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我們一起等建軍回來
劉紅梅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血色褪得一二淨。
她張着嘴,像一條離了水的魚,看着窗內那個判若兩人的林秀蓮,半天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她怎麼也想不通,那個平時說話細聲細氣,見人就臉紅的“資本家小姐”,怎麼突然就變得這麼......這麼厲害了?
“我,我,我就是關,關心你,沒別的意思。我這就走,這就走!”
說完,一句話不敢多說,灰溜溜跑回自家屋。
院子裏,正彎腰搬石頭的陳桂蘭,也聽到了這番話。
她的身體猛地一僵,搬着石頭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沒有回頭,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背過身去,抬起胳膊,用那滿是泥土的袖子,狠狠地抹了一把臉。
滾燙的淚水混着汗水和泥土,糊了滿臉。
她的秀蓮,她的好兒媳。
終究還是知道了。
她沒有哭,沒有鬧,卻用自己最柔弱的肩膀,扛起了這份天大的悲痛,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和她並肩作戰。
“秀蓮,別怕,還有媽在!”陳桂蘭擁抱住林秀蓮。
林秀蓮也擁抱住了陳桂蘭,“媽,不要擔心,秀蓮也在!”
婆媳倆眼裏含着熱淚,互相看着對方,眼中有着同樣的信念。
“秀蓮/媽,我們一起等建軍回來。”
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完同一句話,看着彼此,含着淚笑了。
不遠處,聞訊趕來的團長和政委,也正好將這番話聽得清清楚楚。
兩位領導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了復雜而感動的神情。
他們看着院子裏那個臉色蒼白卻眼神堅定的女人和背對着衆人、肩膀微微顫抖的瘦小老人。
柔弱,卻也堅韌如鋼。
他們海島軍區就需要這樣的軍屬,臨危不亂,堅韌如鋼,值得作爲軍屬的榜樣標杆。
汪師長對身旁的警衛員小張道:“回頭告訴政委,這屆先進軍屬就選陳桂蘭和林秀蓮婆媳。”
“是,師長。”
“對了,”汪師長走了兩步,停下來,看着劉紅梅家的方向皺了皺眉,“家屬院有些家屬該教育了,讓政委這個月安排一場思想教育學習,重點批評一下這個叫什麼劉紅梅的,簡直不像話!還有讓她男人到我辦公室一趟。”
另一邊,劉紅梅還不知道因爲自己一番話,自己丈夫不僅要挨訓,自己還要在軍屬大會上被當成典型批評。
她這會兒正在家裏和婆婆周大腳告狀。
“媽,你不知道,那個壞分子,就是隔壁陳副團家那個資本家小媳婦,剛才對我可凶了。”
她婆婆周大腳正追着孫子曹天寶喂飯,聞言,看了一眼隔壁,“你跟一個寡婦生什麼氣,我早就說過了,像那種嬌滴滴的狐媚子,是吸男人精氣的,陳副團長遇到這種女人,早晚被克死。你看,現在不就應驗了。”
劉紅梅一聽,樂了,“媽,你說得對,她苦子還在後頭。我等着看她笑話。”
她看着在堂屋和他捉迷藏的兒子,怎麼看怎麼喜歡。
“天寶,來,再喂你吃一口。”周大腳追上曹天寶,給他喂了一口,然後接着對兒媳婦道:“紅梅,不是誰家婆婆都像我這麼好說話,那個陳老太一臉凶相,刻薄又尖酸,要是知道兒子犧牲了,指不定怎麼折磨這小賤蹄子。”
劉紅梅上前挽着周大腳的胳膊,“那是當然,我婆婆是大院最好的婆婆。她林秀蓮,一個資本家的小姐,怎麼能跟我比?”
兩婆媳仿佛看到了隔壁婆媳淒慘的下場,哈哈大笑。
......
自從陳桂蘭和林秀蓮把話說開,這個家雖然籠罩在沉重的悲傷裏,卻多了一股擰成繩的勁兒。
陳桂蘭把家裏家外打理得井井有條,院子裏的菜畦已經壘好,土也翻得鬆軟,就等着播種。
這天下午,她看家裏的水缸見了底,便找出兩只水桶,熟練地往扁擔上一掛,挑着就往院外走。
海島上淡水金貴,整個家屬院就靠着後山腳下的一口老井。
剛走到井邊,就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
“陳大姐,你也來挑水啊?”
陳桂蘭回頭一看,是剛上島時給她指路的李春花。
李春花快步走過來,接過陳桂蘭扁擔的一頭,幫她把水桶卸下來,臉上帶着真切的關懷。
“陳大姐,建軍那事......你可得想開點。那孩子是個有福氣的,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沒事的。”
這些天,李春花是家屬院裏少數幾個真心實意來安慰她們婆媳的人。
陳桂蘭心裏感激,沖她點了點頭,“借你吉言了。”
井邊已經有幾個軍嫂在排隊,大家見了陳桂蘭,都主動跟她打招呼,氣氛還算和睦。
陳桂蘭排在隊尾,正和李春花說着話,一個尖利的聲音就了進來。
“讓讓,讓讓!沒看見我孫子渴了嗎?先讓我們打!”
周大腳拉着金孫曹天寶,手裏提着個小水桶,理直氣壯地就要往隊伍最前面擠。
排在前面的軍嫂皺了皺眉,但想起她家兒媳婦劉紅梅那張碎嘴,都忍着氣沒做聲,往旁邊讓了讓。
周大腳得意地挺了挺,徑直就想擠到陳桂蘭前面。
“哐當”一聲。
陳桂蘭手裏的扁擔往地上一橫,不偏不倚,正好攔住了周大腳的去路。
“後邊排隊去。”陳桂蘭眼皮都沒抬一下。
周大腳沒想到有人敢攔她,愣了一下,隨即叉起腰,吊梢眼一翻。
“你個鄉下婆子,懂不懂規矩?我孫子渴了,你老眼昏花就算了,耳朵也聾了嗎?”
陳桂蘭緩緩抬起頭,看着她那張刻薄的臉。
“我只知道先來後到。想喝水,就老老實實排着。”
旁邊有軍屬想要勸勸陳桂蘭,小聲說:“陳嬸子,別和她一般見識,她兒媳婦就是你們隔壁的劉紅梅,他們家都是狗皮膏藥,粘上了就麻煩了。”
陳桂蘭最近本來就憋着氣,這會兒一聽是劉紅梅的婆婆,就更不爽了。
她正愁找不到機會收拾他們,現在送門上的機會。
“我說了不讓,要打水排隊去。這水井不是你們家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