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器庫的應急燈是那種最老式的氙氣燈,橙黃色的光芒透過布滿灰塵的燈罩灑下來,在金屬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林默靠在武器架旁,電磁的能量指示燈發出微弱的藍光,映着他布滿血污的臉。剛才強行撬動隔離門時,右手的虎口被震裂了,鮮血順着槍身往下滴,在地面匯成一小灘暗紅色的水漬。
“他們在門外裝了破拆裝置。”趙宇的聲音壓得很低,他正趴在探測船的殘骸後面,透過金屬縫隙觀察門外的動靜。隔離門被撞開的缺口處,能看到銀白色的機械臂正在轉動,發出規律的“咔噠”聲——那是月球基地特制的液壓破拆器,穿透力足以撕裂三厘米厚的合金鋼板。
李梅蹲在陳曦身邊,手裏的注射器正往她靜脈裏推送抑制劑。陳曦的情況比預想中更糟,銀白色的紋路已經蔓延到脖頸,呼吸微弱得像風中的燭火。最讓人揪心的是她的眼睛,瞳孔裏布滿了細碎的藍光,像是有無數顆小星星被困在裏面,那是納米病毒開始侵蝕視神經的征兆。
“抑制劑只能再撐四十分鍾。”李梅的聲音帶着疲憊,她自己的臉色也很難看,神經毒氣的殘留讓她頻繁地咳嗽,每次咳嗽都會牽動腔的傷口,“必須找到能徹底阻斷X-73信號的東西,否則……”
“會找到的。”林默打斷她,目光掃過武器庫角落裏的鐵櫃。那些櫃子上着密碼鎖,標籤顯示裏面存放的是“星塵計劃應急物資”,包括備用通訊器、深空探測器的核心部件,還有幾枚未組裝的微型核彈頭——那是當初爲了應對小行星撞擊空間站準備的,沒想到現在可能要用在人類自己身上。
他走到鐵櫃前,手指在密碼鎖上停頓了兩秒。標準應急密碼是“0716”,但考慮到空間站系統被篡改的情況,很可能已經被更換。林默想起周明視頻裏提到的“秘密通道”,又想起底層艙段的代號“734-Alpha”,嚐試着輸入“73407”。
“咔噠”一聲,鎖開了。
鐵櫃裏的物品比標籤上的更豐富:除了通訊器和核彈頭組件,還有一個巴掌大的黑色裝置,表面布滿了細密的天線,底座刻着月球基地的徽章。林默認出這是“頻率擾器”,能屏蔽半徑五百米內的所有電磁信號,包括X-73的脈沖頻率。
“找到了。”他將擾器扔給李梅,“啓動它,調到7.3赫茲頻段。”
李梅立刻接過來作,擾器啓動的瞬間,陳曦的眼皮突然顫了顫,脖頸上的銀白色紋路明顯變淡了些。武器庫外的破拆聲也出現了短暫的停頓,似乎受到了信號擾。
“有效!”李梅驚喜地說,“但續航只有兩小時,而且功率開到最大會被對方定位。”
“足夠了。”林默的視線落在鐵櫃最底層的一個金屬盒子上。盒子上貼着紅色的“絕密”標籤,打開後裏面是一疊紙質文件——在這個全電子化的時代,紙質文件本身就是一種反常。文件的抬頭寫着“星塵計劃補充協議”,籤署期是2075年7月15,也就是他們進駐空間站的前一天。
“這是……”林默快速翻閱着文件,臉色越來越沉。協議裏提到,零號空間站的真正任務並非“監測X-73”,而是“作爲意識傳輸的中繼站”,休眠系統的設計參數裏隱藏着“意識剝離程序”,甚至連團隊成員的選拔標準,都包含“神經活躍度適配X-73頻率”這一條。
“我們從一開始就是棋子。”趙宇湊過來看了幾行,拳頭攥得發白,“張啓明這個老東西,早就把我們賣了。”
文件的最後附着一張名單,標注着“一級適配者”和“二級適配者”。林默在一級名單裏看到了自己的名字,後面用紅筆寫着“優先保留意識”;陳曦的名字也在其中,備注是“技術核心,需完整剝離”;趙宇和李梅則在二級名單裏,標注着“可作爲信使載體”。
“難怪他們要活捉我們。”李梅的聲音帶着寒意,“他們需要我們的意識完成‘融合’。”
“嗡——”
擾器突然發出一陣刺耳的蜂鳴,指示燈從綠色變成了紅色。李梅臉色驟變:“他們在用反制信號鎖定我們!擾器最多還能撐五分鍾!”
