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輛威風的大車上下來的,不是像哨兵叔叔那樣年輕力壯的人。
而是一個老爺爺。
他看起來好急,連那種厚厚的軍大衣都沒穿,身上只套着一件單薄的襯衣,領口的扣子還扣錯了位置。他的頭發白花花的,被風一吹,亂糟糟地豎着,像隔壁王家那只炸毛的老貓。
“首長好!”
門口站得筆直的哨兵叔叔,像是被電了一下,猛地抬起手,敬了一個比剛才還要用力的禮。他的嗓門很大,震得星星耳朵嗡嗡響。
可是,那個老爺爺好像本沒聽見。
他看都沒看那個威風的哨兵一眼。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星星。或者說,盯着星星懷裏那個破破爛爛的相框,還有背後那塊大大的木匾。
老爺爺跑得很快。
地上的雪很滑,他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後面的警衛員叔叔嚇壞了,大喊着想去扶他,卻被他一把甩開。
他沖到了星星面前。
風呼呼地吹,卷着雪花打在人臉上,生疼。
星星有些害怕地往後縮了縮。這個老爺爺的氣勢太嚇人了,像是一頭被搶了崽子的老獅子,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
可是,他停下來了。
就在離星星只有一步遠的地方,他硬生生地刹住了腳。
老爺爺的口劇烈起伏着,像是風箱在拉動。他的那雙眼睛,布滿了紅紅的血絲,眼袋很大,看起來好幾天沒睡覺了。
他想伸手。
那只滿是皺紋、長着老年斑的大手,伸到了半空中,卻像是碰到了什麼燙手的東西一樣,停住了。
他的手在抖。抖得很厲害。
就像星星餓極了的時候,端不住碗一樣。
星星仰着小腦袋,看着這個奇怪的老爺爺。
雖然他穿得很少,看起來很冷,但他肩膀上扛着的金牌牌,比星星見過的所有星星都要亮。比爸爸照片上的還要多,多好多。
“爺爺……”
星星眨了眨眼睛,長長的睫毛上掛着一點點融化的雪水。她用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把懷裏的相框往上舉了舉,小心翼翼地問:
“你……認識我爸爸嗎?”
“他叫蘇雲深。雲朵的雲,深淺的深。”
“媽媽說,他是大英雄。可是……可是舅媽說他是壞蛋,說他不要星星了……”
小女孩的聲音軟糯糯的,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因爲太冷,她說話的時候,嘴裏冒出一團團白氣。
這一聲“爺爺”,像是按下了什麼開關。
那個在戰場上流血不流淚、面對槍林彈雨都面不改色的老將軍,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破碎的相框上。
看着照片裏那個年輕得過分的戰士,看着那口熟悉的大白牙,看着那行用血一樣的顏色刻出來的“我爸爸是英雄”。
下一秒。
做出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讓直播間幾十萬觀衆,讓整個軍區都頭皮發炸的動作。
“噗通。”
一聲悶響。
這位肩膀上扛着將星的老人,雙膝彎曲,重重地跪在了雪地裏。
跪在了這個衣衫襤褸、像個小乞丐一樣的五歲孩子面前。
雪水浸透了他的褲膝,冰冷刺骨,但他像是毫無知覺。
他就這樣跪着,平視着星星的眼睛。
兩行渾濁滾燙的液體,順着他溝壑縱橫的臉頰,毫無阻礙地淌了下來,滴落在潔白的雪地上,燙出了一個個小坑。
“認識……”
老將軍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喉嚨裏含着一把沙子。
“爺爺認識……”
他顫抖着伸出手,這一次,他沒有猶豫,用那雙粗糙的大手,輕輕地、輕輕地包裹住了星星凍僵的小手。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掌心裏全是硬硬的老繭。
“他是爺爺帶過的……最好的兵。”
“他是全軍區的驕傲!是國家的功臣!誰敢說他是壞蛋?誰敢?!”
最後兩個字,他是吼出來的。
聲音裏帶着撕心裂肺的痛,還有滔天的怒火。
直播間裏,彈幕徹底消失了。
沒有人敢說話。沒有人敢發彈幕。屏幕前的每一個人,都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了喉嚨,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那是將軍的一跪啊!
那是對英雄血脈的最高致敬!也是對這個冷漠世界的最響亮的耳光!
“孩子……對不起……爺爺來晚了……”
老將軍再也控制不住,猛地張開雙臂,把星星連同那塊沉重的木匾,死死地摟進了懷裏。
緊緊的。
像是要把這個小小的身軀,揉進自己的骨血裏。
像是要把這五年來缺失的父愛、母愛,還有國家欠她的保護,在這一刻全部補給她。
“唔……”
星星被抱得有點疼。
老爺爺的扣子硌得她的臉蛋痛痛的。
但是,真的好暖和啊。
在這個懷抱裏,再也沒有刺骨的寒風,再也沒有舅媽惡毒的咒罵,再也沒有冷冰冰的嘲笑。
星星的小鼻子動了動。
她聞到了一股味道。
淡淡的煙草味,混着一點點肥皂的味道。
和記憶裏,爸爸抱她時的味道,一模一樣。
“爸爸……”
星星的小嘴動了動,發出了一聲夢囈般的呢喃。
她一直緊繃着的小身子,那支撐着她走了幾百公裏、扛着幾十斤木匾的弦,在這一刻,終於斷了。
好累啊。
星星真的好累。
肚子不餓了,膝蓋也不疼了。眼皮像是有兩座大山壓着,怎麼也睜不開。
她的小腦袋在老將軍的肩膀上蹭了蹭,軟軟地垂了下去。
手裏緊緊攥着的那個破相框,也滑落下來,掉在了厚厚的雪地上。
“星星?星星!”
感覺到懷裏的小身子突然變得軟綿綿的,老將軍嚇得魂飛魄散。
他鬆開懷抱,看着懷裏雙眼緊閉、臉色慘白如紙的孩子。她的額頭燙得嚇人,呼吸微弱得像是一吹就能滅的小火苗。
“軍醫!軍醫死哪去了!!”
老將軍發出了野獸般的咆哮。
他一把抱起星星。
哪怕他已經六十多歲了,哪怕他剛才跑得氣喘籲籲,但此刻,他抱着這個五歲的孩子,就像抱着整個世界,穩得如同泰山。
一群穿着白大褂的軍醫瘋了一樣沖過來,推着擔架車。
但老將軍本不撒手。
他就這樣抱着星星,大步流星地往軍區裏面沖。
走了幾步,他突然停住了。
他沒有回頭,背對着大門口那些呆若木雞的人群,背對着那個嚇傻了的直播網紅,背對着漫天的風雪。
他的聲音,冷得像是來自九幽,每一個字都帶着血腥氣:
“傳我的命令!”
“查!”
“給我把這孩子的底細,查個底掉!”
“是誰把烈士的孤兒成了這樣?是誰停了她的撫恤金?是誰在網上造謠污蔑?”
“不管牽扯到誰!不管他背後有什麼人!”
“老子要讓他把牢底坐穿!我要讓他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警衛連!封鎖現場!一個人都不許走!”
“尤其是那個拿着手機的——給我扣下!”
風雪更大了。
但這一次,沒有人再感到寒冷。
因爲有一團火,在所有人的膛裏,熊熊燃燒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