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枯戮山的雨季總是格外漫長，冰冷的雨水連續多日敲擊着訓練場的玻璃穹頂，發出沉悶而持續的聲響，像永不停歇的鼓點，敲在人心上。
維茲盯着眼前復雜的機械鎖結構，指尖捏着一根細如發絲的特制探針，小心翼翼地探入鎖芯，感受着內部金屬部件細微的震動。
這是揍敵客家基礎課程的一部分——如何在不破壞鎖具結構的情況下，悄無聲息地開啓各種類型的封鎖，畢竟殺手潛入時，任何多餘的聲響都可能致命。
伊爾迷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早就完成了自己的那把鎖，此刻正安靜地看着維茲操作。
他的目光不像是嚴厲的監督，更像是一種帶着探究的觀察。
自從糜稽那天語出驚人後，維茲總覺得伊爾迷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比以前更頻繁，也更難解讀，像是在研究一件既熟悉又特殊的物品。
“力道重了零點五克。”伊爾迷突然開口，聲音在雨聲的襯托下顯得格外清晰，沒有絲毫波瀾。
維茲手一抖，鎖芯內立刻傳來一聲輕微的“咔噠”響——不是解鎖成功的清脆聲響，而是某個精巧部件被壓錯位的沉悶聲。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放下手中的探針，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指，指尖還殘留着金屬部件的涼意。
“這種精度要求也太變態了吧，差零點五克都能察覺。”他忍不住小聲抱怨，語氣裏帶着一絲疲憊。
“目標是活的，鎖是死的。”伊爾迷平淡地反問，邏輯一如既往地直接且致命，“連死的鎖都打不開，怎麼在不被發現的情況下，打開目標的喉嚨？”
維茲被噎得說不出話，無法反駁這個殘酷卻真實的道理。
他重新拿起探針，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嚐試。
這時，伊爾迷卻站起身，繞過桌子，走到了他身後。
維茲立刻繃緊了身體，肌肉都下意識地緊張起來，以爲又要迎來念釘的“精準指導”——畢竟之前只要出錯，伊爾迷的念釘總會準時出現。
然而，預想中的刺痛並沒有到來。伊爾迷只是輕輕俯下身，一只手溫柔地覆在維茲握着探針的手上，另一只手則用指尖，輕輕點了點鎖具內部某個不起眼的位置。
“這裏，”伊爾迷的氣息拂過維茲的耳廓，帶着一絲雨後的涼意，讓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感受到那個凸起了嗎？不是用眼睛看，是用手指去‘聽’，去感知金屬的震動。”
維茲屏住呼吸，將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指尖。
在伊爾迷手掌的引導下，他似乎真的“聽”到了鎖芯內部那極其微小的阻力變化，像是能透過金屬，觸摸到每個部件的形狀。
這是一種全新的感知方式，完全依賴於觸覺和本能，而非視覺。
“殺手準則第七條，”伊爾迷的聲音離得很近，幾乎是貼着他的耳朵在說，溫熱的氣息讓維茲的耳根微微發燙。
“工具是肢體的延伸，感官是意志的觸手。信任你的身體，勝過信任你的眼睛。”
維茲依言而行，慢慢放鬆了緊繃的手腕，不再刻意用眼睛盯着鎖芯，而是讓指尖的細微感知來引導動作。
又是一聲輕微的“咔噠”響，這一次，鎖具內部傳來一陣流暢的運轉聲，緊接着，鎖舌“彈”地一聲收回——鎖開了。
他有些愕然地看着打開的鎖具，又回頭看向身後的伊爾迷。
對方已經直起身，黑色的貓眼裏依舊看不出明顯的情緒，但維茲卻覺得，那深不見底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其微弱的……滿意？
“記住這種感覺了？”伊爾迷問，語氣和之前沒什麼不同。
維茲用力點頭，心裏涌起一種奇異的感覺。
這種手把手的耐心教導，可比冰冷的念釘溫和多了，也……有效多了，至少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進步。
午餐時，糜稽坐在特制的高腳椅上，由女仆耐心地喂着糊狀的輔食。
