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生家在村裏已經算富裕了，即便如此也沒奢侈到平時吃白面。都是趕過年的時候，用大隊上發下來的白面包頓餃子。
“您和叔很照顧我，應該的。”蕭雩笑眼彎彎滿臉純良，“嬸兒，這餃子最好別過夜，海鮮時間久了會生細菌。”
“哦，好。”
王翠萍對着從西屋探出來的三顆腦袋招招手，“別看了，趕緊過來吃吧。托蕭雩的福，不過年不過節的咱們也吃頓白面餃子。”
陳衛國和陳衛軍撲上來就是狼吞虎咽，陳衛民則是哀怨的瞪了蕭雩一眼，而後才開始狼吞虎咽。
“蕭雩啊，進屋坐。”
等進了屋，借着門上那盞昏黃的燈泡才看清蕭雩滿身髒兮兮的塵土，怯生生跟在他身邊的池棠也是雙眼紅腫的都哭成了小花貓。
“你這是咋了？”陳大生吃驚的問道，“打架了？”
蕭雩垂下頭沉默不語。
低頭的瞬間脖子上血紅的抓痕一下就暴露出來，王翠萍“哎呦”的一聲，“這誰給抓的？”
蕭雩眼圈微紅，聲音帶着一絲的哽咽，“嬸兒，是不是沒爹沒娘的小孩兒就活該被欺負呀？”
那委屈又可憐的小模樣簡直要把人心疼死。
“什麼話呢，誰欺負你了你告訴嬸兒，我找他去。”
蕭雩抽了抽鼻子，欲哭不哭的，“趙強帶一群孩子往我家裏扔石頭，還罵我和棠棠是沒人要的野孩子。我拿石頭砸回去，不小心把趙強的額頭給砸破了。他媽和他姐就去家裏打我，說要打死我這個沒爹沒娘的兔崽子。”
“死老娘們，給她能耐的，還上門欺負兩個小孩子。”陳大生將手裏的旱煙扔在腳下碾滅，起身說道，“別怕蕭雩，叔給你做主，我這就找她去，讓她給你道歉。”
“叔，我不用她道歉，但她得賠我衣服。”
蕭雩將肩膀處被撕開的一條口子給他們看，“這件海軍衫是我來島上之前我爸給我買的，這是他給我買的唯一一件衣服。我有爸爸，他只是沒那麼喜歡我。”
說完，一大顆淚珠順着臉頰滑落下來。
王翠萍心疼的直掉眼淚，將蕭雩和池棠抱進懷裏，邊哭邊和陳大生說道，“衣服要賠，也得道歉，哪有這麼欺負孩子的，不要個臉。”
“我他媽的這就找他們家去。”陳大生氣沖沖的出了門。
王翠萍又安撫了兩個孩子片刻，就連十四歲的陳衛國和十一歲的陳衛軍都拍着胸脯說以後罩着他們，不讓村裏的小孩兒欺負他們。
七歲的陳衛民則是半蹲着身子與池棠說道，“以後我會保護你的，好不好？”
蕭雩垂眸冷冷的瞥了他一眼。
陳大生在村裏幹了十幾年的村長還是很有威望的，只用了十幾分鍾，趙老三和他媳婦韓紅娟就一起過來和蕭雩賠不是了。
“蕭雩，你衣服多少錢？”王翠萍語氣很沖的，“讓他們賠。”
“十二塊。”
事實上是八塊，但蕭雩一口咬定十二買的，還是香港貨呢。
趙老三還算個實誠人，從兜裏抓出一把的零錢，數了數總共是九塊三毛。
“孩子啊，這些你先拿着，剩下的兩塊七等我出海打魚回來之後再給你。”
蕭雩接過錢，聲音透着一點哽咽後的嘶啞，“之前我爺受傷去醫院，老張家出船還欠了人家兩塊，那兩塊你直接給他們家吧。剩下的七毛就算了，我當時太害怕也劃壞嬸嬸的褲子，當作補償吧。”
“你看看人家孩子多仁義。”陳大生瞪着韓紅娟，“啥也不是，活的還不如個孩子。回家好好教育教育你家趙強，別長大以後成了流氓，現在國家可是嚴打流氓罪呢。”
月光穿過樹影灑在鋪滿沙石的山路上，蕭雩背着池棠一步步往家走去。
盯着蕭雩脖子上的抓痕，池棠伸出小舌頭舔了一下。
突來的溼熱夾雜着絲絲疼痛，蕭雩抖了下身子。
是誰告訴池棠出血了就用舌頭舔的，池棠已經不記得了，但腦子裏有印象。
她一下下的舔舐着蕭雩的傷口，就像一只幼獸爲另一只小獸療傷似的。
幾日後，在一個風和日麗的傍晚，蕭雩收到了他爸爸蕭明浩寄來的信件。
得知老爺子從樓梯摔了下去並送去了醫院，蕭明浩只在信裏說工作忙，沒時間回來，郵寄了二百塊錢給老爺子看病和買營養品。
其實蕭雩對這個爸爸沒有什麼怨念，雖然自私一點兒，但在錢財上沒虧待蕭雩也沒虧待家裏的老人。
但蕭雩對這個爸爸也沒什麼感情，那句“他只是沒那麼喜歡我”是真的。
翌日，蕭雩背上書包帶着池棠又搭船去了東城。
東城市醫院裏人來人往的，空氣中盡是消毒水刺鼻的氣味。
蕭雩一手拎着罐頭和桃酥，一手緊緊抓着池棠的小手，來來回回的打聽了好幾個人才找到蕭建國所在的病房。
蕭建國這一下摔的不輕，經過多日的治療還是落下了偏癱也就是半身不遂。
說話不利索，走路哆哆嗦嗦。
蕭雩進病房的時候，他奶奶劉鳳力正在和隔壁床的老太太聊天呢。蕭雩的二叔和二嬸坐在床邊嗑着瓜子，只有小姑盡心盡力的又是擦拭又是給翻身的。
“奶奶。”
“哎呀！”劉鳳力一怔，“你咋過來了？”
蕭雩將罐頭和桃酥放在床頭的小櫃子上，說道，“我來看看爺爺，爺爺好些了嗎？”
“好多了。”這話是蕭雩的小姑蕭美麗說的。
蕭美麗打量着蕭雩，笑着問道，“你就是蕭雩啊？我是你小姑。”
蕭雩聲音溫順，“小姑好。”
蕭美麗指了指床邊的蕭明宇和李文華，“這是你二叔二嬸。”
“二叔二嬸好。”
蕭明浩早在十幾年前就去京市闖蕩了，如今也在那裏成家扎根，好幾年沒回來過了。
老二蕭明宇和蕭美麗都是家在東城，這年頭車馬慢通訊難，他們和大哥已經算是失聯狀態了，都是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大侄子。
隔壁床的老太太與劉鳳力說道，“你孫子長的怪好看的嘞，金頭發藍眼睛，好像外國人哦。”
一直說蕭雩是假洋鬼子的劉鳳力，這會兒得意的炫耀，“我大孫子是混血兒，混血兒你懂嗎？我大兒子很能幹的，當初找了個外國女人給他生兒子，現在又找了個家裏都是當官的千金小姐，可有錢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