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世堂的生意日漸興隆,仿佛一陣春風拂過枯木,煥發出新的生機。然而,這陣春風也吹動了某些人心中積鬱的妒火。
這日清晨,藥鋪剛卸下門板,便沖進來一個面色惶急的婦人,懷裏抱着一個約莫四五歲、面色潮紅、呼吸急促的男童。
“李掌櫃!小郎中!快救救我家狗兒!”婦人帶着哭腔,“昨夜開始發熱,咳嗽得厲害,喂了以前存的柴胡湯也不見好,今早更是喘不上氣來了!”
凌雲正在整理藥材,聞聲立刻上前。只見那男童鼻翼翕動,口唇微微發紺,典型的呼吸困難表現。他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燙得驚人。再細聽其呼吸,伴有輕微的“咻咻”聲。
“是喘症(類似小兒急性喉炎或喘息性支氣管炎),氣道痙攣狹窄,需盡快緩解!”凌雲心中迅速判斷。這種情況在現代需要緊急霧化吸入或靜脈給藥,在古代則極爲凶險。
李掌櫃也上前診視,面色凝重:“邪閉肺竅,痰熱壅盛。可用麻杏石甘湯加減,宣肺平喘!”
“掌櫃的,此證急迫,湯藥恐緩不濟急。”凌雲沉聲道,“可否先用金針,刺瀉肺經、大腸經井穴、滎穴,急瀉其熱,開通氣機?”
李掌櫃略一沉吟,看到孩子呼吸愈發困難,果斷點頭:“速速施針!”
凌雲立刻取來金針,消毒後,手法迅疾而精準地刺入少商、商陽、魚際等穴位,行強刺激瀉法。男童起初因疼痛哭鬧,但片刻後,呼吸的“咻咻”聲竟真的有所減輕,喘息稍平。
“有效!”婦人驚喜道。
凌雲不敢怠慢,一邊留針觀察,一邊讓夥計速去煎煮麻杏石甘湯加重石膏、葶藶子的方劑。針藥並用之下,不到一個時辰,男童的高熱開始消退,呼吸趨於平穩,雖然仍虛弱,但已脫離險境。
婦人千恩萬謝,抱着孩子離去。這一幕,再次被不少街坊看在眼裏。凌雲那手“急症金針”的名聲,越發響亮。
然而,樹大招風。就在當天下午,一場精心策劃的風波,驟然襲來。
幾個穿着體面、但神色倨傲的男子闖進了濟世堂,爲首一人約莫四十歲年紀,面色白皙,留着三縷長須,眼神銳利中帶着幾分陰鷙。
“哪位是李掌櫃?”爲首之人揚着下巴問道。
李掌櫃心中一凜,認出此人乃是長安縣衙的戶曹佐吏,姓王,主管市籍商稅等事,是個頗有實權的小吏。他連忙上前拱手:“王戶曹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見教?”
王戶曹並不還禮,目光冷冷掃過藥鋪:“有人舉報,你濟世堂近來所用藥材,來路不明,恐有私采官山、偷漏稅賦之嫌!且僭越行醫,任用無籍之人(意指凌雲),擾亂市肆!本官特來查驗!”
此言一出,藥鋪內頓時安靜下來。夥計嚇得臉色發白,李掌櫃也是心頭巨震。私采官山、偷漏稅賦,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而指責凌雲“無籍僭越”,更是直指要害!
凌雲心中也是一沉,知道這是孫萬年發動了官面上的力量。他穿越而來,身份本是最大的隱患,一直小心遮掩,如今卻被對方抓住發難。
“王戶曹明鑑!”李掌櫃強自鎮定,“小店所用藥材,皆是從相熟藥農處正當采購,有賬目可查!至於這位凌雲小友,乃是老夫故人之後,隨老夫學醫,並非無籍行醫啊!”