他的大眼睛依舊好奇地在兩個“哥哥”之間轉來轉去，小腦袋裏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但似乎吸取了上次的教訓，沒有再說出什麼石破天驚的話，只是偶爾發出“咿呀”的聲音。
基裘夫人看着安靜用餐的伊爾迷和維茲，眼眶裏的電子眼閃爍着柔和的紅光，不再像平時那樣狂熱。
“伊爾迷，下午的課程調整了。你和維茲一起，進行協同潛伏訓練。”
“協同？”伊爾迷抬起頭，放下手中的刀叉，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疑問。
“是的。”基裘用扇子輕輕點着桌面，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模擬真實潛入環境，雙人配合，目標是在不觸發任何警報的前提下，獲取指定物品。你們需要互相掩護，同步行動，不能各自爲戰。”
席巴坐在主位上，聞言看了一眼基裘，沒有反對，只是將目光轉向伊爾迷，語氣沉穩地補充：
“觀察彼此的節奏，找到你們的共振點。協同作戰的關鍵，不在於個人能力有多強，而在於信任與默契。”
信任？維茲在心裏默默嘀咕，和伊爾迷談信任？他覺得自己更相信伊爾迷念釘的威懾力，畢竟那玩意兒的“教育效果”實在太深刻了。
下午的模擬訓練環境，設置在主宅東翼一片廢棄的區域。
這裏被精心改造過，如同一個微縮的軍事基地，牆壁上、天花板上，布滿了可見的攝像頭和不可見的紅外監測裝置，地面上還隱藏着壓力感應陷阱，稍有不慎就會觸發警報。
任務目標是放在區域中心房間裏的一個銀色金屬匣子，體積不大，卻被多重監測裝置包圍着。
雨水爲他們提供了天然的噪音掩護，淅淅瀝瀝的雨聲能掩蓋輕微的腳步聲，但也增加了行動的難度——溼滑的地面容易打滑，朦朧的雨幕還會影響視線，讓遠處的裝置變得模糊不清。
伊爾迷和維茲穿着同樣的黑色潛行服，帽子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如同兩道融入陰影的幽靈，在各種障礙物間快速移動，動作輕盈得像貓。
走到一個拐角處，伊爾迷突然停下腳步，對着維茲比了個“停”的手勢，然後用手指了指前方牆壁上一個不起眼的紅點——那是熱感應掃描裝置，正無聲地掃描着周圍的區域。
維茲點點頭，屏住呼吸，緊緊盯着那個紅點，等待掃描的間隙。
伊爾迷則在一旁觀察着掃描的頻率，當紅點第三次掃過他們藏身的方向後，他立刻打出手勢，示意“行動”。
兩人如同離弦的箭，利用掃描間隔的短暫盲區，迅速沖過了危險區域，整個過程不到兩秒，沒有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響。
他們甚至沒有眼神交流，全靠簡單的手勢和極其細微的身體語言，就完成了一次完美的配合。
在接近中心房間時，一道旋轉的紅色激光網格擋住了唯一的入口。
激光束又細又密，變換的規律極其復雜，看似毫無章法，讓人找不到突破的縫隙。
“計算頻率，找出模式。”伊爾迷壓低聲音，湊到維茲耳邊說，眼睛緊緊盯着閃爍的紅光，不敢有絲毫鬆懈。
維茲凝神觀察，大腦飛速運轉，將激光每次變換的時間、角度都記在心裏。
很快，他注意到一個細節——激光每次變換前，網格左下角某個特定的節點，都會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嗡鳴，那是裝置運轉的聲音。
“左邊第三束，頻率基準。”他也壓低聲音提醒，手指悄悄指了指那個節點。
伊爾迷立刻將注意力集中過去，閉上眼睛，似乎在在腦海中模擬激光變換的軌跡。
幾分鍾後，他睜開眼，點了點頭，語氣肯定：“跟上我的節奏，誤差不能超過零點二秒，否則會被激光掃到。”
接下來的一幕，在日後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深深印在維茲的腦海中。
伊爾迷如同一個精準的計時器，在激光網格變換出微小縫隙的瞬間，迅速切入，身體蜷縮成一個緊湊的姿勢，巧妙地避開所有激光束。
維茲緊隨其後，完全模仿着伊爾迷的動作，兩人的身影在紅色激光中穿梭，動作如同鏡像般同步，沒有一絲偏差。
甚至在穿過最後一束激光時，維茲的衣角不小心擦到了灼熱的激光邊緣，瞬間帶起一絲焦糊味，但他沒有停頓，跟着伊爾迷順利沖了過去。
