷沒再動。
他就保持着舉撥浪鼓的姿勢，對保姆吩咐道：“每天可以進行不超過五分鍾的視覺聽覺訓練，結束後記得消毒。”
說完，他收回撥浪鼓，揣回口袋，轉頭看向維茲，語氣又恢復了平時的冷靜：“現在去訓練場。”
維茲看着這一幕，心裏跟打了亂麻似的。這家夥……一邊攔着他跟奇犽接觸，一邊又悄悄準備了適合嬰兒的“訓練器材”？
這到底是關心弟弟，還是把弟弟當成了需要定期維護的精密儀器？
他被伊爾迷半拉半拽地離開嬰兒房門口。
走了幾步，維茲忍不住回頭，看到保姆正抱着奇犽，小家夥還在朝着他的方向張望。
而伊爾迷……他好像看到伊爾迷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撥浪鼓的手柄，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了似的。
“那個撥浪鼓……”維茲試探着開口。
“特制的。”伊爾迷目視前方，聲音依舊平淡，“手柄裏有壓力傳感器，能記錄他抓握的初始數據。鼓聲音頻調過了，不會傷聽力。”
維茲：“……” 行吧，果然不能對揍敵客家的“溫情”抱有正常期待。
可他看着伊爾迷線條冷硬的側臉，陽光落在他的發梢，勾勒出一點柔和的輪廓，忽然又覺得，這大概就是伊爾迷表達“在乎”的方式。
對奇犽，他的在乎是“把他培養成符合揍敵客標準的強者”，不是抱在懷裏哄，而是提前準備好所有“訓練工具”，一步一步按計劃來；對自己呢？
維茲摸了摸耳朵上的通訊耳釘，冰涼的觸感傳來。
大概就是劃一道無形的“念釘警戒線”，把他牢牢圈在自己的領域裏，不許別人靠近，也不許他跑遠，然後用他那套笨拙又強硬的方式，宣告“這是我的人”，再提供他能想到的、最“高效”的保護。
想到這裏，剛才因爲被阻攔而生的那點不快，竟然奇異地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無奈，還有點忍不住想笑的情緒。
跟這家夥較真，最後氣到的只會是自己。不如……順其自然？
反正，被這麼一個強大、別扭，還偶爾會冒出點驚人舉動的家夥“圈養”着，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事。
至少，每天的生活都不會無聊。
訓練場的鐵門在面前緩緩打開，伊爾迷率先走了進去，回頭看他時，貓眼裏已經滿是對訓練的專注，跟剛才攔着他的樣子判若兩人。
“今天練念的精細操控，目標是用念力捏碎指定型號的玻璃珠。”
維茲認命地跟了上去，心裏卻悄悄盤算着——沒關系，訓練歸訓練，奇犽那個小團子，總有能rua到的時候。
畢竟，他可是有兩個“哥哥”呢，不是嗎？
走到訓練場中央，伊爾迷已經從儲物架上拿出了一盒子透明的玻璃珠，大小均勻，放在陽光下泛着光。
他遞了一顆給維茲：“先試試用念包裹，感受它的結構。”
維茲接過玻璃珠，指尖傳來冰涼的觸感。
他抬頭看向伊爾迷，對方正專注地看着他，眼神裏帶着點期待，還有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大概是怕他練不好。
維茲忽然笑了，故意逗他：“要是我捏碎了，有沒有獎勵？”
伊爾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他會提要求。
他沉默了幾秒，從口袋裏掏出糖盒，這次是草莓味的：“捏碎十顆，給你一顆糖。”
維茲看着他這副“等價交換”的認真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行，那我可得好好練。”
陽光透過訓練場的天窗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空氣中彌漫着念力流動的微弱氣息。
遠處的嬰兒房裏，偶爾傳來奇犽軟乎乎的“啊啊”聲，一切都顯得那麼平靜，又那麼溫暖。
維茲握緊手裏的玻璃珠，心裏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