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推開茶樓雅間的門時,柳明軒正焦躁地踱步。他今天穿了身墨綠長衫,發髻有些散亂,完全沒了往的從容。
“柳管事這是怎麼了?”林晚坐下,自己倒了杯茶。
“林姑娘可算來了!”柳明軒快步走到她對面坐下,壓低聲音,“這幾我被催得頭都大了!玲瓏閣的東家一天來三趟,問鏡子;縣令府上的管事派小廝在門口守着,問香皂;還有幾位富商家的大夫郎,托人傳話,說只要貨到,價格隨我開!”
林晚挑眉:“這不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可貨呢?”柳明軒苦笑,“姑娘上次說物以稀爲貴,我懂。可這些催貨的都是府城有頭有臉的女人,我哪個都得罪不起啊!”
他掰着手指頭數:“縣令家的大夫郎用了香皂,說皮膚滑了,香氣能留一天,他家妻主連着三晚都宿在他房裏。這消息一傳出去,他那些小侍們眼都紅了,都想買。可咱們沒貨啊!”
“鏡子更別提了。”柳明軒嘆氣,“知府大人的嫡女下月及笄禮,想尋面好鏡子當賀禮。玲瓏閣東家拍脯說能弄到,現在天天盯着我。還有鹽運使司的沈大人,說是要送京裏貴人……”
林晚慢慢喝着茶,等他講完,才開口:“所以柳管事的意思是?”
“下一批貨,能不能多出些?”柳明軒眼神懇切,“鏡子至少六面,香皂兩百塊。價格都好說!”
林晚算了算,報了個數:“一千五百兩。”
柳明軒倒吸一口涼氣,但咬了咬牙:“成!”
“不過,”林晚話鋒一轉,“這次不能像上次那樣全出。鏡子只出四面,香皂200塊。”
“爲什麼?”柳明軒急道,“明明能賣更多……”
“我說了,物以稀爲貴。”林晚放下茶盞,“一次出太多,就不值錢了。而且——”
她頓了頓:“柳管事,你想做一錘子買賣,還是長久的生意?”
柳明軒愣住了。
“鏡子、香皂這些東西,之所以能賣高價,是因爲稀罕。”林晚緩緩道,“如果滿大街都是,誰還願意花幾百兩買?咱們要做的,是讓她們想買卻買不到,讓擁有這些東西成爲身份的象征。”
柳明軒沉默了。許久,他長出一口氣:“姑娘說得對,是在下心急了。”
“不過,”林晚又道,“香皂倒是可以多出些。這東西消耗快,而且咱們可以做不同的香味、不同的功效。比如……專門洗臉的,專門洗身的,甚至加入藥材,有護膚功效的。”
柳明軒眼睛亮了:“姑娘能做出來?”
“可以試試。”林晚說,“但需要時間。你先用這批貨穩住那些客人,告訴她們,更好的還在後面。”
兩人又商定了交貨細節。臨別時,柳明軒忽然想起什麼,面色猶豫。
“還有事?”林晚問。
“是……天香閣的私事。”柳明軒苦笑,“本不該煩擾姑娘,但這事……實在讓人惱火。”
“說說看。”
柳明軒壓低聲音:“閣裏有個清倌人,叫安哥兒,十九歲,彈得一手好琴,模樣也清秀。半年前,來了個讀書的女人,姓陳,說是要考功名的,經常來聽安哥兒彈琴。”
林晚靜靜聽着。
“那陳書生嘴巴甜,會作詩,說什麼‘待我金榜題名時,定爲你贖身’。安哥兒年紀輕,信了,把這些年攢的體己錢都給了她,讓她安心讀書備考。”柳明軒嘆氣,“結果呢?三個月前,陳書生說去州府趕考,一去不回。安哥兒托人打聽才知,她本沒去考試,拿着錢在鄰縣娶了夫郎,開了間小書鋪。”
林晚皺眉。
“安哥兒知道後,哭了幾,這幾不吃不喝,只抱着琴發呆。”柳明軒搖頭,“閣裏其他男兒郎看着呢。這種事多了,人心就散了。”
“你打算怎麼辦?”
“我能怎麼辦?”柳明軒苦笑,“安哥兒是自己願意給錢的,也沒立字據。那陳書生如今有家有業,總不能硬搶回來。只是……”
他頓了頓:“姑娘不知,我們這行的,最怕這種負心人。來玩的客人,花天酒地、逢場作戲,我們都懂。可偏有那些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騙起人來最狠。”
林晚沉默片刻:“帶我去看看安哥兒。”
天香閣的後院比前樓清淨許多。一間小廂房裏,一個青衣少年坐在窗邊,抱着把舊琴,眼睛望着窗外,空洞無神。
他生得清秀,只是臉色蒼白,眼下有青影,嘴唇裂。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看見柳明軒身後的林晚,愣了愣。
“安哥兒,這是林姑娘。”柳明軒輕聲說。
安哥兒站起來,行了個禮:“林姑娘。”聲音沙啞。
林晚在屋裏掃了一眼。房間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琴。桌上擺着半碗冷粥,沒動過。
“聽說你琴彈得好。”林晚說。
安哥兒扯了扯嘴角:“彈得再好,也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意兒。”
“能彈一曲給我聽聽嗎?”
