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梆子聲剛敲過,我和趙大志就摸到了清風觀的後牆根。這觀子比義莊還破敗,牆頭塌了半截,院裏荒草長得比人都高。夜風一吹,草叢裏窸窣作響,像是藏了無數東西。
張鐵嘴貓着腰在塌了一半的後殿門口等着,手裏提着一盞昏黃的燈籠,火苗兒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映得他那張老臉明明滅滅,更添了幾分鬼氣。
“來得正好。”他壓着嗓子,朝我們招招手,引着我們繞過正殿,直奔後院那口枯井。
井口果然蓋着一塊厚重的青石板,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符文,但大多已經被風雨磨平了。離着還有七八步遠,我就感覺到一股陰寒之氣從井口方向透出來,比亂葬崗那邊還要純粹、還要刺骨。懷裏的邪玉又開始微微發燙,像是在預警。
“就……就是這兒了?”趙大志縮在我身後,聲音發顫,“俺咋覺得比亂葬崗還冷?”
張鐵嘴把燈籠往井邊一放,指着石板:“老道我白天試過,這石板沉得很,一個人搬不動。你們兩個年輕力壯,把它挪開條縫,夠一個人下去就行。”
我上前試了試,石板冰涼刺手,確實沉重。我和趙大志合力,費了老鼻子勁,才勉強撬開一道半尺來寬的縫隙。一股更加濃鬱、帶着陳腐黴味的陰風“呼”地從井底沖上來,吹得燈籠火苗險些熄滅,也讓我和趙大志齊齊打了個寒顫。
借着燈籠光往裏看,井壁布滿滑膩的青苔,深不見底,只有無盡的黑暗。
“小子,就看你的了。”張鐵嘴往後退了兩步,把一根粗麻繩塞到我手裏,“繩子系腰上,有動靜就拉繩子,我們把你拽上來。”
我檢查了一下繩子,還算結實。又把帶來的家夥事清點一遍:短刀插在腰後,幾張鎮煞符揣在懷裏容易拿到的地方,那竹筒黑狗血讓趙大志拿着在上面接應。
“鎮哥兒,你……你真要下去啊?”趙大志抓着繩子另一頭,臉白得像紙,“要不……咱再想想?就說下面啥也沒有……”
“閉嘴。”我低聲呵斥他,深吸一口氣,將繩子在腰間打了個死結,“我下去後,你們拉緊繩子,聽到我喊或者感覺繩子猛晃,就立刻往上拉!”
說完,我不再猶豫,雙手扒住井沿,順着那狹窄的縫隙,一點點往下滑。
井壁又溼又滑,冰冷刺骨。越往下,光線越暗,上面燈籠的光很快就只剩下一個模糊的小點。空氣裏那股黴味越來越重,還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腥甜氣?像是血放了很久的味道。四周寂靜得可怕,只能聽到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聲。
下降了大概三四丈深,腳下終於觸到了實地。井底比井口略寬,積着厚厚的淤泥和爛樹葉。我穩住身形,解下腰間別着的一根短火折子,晃亮了。
微弱的光線下,井底的情形映入眼簾——地方不大,除了淤泥,角落裏似乎堆着些東西。我小心翼翼走過去,用腳撥開淤泥,心裏猛地一沉!
是骨頭!幾截散亂的人骨,已經發黑,看樣子有些年頭了。骨頭旁邊,還有一塊破布,像是道袍的料子。
難道以前有道士死在這井裏?這張鐵嘴怎麼沒提?
我正疑惑,突然,懷裏的邪玉猛地劇烈發燙!燙得我胸口皮膚像被烙鐵烙了一下!與此同時,我手腕上的“惡煞印”也像是被引動了,針扎似的劇痛起來!
不好!有東西!
我猛地轉身,火折子的光暈有限,只照見對面井壁上,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我湊近些,用火折子仔細照去——只見溼滑的井壁上,竟然鑲嵌着一塊巴掌大小、顏色深沉的玉佩!那玉佩的樣式,跟我懷裏的邪玉有七八分相似,也是蟠螭紋,但色澤更加古樸,通體呈現一種暗紅色,像是浸透了血!
更詭異的是,這塊暗紅玉佩此刻正散發出淡淡的紅光,一股比我懷裏邪玉更加暴戾、更加古老的凶煞之氣,正從它身上彌漫開來!井底的陰寒之氣,源頭就是它!
我懷裏的邪玉像是遇到了克星,又像是遇到了同類,既想靠近又在抗拒,燙得驚人。而井壁上的暗紅玉佩,那紅光也閃爍不定,仿佛被我的到來驚動了。
難道……這井裏的古怪,不是因爲淹死的鬼魂,而是因爲這塊嵌在井壁上的詭玉?張鐵嘴讓我下來,真正的目的是這個?
就在我心神劇震之時,那暗紅玉佩突然紅光大盛!整個井底都被映照得一片血紅!一股強大的吸力從玉佩上傳來,拽着我的身體就往井壁上撞!同時,無數淒厲、怨毒的嘶吼聲直接在我腦子裏炸開,沖擊着我的神智!
“呃!”我悶哼一聲,差點被這突如其來的精神攻擊沖垮,連忙咬破舌尖,借助劇痛保持清醒,雙腳死死釘在淤泥裏,對抗那股吸力。懷裏的邪玉也像是被激怒了,烏光暴漲,一股冰冷的氣息透體而出,與那紅光抗衡!
兩塊玉,一紅一黑,在這狹小的井底,展開了無聲的較量!而我,被夾在中間,成了它們交鋒的戰場!
我感覺到自己的陽氣正在被快速消耗,意識也開始模糊。這樣下去不行!必須打斷它們!
我拼盡最後力氣,掏出竹筒(幸好我下來前自己留了一小筒),將裏面剩餘的黑狗血,猛地潑向那塊暗紅色的詭玉!
“嗤——!”
黑狗血潑在玉佩上,如同冷水澆進熱油鍋,紅光劇烈閃爍,那股吸力和精神沖擊瞬間減弱了大半!
趁此機會,我毫不猶豫,用短刀狠狠撬向那塊嵌在井壁裏的暗紅玉佩!管它是什麼玩意兒,先弄出去再說!
“鐺!”一聲脆響,玉佩被我硬生生撬了下來,落入淤泥中。紅光頓時消散,井底的陰寒之氣也仿佛減弱了許多。
我喘着粗氣,撿起那塊入手冰涼、卻比邪玉更加沉重的暗紅玉佩,也顧不上細看,趕緊拉了拉腰間的繩子。
“拉!快拉我上去!”我朝上面嘶啞地喊道。
繩子立刻繃緊,開始往上拉。我緊緊握着那塊新得來的詭玉,心亂如麻。張鐵嘴,你他媽到底讓我下來找什麼?這井底,怎麼會有另一塊如此邪門的玉?它和我懷裏的邪玉,又有什麼關系?
上面,等待我的,恐怕不只是趙大志和張鐵嘴那麼簡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