武器庫外的破拆聲突然變得劇烈,隔離門的缺口被撕開一道三十厘米寬的縫隙,銀白色的機械臂伸了進來,開始切割周圍的合金板。透過縫隙,能看到外面站着四個穿着白色防護服的身影,手裏的電磁正對準缺口。
“準備戰鬥。”林默將最後一枚破片手雷塞進腰間,電磁的能量調到最大功率,“趙宇,你去作探測船的引擎,把它啓動起來,用尾氣擾他們的視線。李梅,你守着陳曦和擾器,盡量延長信號屏蔽時間。”
“那你呢?”李梅問。
“我去歡迎客人。”林默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將鐵櫃裏的微型核彈頭組件塞進背包——這東西暫時用不上,但留着總有辦法派上用場。
擾器徹底失效的瞬間,武器庫外傳來一聲清晰的指令:“破門!抓捕一級適配者,其餘格勿論!”
“就是現在!”林默大吼一聲。
趙宇立刻按下探測船的啓動按鈕,老舊的引擎發出一陣轟鳴,黑色的尾氣從排氣管噴涌而出,順着隔離門的缺口彌漫出去。門外傳來一陣咳嗽聲,電磁的光束暫時停了下來。
林默抓住這個間隙,翻滾到缺口旁,電磁的藍光順着縫隙掃出去。外面傳來一聲慘叫,一個白色身影捂着口倒下,綠色的血液從防護服裏滲出來——那是信使的體液,證明這些“清理隊員”早已被納米病毒改造。
“他們不是人!”林默低喝着提醒,連續扣動扳機。藍色的光束在煙霧中穿梭,又擊倒了一個目標,但剩下的兩人反應極快,立刻躲到金屬箱後面,電磁的光束貼着林默的頭皮飛過,在武器架上留下焦黑的彈痕。
“老林!左邊!”趙宇的吼聲剛落,一個白色身影已經從缺口鑽了進來,鐮刀狀的前肢帶着風聲劈向林默的後腦。
林默順勢向右側翻滾,戰術刀在手中轉了半圈,精準地刺入對方的關節。銀白色的液體噴濺出來,他趁機奪過對方手裏的電磁,反手一槍擊穿了怪物的頭顱。
另一個清理隊員也沖了進來,他的形態比之前的更接近人類,但後背伸出了兩天線狀的結構,正發出高頻的嗡鳴。林默的太陽突然傳來一陣劇痛,視線開始模糊——這是聲波擾。
“捂住耳朵!”林默大喊着撲過去,將電磁頂在對方的口扣動扳機。怪物發出一聲刺耳的嘶鳴,天線狀結構瞬間斷裂,但它的爪子還是劃中了林默的肋骨,帶來一陣撕裂般的疼痛。
武器庫的地面上躺着四具怪物的屍體,綠色的體液和銀白色的液體混在一起,在地板上匯成詭異的圖案。林默靠在牆上大口喘氣,肋骨的傷口讓他每呼吸一次都疼得齜牙咧嘴,左臂的銀白色紋路也因爲剛才的劇烈運動變得更加清晰。
“外面沒動靜了。”趙宇檢查完缺口,臉色凝重地走回來,“但我剛才在監控裏看到,他們的母艦停在空間站的對接艙,至少還有十個人。”
李梅已經將陳曦搬到了探測船的駕駛艙裏,那裏相對安全。她正在給林默處理肋骨的傷口,手指觸到皮膚時,能感覺到下面的肌肉在不自然地抽搐——那是納米病毒開始影響運動神經的征兆。
“我們得離開這裏。”李梅的聲音帶着焦慮,“他們肯定在準備第二輪進攻,而且會用更厲害的武器。”
林默點頭,目光落在探測船的引擎上。這是一艘小型深空探測船,設計載重四人,理論上可以脫離空間站獨立飛行。它的引擎是核融合動力,續航足夠到達月球,但武器系統被拆除了,只剩下一個基礎的護盾發生器。
“趙宇,這船能飛嗎?”