安哥兒看了她一眼,又看看柳明軒,最終坐下,將琴擺在膝上。手指撥動琴弦,是一首哀婉的曲子,彈到一半,指尖顫抖,彈不下去了。
他放下琴,捂着臉,肩頭微微聳動。
看起來楚楚動人。
柳明軒想說什麼,林晚抬手制止。她走到桌邊,拿起那半碗冷粥:“飯總要吃的。”
“吃不下……”安哥兒聲音哽咽。
“爲了個負心人,不值得。”林晚說。
安哥兒抬起頭,眼睛通紅:“她說過會回來……她說她喜歡我彈的琴……”
“她也說過要爲你贖身。”林晚語氣平靜,“現在呢?”
安哥兒說不出話,眼淚掉下來。
林晚從懷裏掏出一面小鏡子——巴掌大,邊緣包着銅框,是她準備下次出貨的樣品。她遞到安哥兒面前:“看看你自己。”
安哥兒茫然地看向鏡面。鏡子裏是一張憔悴的臉,眼睛紅腫,嘴唇裂,哪裏還有半分從前的清秀。
“爲了那樣一個人,把自己弄成這樣,值得嗎?”林晚問。
安哥兒盯着鏡子裏的自己,許久,眼淚又涌出來:“可我把所有的錢都給她了……我什麼都沒有了……”
“你還有手藝。”林晚放下鏡子,“琴彈得好,是本事。天香閣養着你,是看中你的本事。柳管事願意幫你,是念着情分。你自己若不珍惜,誰還能幫你?”
柳明軒在一旁點頭:“安哥兒,林姑娘說得對。那陳書生不是良人,早點看清也好。你還年輕,以後的路還長。”
安哥兒抽泣着,不說話。
林晚想了想,又從懷裏掏出一塊香皂——茉莉香味的,用油紙包着。她塞進安哥兒手裏:“這個給你。洗洗臉,好好睡一覺。明天太陽照常升起,子還得過。”
安哥兒握着那塊香皂,愣住了。
“另外,”林晚看向柳明軒,“安哥兒借給那書生的錢,有多少?”
“大概……五十兩。”柳明軒說,“是他攢了三年的。”
林晚從錢袋裏掏出兩張銀票——一張五十兩的,放在桌上。
“這錢我替他墊上。”她對安哥兒說,“但不是白給的。從下個月開始,你每月從月錢裏扣二兩還我,兩年還清。這兩年,你好好彈琴,好好活着。等還清了債,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
安哥兒瞪大了眼睛,看看銀票,又看看林晚,嘴唇顫抖:“姑娘……爲什麼……”
“不爲什麼。”林晚轉身往外走,“就當……我不喜歡看人被騙。”
走到門口,她回頭:“對了,那塊香皂記得用。洗得淨,心情也會好些。”
離開天香閣時,天色已晚。
柳明軒送林晚到門口,深深一揖:“姑娘大義,在下佩服。”
“談不上大義。”林晚說,“只是不想讓那種讀書人得意。滿口道德文章,做的卻是騙人錢財的事。”
“這世道,這樣的人不少。”柳明軒嘆氣,“仗着讀了幾本書,哄騙那些沒見過世面的男人。得了錢財,轉身就忘了承諾。”
林晚沒接話。她想起原世界那些PUA套路,那些打着愛情旗號的詐騙。原來不管在哪個世界,人心都一樣。
“對了,”她想起正事,“下一批貨,明天過來拿,還是老規矩,現銀。”
“明白!”
林晚獨自走在回桂花巷的路上。街燈昏黃,人影稀疏。她想着安哥兒那張憔悴的臉,想着鏡子裏倒映的絕望。
在這個女人爲尊的世界,男人依然弱勢。鄉下男人是勞力,城裏窮男人是玩物,就算像安哥兒那樣有手藝的,也逃不過被欺騙的命運。
而像陳書生那樣的女人,讀着聖賢書,做的卻是齷齪事。
真是……諷刺。
回到小院,石山正守在門口。見她回來,連忙開門:“姑娘回來了。”
“嗯。”林晚走進院子,“石川呢?”
“在廚房熱飯。”石山跟在她身後,“姑娘吃過晚飯了嗎?”
“還沒。”
“那我讓石川端到堂屋。”
晚飯簡單但熱乎。一葷一素一湯,米飯軟硬適中。石川站在一旁伺候,小心翼翼地問:“姑娘,味道還行嗎?”
“不錯。”林晚說,“你們吃了沒?”
“等姑娘吃完我們再吃。”
“以後不用這樣。”林晚說,“做好飯,你們先吃。我回來晚了,熱熱就行。”
石川愣了愣,低頭應了:“是。”
吃完飯,林晚回到書房。她點上燈,鋪開紙筆,開始規劃香皂的“升級版”。
普通的香皂已經供不應求,可以開發新品。比如加入蜂蜜的滋潤型,加入薄荷的清涼型,甚至加入藥材的藥用型。不同的香味,不同的包裝,不同的價格檔次。
還可以做香膏、面霜、香水……男人愛美,這個市場太大了。
她寫寫畫畫,夜漸深。
窗外傳來石山巡邏的腳步聲——這孩子盡職,每晚都要在院子裏轉幾圈。
林晚放下筆,吹滅燈。
躺在床上,她想起安哥兒握着香皂時愣住的眼神,想起他說“她把所有的錢都給她了”。
五十兩銀子,在這個世界,是一個清倌人三年的積蓄。
而在她這裏,只是幾張銀票。
錢真是個好東西。
能買來鏡子,買來香皂,買來忠心,甚至……買來一個人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