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幾聲雞鳴劃破了張家村的寧靜。
那些嚼舌的話，像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下割在普通女人的心上，但對死過一次的姜青青來說，連讓她皺一下眉頭的資格都沒有。
她不僅沒有找個地方躲起來，反而拍了拍衣擺上的草屑，迎着晨光，朝着村東頭走去。
那裏住着張家村的村長，李長山。
與其被動地等着謠言發酵，不如主動出擊，把火燒得更旺，燒到那些想在背後搞小動作的人身上，讓他們也嚐嚐被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一路上，早起下地的村民看到她，都紛紛停下腳步，對着她指指點點。
“看，就是她，張家那個新媳婦。”
“嘖嘖，新婚夜就跑出來，還真是頭一遭見。”
那些目光裏混雜着好奇、鄙夷和幸災樂禍，換做以前的姜青青，恐怕早就羞憤得無地自容。
可現在，她昂首挺，目光直視前方，那些視線仿佛都落在了空處。她越是這樣坦然，那些竊竊私語的人反而越覺得沒趣，悻悻地閉上了嘴。
村長李長山家的大門是兩扇厚實的木門，上面還刷着褪色的紅漆。
姜青青站定，抬手，“篤篤篤”地敲響了門。
院子裏傳來一陣咳嗽聲，接着是李長山帶着濃重鼻音的問話：“誰啊？這一大早的。”
“李村長，是我，姜青青。”她的聲音清亮，沒有半分膽怯。
院子裏的聲音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這個名字。過了一會兒，木門“吱呀”一聲被拉開，一個五十來歲、穿着舊中山裝、臉上布滿皺紋的男人出現在門口。他手裏還端着一個豁了口的搪瓷缸子，正冒着熱氣。
李長山看着眼前的姜青青，愣住了。
新娘子，他昨天在酒席上還見過，水靈靈的一個姑娘。可現在，她臉上沒有半點新婚的喜氣，只有一片不屬於她這個年紀的平靜和冷肅。
“你……你怎麼跑這兒來了？建國呢？”李長山皺起了眉頭，村裏昨天夜裏的動靜，他多少也聽到了一些風聲。
“村長，我今天來找您，是想請您給我做個主。”姜青青開門見山，“我要和張建國離婚。”
“胡鬧！”李長山把搪瓷缸子重重往門框上一頓，“這才剛結婚，說離就離？你把婚姻當成什麼了？過家家嗎？”
他最看不得的就是這種不安分的事情，這會影響他們村的聲譽。
姜青青不卑不亢，直視着村長的眼睛：“村長，如果不是被得走投無路，我也不會在新婚第二天就來麻煩您。張家欺人太甚，這子，我一天都過不下去。”
“你……”李長山正要開口訓斥，遠處的小路上，幾個人影正吵吵嚷嚷地朝這邊沖了過來。
“姜青青！你個小賤人，你還敢跑到村長家來告狀！”
人還沒到，王桂芬那尖利的嗓門就已經傳了過來。
很快，王桂芬、張建國還有張紅霞一家三口就沖到了院子門口，一個個都是雙眼通紅，滿臉怒氣，像是來捉奸的。
“村長！村長你可要給我們做主啊！”王桂芬一看到李長山，立馬換了一副嘴臉，一屁股就想往地上坐，準備撒潑。
“站住！”李長山厲喝一聲，指着她，“要哭回家哭去！在我這兒耍什麼混！有話就說，有屁就放！”
李長山在村裏威信極高，他一發火，王桂芬那套把戲頓時不敢使了，只能站在原地，指着姜青青哭訴：“村長，是她！是她心思歹毒！她自己生不了孩子，怕我們張家知道了休她，就想先下手爲強，鬧着要離婚，還想把我們家給她家的彩禮和她那點嫁妝全都卷走！”
張建國也趕緊附和：“是啊村長，她就是個毒婦！昨天晚上還拿熱湯潑我妹妹！”
他說着，把張紅霞拉到前面。張紅霞的臉上還留着些許紅印，低着頭，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起來好不可憐。
一場顛倒黑白的大戲，就在村長家的院子門口上演了。
周圍已經圍攏過來不少看熱鬧的村民，對着姜青青指指點點，議論聲更大了。
面對張家三口的污蔑和周圍人的指點，姜青青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着，等他們把所有的話都說完。
等院子門口的哭訴聲和咒罵聲漸漸小了下去，李長山的目光才落回到姜青青身上，帶着審視。
“他們說的，可是真的？”