“故人之後?籍貫何處?可有官府文書爲憑?”王戶曹步步緊逼,目光如刀般射向凌雲,“小子,你姓甚名誰,家住何方?可有市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凌雲身上。他大腦飛速運轉,知道絕不能慌亂。硬扛官府是絕無勝算的,必須智取。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行禮道:“回戶曹的話,小子凌雲。因家鄉遭了水患,親人離散,小子孤身流落至長安,幸得李掌櫃收留,賞口飯吃,學習醫術,以圖日後能安身立命,報效掌櫃收留之恩。至於籍貫文書…逃難途中不幸遺失,正欲攢些銀錢,設法回原籍補辦。”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點明自己“流民”的身份,博取同情,同時強調是“學習”而非“行醫”,將責任攬到自己“遺失文書”上,爲李掌櫃開脫。語氣誠懇,姿態放得極低。
王戶曹顯然沒料到這少年如此鎮定,對答也頗爲圓滑,一時語塞。他收了孫萬年的好處,本是來找茬的,但對方若只是個因災失籍的學徒,倒也不好立刻以“僭越”重罰。
“哼,巧言令色!”王戶曹冷哼一聲,“即便如此,這藥材來源,也需嚴查!來人,查賬!庫房裏的藥材,也要一一查驗!”
隨行的胥吏立刻開始翻箱倒櫃,仔細檢查藥材,比對賬目。李掌櫃手心冒汗,雖然藥材大部分來自采藥,但賬目上確實做了手腳,將采買的藥材虛報了數量,以掩蓋來源。
就在氣氛緊張之際,一個洪亮的聲音在門口響起:“王戶曹今日怎有閒暇來這小店巡查?”
衆人回頭,只見一個身材魁梧、穿着碼頭工頭服飾的漢子大步走了進來,正是之前被凌雲所救的趙頭兒!他腿傷未愈,還拄着拐杖,但氣色已好了很多,身後還跟着幾個同樣粗壯的工友。
王戶曹見到趙頭兒,眉頭微皺。碼頭工人抱團,勢力不小,這些底層胥吏平日也不願輕易招惹。
趙頭兒朝李掌櫃和凌雲點了點頭,然後對王戶曹道:“王戶曹,濟世堂的李掌櫃和小郎中,可是俺們碼頭兄弟的恩人!前些時日若不是他們妙手回春,俺這條腿就廢了!他們的藥材,俺們信得過!若是有人無故刁難,俺們碼頭幾千號兄弟,第一個不答應!”
他話語粗豪,卻帶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幾個工友也紛紛附和,眼神不善地盯着王戶曹一行人。
王戶曹臉色變了變。他沒想到濟世堂竟和碼頭工人有這般關系。若真惹惱了這些莽漢,鬧將起來,自己也不好收場。他今日前來,主要是受孫萬年所托施壓,並非真要立刻查辦。
“哼,本官亦是依法辦事。”王戶曹語氣軟了幾分,“既然有趙頭兒作保…賬目和藥材暫且看來無大礙。不過,這學徒的身份問題,還需盡快解決!若是逾期無籍,按律當遣返原籍!”
他又不痛不癢地訓誡了李掌櫃幾句,諸如要合法經營、按時納稅之類,便帶着胥吏悻悻而去。
風波暫時平息,但藥鋪內的氣氛依舊凝重。
李掌櫃長舒一口氣,感激地對趙頭兒道:“趙頭兒,今日多虧你了!”
趙頭兒擺擺手:“李掌櫃、小郎中客氣了!你們救了俺,這點小事算啥!孫萬年那老小子,忒不地道!以後他們再敢來找麻煩,盡管來碼頭找俺!”
送走趙頭兒等人,李掌櫃憂心忡忡地對凌雲說:“雲哥兒,今日雖過了這關,但王戶曹提及籍貫之事,確是隱患。孫萬年既已動用官府力量,絕不會善罷甘休。”
凌雲目光沉靜,點了點頭。他深知,來自官府的威脅,遠比商業競爭可怕得多。解決身份問題,已迫在眉睫。同時,他也意識到,僅僅依靠醫術和街坊口碑是不夠的,必須建立更廣泛、更有力的關系網,才能在這長安城中真正立足。
“掌櫃的放心,小子明白。”凌雲緩緩道,“籍貫之事,我會想辦法。至於孫掌櫃…來而不往非禮也。”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冷冽的光芒。被動挨打,從來不是他的風格。是時候,讓對手也嚐嚐被反擊的滋味了。這場風波,不僅是一次危機,更是一記警鍾,催促着他必須更快地成長,去面對這大唐天空下,愈發洶涌的暗流。
(第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