趙宇檢查了一下儀表盤:“燃料還剩60%,導航系統需要重新校準,但飛起來沒問題。只是……沒有武器,遇到攔截就是活靶子。”
“我們不需要武器,只需要速度。”林默走到鐵櫃前,將剩下的電磁和手雷全部搬到船上,“我們去月球。”
“去月球?”趙宇和李梅都愣住了。
“張啓明想拿我們當祭品,我們就去端了他的老巢。”林默的眼神銳利如刀,“而且,陳曦的病毒需要月球基地的設備才能壓制,那裏肯定有X-73的信號源,只要毀了它,我們才有活路。”
他的手指在那份補充協議上劃過,最後停留在籤名處——張啓明的籤名旁邊,還有一個模糊的印章,像是某種秘密組織的標記。林默認出這是“星塵會”的徽章,一個由極端科學家組成的秘密團體,主張“人類意識數字化”,三年前被地球聯盟列爲非法組織。
“張啓明是星塵會的人。”林默的聲音冰冷,“他們的基地不在月球正面,而在背面的艾特肯盆地,那裏有個廢棄的科研站,足夠隱藏一支軍隊。”
趙宇的眼睛亮了起來:“艾特肯盆地!我知道那個地方,當年參與空間站建設時,月球基地的工程師說那裏有個‘特殊倉庫’,原來是星塵會的老巢!”
“那就對了。”林默將協議和名單塞進休眠服的內側口袋,“趙宇,三十分鍾內讓船準備好。李梅,把所有能用的藥品和設備都搬到船上,特別是那個頻率擾器,拆了裝到船上的護盾系統裏,或許能增強防御。”
三人分頭行動。趙宇在引擎艙裏忙碌着,金屬敲擊聲和電流的滋滋聲此起彼伏;李梅將藥品和器械分類打包,時不時探進駕駛艙看看陳曦的情況;林默則在武器庫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張月球背面的詳細地圖,用紅筆在艾特肯盆地的位置畫了個圈,旁邊標注着“主電源控制室”——這是摧毀基地的關鍵。
二十分鍾後,探測船的引擎發出平穩的轟鳴,導航系統的屏幕上顯示出一條蜿蜒的航線,從空間站到月球背面的艾特肯盆地,預計飛行時間三小時十七分鍾。
林默最後檢查了一遍武器庫,確認沒有留下任何線索。當他轉身走向探測船時,腳邊踢到了一個硬物——是之前那個被他死的、帶天線的怪物的殘骸。它的腔裏嵌着一個黑色的芯片,表面刻着“734-Beta”的字樣。
林默將芯片摳出來塞進背包,直覺告訴他這東西不簡單。
探測船的艙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武器庫的血腥氣。林默坐在駕駛座上,看着屏幕上逐漸縮小的零號空間站,它像一顆孤獨的金屬珠子,懸浮在漆黑的宇宙裏。對接艙的位置亮着一盞紅燈,那是星塵會母艦的標志,正靜靜地等待着獵物自投羅網。
“出發。”林默按下啓動按鈕。
探測船緩緩駛離武器庫,順着空間站的軌道加速。當它突破大氣層的那一刻,林默回頭看了一眼駕駛艙後座的陳曦,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脖頸上的銀白色紋路已經淡了很多,呼吸也平穩了些。
“我們會救你出來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陳曦承諾,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趙宇正在校準武器系統的接口:“雖然沒有武器,但我把電磁拆了,接到護盾發生器上,能發出一次強電磁脈沖,足以癱瘓一艘小型飛船。”
