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相府的紅綢從朱漆大門一路鋪到內院,廊下走馬燈轉得正歡,
暖黃光暈透過絹面映出的“囍”字在青磚上晃出細碎光斑。
戚染染在拔步床上睜開眼時,身側的錦被已涼透了大半。
她支起身子想坐起來,腰肢傳來的酸麻讓她倒抽一口冷氣。
“夫人醒了?”
青禾端着銅盆進來,銅盆沿搭着的素色帕子繡着纏枝蓮,
“相爺一早去了書房,讓小廚房溫着燕窩,說是您醒了就端來。”
她沒應聲,只任由青禾爲她梳理長發。
書房裏,沈硯之正把玩着枚羊脂玉印,玉印上的“沈”字被摩挲得發亮。
聽見下人說“容少將軍在門外候着”,
他唇角勾起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將玉印往案上一放,
清越的響聲在靜室裏蕩開:“讓他進來。”
容臨掀簾而入時,寶藍色勁裝的下擺掃過門檻,帶起一陣風。
他墨發用同色發帶束在腦後,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腰間玉帶扣得死緊,顯然是一路疾行而來:
“沈硯之,你怎可......”
“怎可什麼?”沈硯之端起茶盞,碧螺春的熱氣漫上他的眼睫,
“你不也爲了珍寶閣前那一眼,退了侯府的婚事?”
他抬眸時,眼底的寒意像淬了冰。
容臨攥緊的拳頭咯吱作響,指節泛白:
“我退婚是我的事,可你不該用聖旨強搶......”
“強搶?”沈硯之輕笑出聲,茶盞落在案上發出輕響,
他站起身,玄色錦袍的衣擺在地磚上掃過,
“我能護她周全,葉清玄能嗎?”
容臨被堵得啞口無言,喉間像塞了團棉絮。
他心頭一陣發緊,卻只能憤憤轉身,靴底碾過青石板的聲響裏全是不甘。
他剛走出月洞門,就見葉清玄跌跌撞撞闖進來。
月白錦袍上沾着塵土,眼下青黑得像潑了墨,顯然是整夜未眠。
他看見容臨,腳步頓了頓,隨即像沒看見似的直奔書房:
“沈硯之!讓染染出來見我!”
暗衛瞬間上前攔住,鐵臂橫在他胸前,紋絲不動。
沈硯之聽見動靜走出書房,看着狀若癲狂的葉清玄,
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染染昨夜累着了,還沒起。”
“累着了?”葉清玄被震得頭暈目眩。
突然發力掙開暗衛,卻被另一人死死按住肩膀,
“你對她做了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眼眶紅得要滴血。
沈硯之撣了撣並不存在的灰塵,語氣輕描淡寫:
“她明日便是我的妻子,夫妻間行周公之禮,有何不妥?”
“你這禽獸!”葉清玄目眥欲裂,猛地掙脫暗衛揮出一拳。
可拳頭還沒碰到沈硯之的衣襟,就被兩名暗衛死死扣住,骨頭像是要被捏碎。
巨大的憤怒與絕望沖上頭頂,他喉頭一陣腥甜,
猛地噴出一口血,濺在青石板上,像綻開朵淒厲的紅梅。
“玄哥哥!”
廊下傳來的驚呼帶着哭腔。
戚染染不知何時站在那裏,藕色睡袍的裙擺沾了些塵土,珍珠簪垂在頰邊輕輕晃動。
她本是被前院的動靜吵醒,隱約聽見葉清玄的聲音,
心下不安便披衣跑了出來,卻撞見這一幕。
她跌跌撞撞沖過去,伸手扶住葉清玄搖搖欲墜的身體,
指尖觸到他冰涼的手,又沾到那溫熱的血跡,嚇得臉色慘白:
“玄哥哥,你怎麼樣了?”
葉清玄望着近在咫尺的臉,眼眶瞬間溼了。
他反手緊緊抓住她的手腕,指腹因用力而泛白:
“染染,我好想你......跟我走好不好?”
“染染,你怎麼過來了?”沈硯之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着不易察覺的緊繃。
他走上前想攬住她,卻被她不着痕跡地避開,那躲閃像根針,輕輕刺在心上。
沈硯之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落在戚染染沾着血跡的指尖,眉頭蹙起:
“外面涼,先回屋去。”
戚染染沒理他,從袖中摸出塊素帕,小心翼翼地爲葉清玄擦去唇角的血跡。
她心口堵得發慌,吸了吸鼻子,聲音帶着哭腔:
“玄哥哥,你要好好照顧自己......”
她抬眸時,淚水順着臉頰滑落,打溼了衣襟:
“你不是說過,不會離開我的嗎?”
這句話像把鈍刀,割得葉清玄心口生疼,也讓沈硯之的臉色驟然發黑。
他攥緊拳頭,指節泛白,望着戚染染含淚的眼,
忽然覺得滿院的紅綢都在嘲笑他——這場婚事,終究是他強求來的。
容臨站在不遠處,看着戚染染爲葉清玄拭淚的模樣,忽然嘆了口氣。
葉清玄望着戚染染眼裏的淚,感受着她指尖的微涼,
心裏那股支撐着他的火氣突然就散了。
沈硯之伸手攬住戚染染的肩時,她沒有再躲,只是身體還繃着。
戚染染吸了吸鼻子,聲音悶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玄哥哥,你身子不適,就在相府歇下吧。”
葉清玄猛地抬頭,眼底血絲縱橫:“染染......”
“聽話。”
“你現在這樣,我怎能放心?”
她垂眸時,睫毛上還掛着淚珠,落在他手背上,涼得像碎冰。
沈硯之站在一旁,戚染染那句“在府中歇下”,
像根細針,輕輕刺破了他心頭翻涌的戾氣。
“來人。”
沈硯之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只有指尖攥皺了的袖角泄露了心緒,
“把葉公子帶去東廂房。”
沈硯之示意暗衛扶人,自己則彎腰抱起戚染染。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摟住他脖頸,鬢邊珍珠簪子晃動,
流蘇掃過他下頜,帶着淡淡的脂粉香。
“放開我......”她掙扎着,聲音裏還帶着哭腔。
沈硯之卻收緊了手臂,大步往內院走,滾燙的氣息噴在她耳廓:
“再鬧,就讓葉清玄立刻滾出相府。”
戚染染霎時噤聲,只將臉埋在他頸窩,肩膀微微發顫。
進了臥房,沈硯之將她按在拔步床的欄杆上,俯身便吻了下去。
這吻帶着未散的戾氣,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
舌尖撬開她牙關時,力道重得讓她發疼。
戚染染推拒着,拳頭抵在他胸前,卻被他一手攥住按在頭頂。
“沈硯之......”她嗚咽着,眼角沁出淚來,
混着方才未幹的淚痕,在臉頰上沖出兩道淺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