進入中心房間後，獲取金屬匣子就簡單多了。
伊爾迷負責幹擾周圍的監測信號，維茲則小心翼翼地拆開匣子周圍的保護裝置，兩人配合得天衣無縫，很快就拿到了目標。
返程比來時順利了許多，有了之前的配合經驗，他們避開陷阱和裝置的速度更快了。
當他們回到起點，站在梧桐管家面前時，梧桐看了一眼計時器，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
“完美協同，伊爾迷少爺，維茲少爺。”梧桐的語氣裏帶着一絲真正的贊賞，“全程幾乎沒有冗餘動作，互補性極高，比預定的優秀時間還提前了三分鍾。”
伊爾迷轉頭看向維茲，這一次，維茲清楚地看到他的眼角微微彎了一下——不是一個完整的笑容。
更像是嘴角的肌肉輕輕動了動，但絕對是某種積極的情緒表達，比平時的面無表情柔和了許多。
“他學得很快。”伊爾迷對梧桐說，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自豪，然後視線轉回維茲身上，補充道，“而且，沒有拖後腿。”
維茲：“……”【這大概就是伊爾迷式的最高表揚了吧，不拖後腿就算優秀了？】雖然心裏在吐槽，但他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晚上，維茲趴在房間的地毯上，面前攤開着一張巨大的大陸地圖，手裏拿着一支筆，在地圖上標注着各個國家的重要城市和地形，爲明天的地理課做準備。
伊爾迷則坐在書桌前，手裏拿着一塊柔軟的絨布，仔細擦拭着他那套寶貝念釘，動作輕柔得像是在撫摸稀世珍寶，房間裏只有布料摩擦金屬的細微聲響，安靜又溫馨。
“今天的協同訓練，”伊爾迷突然開口，打破了房間裏的寧靜，“你的節奏感比上次雙人追蹤時好很多。”
維茲抬起頭，有些意外伊爾迷會主動提起下午的訓練，他還以爲伊爾迷早就忘了。“主要是你引導得好，我只是跟着你的節奏走而已。”
“是你適應了我的頻率。”伊爾迷放下手中的絨布和念釘，轉過身，面對維茲，眼神專注。
“父親說過，在殺手的世界裏，找到合適的搭檔，比單純提升個人實力更困難。很多人一輩子都找不到能同步的夥伴。”
維茲坐起身，膝蓋曲起，雙手抱在膝蓋上，看着伊爾迷在台燈下顯得有些柔和的側臉輪廓，燈光在他黑色的頭發上灑下一層光暈，少了平時的冷硬。“所以，我們現在是…搭檔了？”
伊爾迷盯着他看了幾秒，似乎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站起身，走到維茲面前，緩緩蹲下，與他平視。
他的目光很專注，像是在評估一件獨一無二的稀有藏品，帶着一絲探究，又帶着一絲珍視。
“搭檔是合作關系的一種。”伊爾迷的聲音很輕，“但我們不止是合作。”
他伸出手，這一次沒有碰維茲的頭發或臉頰，而是用指尖，輕輕描摹了一下維茲的眉毛輪廓，動作帶着一種近乎溫柔的研究意味，指尖的微涼觸感讓維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特殊的。”伊爾迷的眼神很認真，沒有絲毫玩笑的意味。
維茲的心髒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動起來，臉頰也微微發燙，他有些結巴地問：“特…特殊？哪裏特殊？”
“嗯。”伊爾迷收回手，重新站起身，俯視着坐在地上的維茲，黑色的貓眼裏映着台燈的光，像是有星星在閃爍，“你是我的維茲。獨一無二的。”
他說完，沒有再解釋，轉身走向浴室，留下維茲一個人坐在地毯上，耳邊回蕩着那句“你是我的維茲”，還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聲。
獨一無二的。不是冰冷的“所有物”，不是單純的“搭檔”，而是專屬的“我的維茲”。
維茲抬起手，摸了摸剛才被伊爾迷指尖觸碰過的眉骨，那裏似乎還殘留着一絲微涼的觸感，帶着一種奇異的暖意。
他忽然意識到，在伊爾迷那套建立在殺手準則之上的、冰冷而高效的世界觀裏，或許已經爲他開辟了一個小小的、特殊的角落，一個只屬於“維茲”的角落。
而這個認知，讓他的心底悄然升起一絲暖意，足以驅散枯枯戮山雨季的陰冷，也足以讓他對未來，多了一份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