李梅將那個黑色芯片進了探測船的分析系統:“這是個定位芯片,不僅能接收X-73的信號,還能向月球背面發送實時數據。它的加密方式和星塵會的一致,我正在破解裏面的內容。”
屏幕上跳出一串混亂的代碼,李梅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代碼逐漸清晰,顯示出一組坐標和時間——正是艾特肯盆地的位置,時間標注着“2077年5月1,全面融合啓動”。
“還有七天。”林默的眼神變得凝重,“他們計劃在七天後啓動全人類的意識剝離。”
李梅繼續破解,又調出一份名單,上面是地球上各個國家的政要和科學家,每個人的名字後面都標注着“適配度”。排名第一的是地球聯盟的主席,適配度98%;第二是一位諾貝爾物理學獎得主,適配度95%;張啓明的名字排在第三,適配度92%。
“他們不僅要改造我們,還要控制地球的高層。”趙宇的聲音帶着憤怒,“這本不是進化,是奴役!”
林默沒有說話,只是將飛船的速度調到最大。窗外的星空向後飛速掠過,像一條流淌的光河。他知道,接下來的三小時十七分鍾,將是他們最後的準備時間。一旦抵達月球背面,等待他們的將是星塵會的重重包圍,是X-73的神秘信號,是足以改變人類命運的決戰。
探測船的通訊系統突然接收到一段加密信號,李梅破譯後,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我是陸哲,月球基地首席工程師。知道你們在來的路上,小心張啓明的生物兵器,它們能僞裝成人類。”
林默的手指在屏幕上敲擊,回復道:“需要什麼幫助?”
對方的回復很快傳來:“找到主電源控制室的紅色按鈕,按下它。剩下的,我們會處理。”
通訊突然中斷,像是從未發生過。
林默看着屏幕上的“陸哲”二字,眉頭微微皺起。這個名字在周明的視頻裏出現過,是所謂的“反對派系”首領,但張啓明的心腹曾說他已經被處決。現在看來,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不管他是誰,我們的計劃不變。”林默的聲音平靜而堅定,“到了艾特肯盆地,先毀了主電源,再找信號源。”
趙宇和李梅同時點頭。探測船穿過小行星帶,月球的輪廓在前方越來越清晰,背面的艾特肯盆地像一個巨大的黑色眼睛,靜靜地注視着他們的到來。
林默的目光落在背包裏的微型核彈頭組件上。如果計劃失敗,這將是他們最後的底牌——同歸於盡,也不能讓星塵會的陰謀得逞。
左臂的銀白色紋路突然微微發燙,像是在響應某種召喚。林默抬起手,看着那些細密的紋路在皮膚下遊走,突然意識到一個被忽略的細節:這些紋路的走向,和X-73表面的脈沖信號波形完全一致,甚至能隱約感覺到它在“傳遞”某種信息。
“陳曦說得對,X-73不是小行星,是活的。”林默喃喃自語,一個更可怕的猜想在他腦海中成形,“它在學習,在進化,甚至在……縱星塵會。”
探測船進入月球的引力範圍,開始減速。艾特肯盆地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能看到地表上有無數個銀白色的光點,像是撒在黑色畫布上的星塵——那是星塵會的生物兵器,正等待着它們的“同類”到來。
林默握緊了電磁,指節因爲用力而泛白。他知道,第一部分的逃亡已經結束,第二部分的反擊,從踏入這片黑色盆地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