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奇怪……難道我的力量出問題了……我記得明明收走了你的‘同情’才對……”巴西茲低沉的聲音在浮生腦海中回蕩,帶着一絲真實的困惑,仿佛精密儀器出現了無法解釋的偏差。
浮生沒有理會它的低語。
她的目光鎖定在泥水中氣息微弱的王雅身上。雨水不斷沖刷着王雅臉上的血跡,露出底下蒼白得嚇人的皮膚,她的膛起伏微弱,生命跡象正在迅速流逝。
理性在冰冷地陳述:如果不及時救治,她會死。
這個結論如同一條代碼般輸入在浮生空茫的內心,觸碰到了某些柔軟的地方。
“巴西茲,”浮生的聲音透過雨幕,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紋,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治好她,她快死了。”
腦海中的聲音明顯沉默了,但很快就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近乎氣音的低笑:“哦……小姑娘……你……沒有搞錯吧……要我做事的代價……可是需要你的情感來支付的……”那聲音帶着戲謔,提醒着她一個早已明確的規則。
可浮生的眼神沒有絲毫動搖,依舊空洞地映着王雅瀕死的模樣。
“我不在乎。”
這幾個字輕飄飄地從嘴中落下,卻帶着一種斬斷一切般的決絕。
“……有意思……”巴西茲的聲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審視一個有趣的悖論,“那麼……你這次失去的情感……是‘喜悅’。”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沒有痛苦不堪的剝離感。
只是仿佛內心深處某個角落的燈,“啪”地一聲,永遠熄滅了。
浮生感覺不到任何變化,她本就貧瘠的情感田園,如今又有一片徹底荒蕪,再也開不出名爲“快樂”的花。
過去和未來的任何成就、任何美好瞬間,於她而言,都將只是冰冷的事實陳述,無法激起心底半分漣漪。
幾乎在交易達成的瞬間,一股微弱但確實存在的暖流,如同擁有自我意識般,從浮生身上悄然流出,無聲地注入王雅殘破的身體。
那暖流所過之處,內出血被止住,斷裂的骨頭被強行歸位並加速愈合,嚴重的淤傷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淡化……
王雅喉嚨裏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長長的、被雨水打溼的睫毛顫抖着,雙眼也終於艱難地睜開了一條縫。
意識回歸的瞬間,劇烈的疼痛雖然減輕了許多,但身體的虛弱和無處不在的酸痛依舊讓她動彈不得。她模糊的視線裏,是浮生那張近在咫尺、卻毫無表情的臉。
“你……!” 王雅想掙扎,想推開這個她既恐懼又憎惡、此刻卻救了她的人,但手臂只是無力地抬起了一點,便又軟軟垂下。極度的虛弱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感包裹住了她。
浮生沒有給她任何回應或解釋。她只是默默地彎下腰,伸出手臂,一只穿過王雅的腿彎,另一只攬住她的後背,稍一用力,便將溼透了的、依舊微微顫抖的王雅打橫抱了起來。
“喂!你什麼!”
“放開我!…………我自己能走……” 王雅的聲音細若遊絲,帶着哭腔和憤怒,不停地扭動着身體,雙拳也徒勞般的不斷揮向浮生的口。
但她的掙扎在浮生穩定得如同機械臂的力量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浮生仿佛沒有聽到她的抗議,抱着她,邁開腳步,穩穩地朝着宿舍樓的方向走去。
雨水淋在兩人身上,王雅金色的頭發溼漉漉地貼在浮生的頸側,帶來冰冷而黏膩的觸感。
王雅的身體起初僵硬着,但因爲虛弱和寒冷,最終不得不放棄抵抗,軟軟地靠在浮生並不算寬闊、卻異常穩定的懷抱裏。
“這*子,那裏怎麼這麼大。”
她能感覺到浮生平穩的心跳,透過溼透的衣物傳來,沒有任何加速,冷靜得可怕。
一路無話。
浮生抱着王雅,無視了路上零星投來的驚詫目光,徑直走回404宿舍。
當浮生用腳輕輕踢開宿舍門,抱着渾身溼透、狼狽不堪但傷勢明顯穩定下來的王雅走進來時,正在書桌前看書的沈安和敷着面膜的李心韻都驚呆了。
“浮生?!這……雅姐?你們……” 李心韻一把扯下面膜,瞪大了眼睛。
沈安也猛地站起身,看着浮生懷中那個雖然虛弱卻明顯“活着”的王雅,又看看浮生那副一如既往的平靜面孔,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
浮生沒有理會她們的驚愕,徑直走到王雅的床鋪邊,動作算不上輕柔,但足夠穩妥地將她扔到了床上。
“她受傷了,需要休息。” 浮生直起身,用陳述事實的語氣對兩位室友說道,然後目光轉向床上死死咬着嘴唇、偏過頭不肯看她的王雅,“你自己處理一下溼衣服。”
說完,她不再停留,轉身走向自己的書桌,拿起毛巾,開始擦拭自己溼透的頭發和臉頰,好像剛才只是出門取了個快遞,而不是進行了一場交易並抱回了一個瀕死的麻煩。
宿舍裏一片死寂。
只剩下王雅壓抑的、帶着疼痛和某種更復雜情緒的細微喘息,以及窗外持續不斷的雨聲。
李心韻和沈安面面相覷,看着床上那個前所未有脆弱的“雅姐”,又看看那邊平靜得詭異的浮生,只覺得一股寒意順着脊椎爬了上來。
浮生擦着頭發,感受着內心那片擴大了空洞。失去“喜悅”是什麼感覺?她不知道,因爲她已經感覺不到了。
她只是完成了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