姜青青迎上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村長，他們說的哪一句是真的，哪一句是假的，您讓張建國當着您的面，當着這麼多鄉親們的面，發個誓就知道了。”
她轉向張建國，聲音陡然拔高：“張建國，你敢不敢對天發誓，你沒有在外面跟人胡說八道，造謠我生不了孩子？”
張建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眼神躲閃，嘴唇哆嗦着，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姜青青又看向王桂芬：“你說我圖你們家的彩禮？我娘家陪送的自行車和縫紉機，加起來就將近三百塊錢！你家那一百八十八的彩禮，夠買哪一樣？到底是誰圖誰的錢，大家夥兒心裏都有一杆秤！”
這話一出，周圍的村民頓時一片譁然。
他們只知道張家娶媳婦花了錢，卻不知道姜家陪嫁了這麼重的嫁妝！這麼一算，張家簡直是白得一個媳婦還賺了一百多塊錢的東西！
“還有，”姜青青從貼身的口袋裏，再次掏出了那張嫁妝清單，直接遞到李長山面前，“村長，您過目。這是我娘家給我陪嫁的單子，上面白紙黑字，還有我爹和我舅的畫押。王桂芬說我的嫁妝是他們張家的，您給評評理，天底下有這樣的道理嗎？”
李長山接過那張麻紙，只掃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他抬頭，目光如刀子一般射向張建國：“建國！你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外面那些風言風語，是不是你傳出去的！”
“我……我……”張建國被村長看得頭皮發麻，冷汗順着額角就流了下來，“我就是喝多了，跟人吹牛……我沒那個意思……”
“沒那個意思？”姜青青冷笑一聲，接過了話頭，“村長，您聽聽。他管這叫吹牛！拿自己新婚妻子的名聲去吹牛！敗壞我的名聲，好讓他以後休掉我的時候，能博個好名聲，還能順理成章地吞掉我全部的嫁妝！這就是你們張家村的好後生！”
她的話，字字句句，都像重錘一樣，狠狠地砸在李長山的心上。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夫妻吵架了！這是人品問題！是道德敗壞！
他們張家村，怎麼能出這種算計媳婦的爛人！這要是傳出去，他們村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混賬東西！”李長山氣得手都發抖，猛地一巴掌扇在了張建國的臉上！
“啪”的一聲脆響，所有人都驚呆了。
張建國捂着臉，徹底傻了。
王桂芬更是尖叫一聲，想沖上來，卻被李長山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李長山指着張建國，氣得口劇烈起伏：“我們張家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
他看着眼前這一地雞毛，只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這事在村裏，本解決不了。姜青青手握鐵證，張家理虧在先，可真要讓姜青青把東西都帶走，王桂芬這個潑婦肯定得鬧翻天。
李長山重重地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把手裏的搪瓷缸子往地上一摔，發出“哐當”一聲巨響，震得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行了！都別在這兒吵了！”李長山的目光掃過所有人，最後落在姜青青和張建國身上，聲音不容置疑。
“這事，在村裏說不清楚！鬧到公社去，對誰的臉上都不好看！”
他看着爭吵不休的兩家人，重重地一拍大腿，做出了最終決定。
“姜青青有她的理，你們張家也不能這麼欺負人！這樣，都給我回去！明天早上，你們兩家，都跟我去公社！讓公社的部給你們調解！把這事，徹徹底底地說個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