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三,吳江縣衙。
知縣王文昌坐在二堂的花梨木太師椅上,手裏捧着一盞雨前龍井,眉頭卻擰成了疙瘩。
桌案上攤着兩份文書。
一份是顧家二少爺顧文炳遞來的“狀紙”,控告錦雲坊“以次充好、欺行霸市”,還附了幾個“苦主”的證詞,說穿了錦雲坊的布匹後“渾身起疹、瘙癢難耐”。
另一份是沈墨剛剛送來的“陳情書”,言明錦雲坊正爲織造局趕制貢緞,“若因刁民滋擾、絲源斷絕而誤工期,恐負王公公所托”。末尾還蓋了個模糊的印鑑,似是非是地像織造局的關防。
王文昌放下茶盞,揉了揉太陽。
顧家那邊,是他多年的爺。逢年過節,顧秉謙從南京捎來的孝敬從未斷過,兒子顧文炳更是懂事,前幾剛送來一方價值不菲的端硯。
可織造局……
他雖只是個七品知縣,卻也清楚宮裏那些太監的手段。王公公在江南織造經營多年,門生故舊遍布蘇州府。真要得罪了,別說自己這頂烏紗帽,就是項上人頭也未必穩妥。
“師爺。”他喚了一聲。
屏風後轉出一個清瘦的中年文士,姓趙,是王文昌的幕僚。
“東翁。”趙師爺躬身。
“這兩份東西,你怎麼看?”
趙師爺拿起文書,仔細看了片刻,緩緩道:“顧家狀告錦雲坊,無非是生意場上的傾軋。那些‘苦主’,十有八九是花錢雇來的潑皮。但錦雲坊攀上織造局這層關系……倒有些棘手。”
“織造局的印鑑,能辨真假麼?”
“印鑑模糊,難辨真僞。”趙師爺道,“但陳默能在織造局一住數,王公公又親自見他,此事應非空來風。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王文昌點點頭:“那依你之見,本縣該如何處置?”
“兩不得罪,靜觀其變。”趙師爺道,“顧家那邊,派幾個衙役去錦雲坊走一趟,做個樣子,但不必動真格。至於生絲……”
他頓了頓:“湖州沈家要賣絲給誰,那是生意場上的事,官府不便手。但東翁可私下給沈家遞個話,就說錦雲坊正在爲宮裏辦差,讓他們掂量着辦。”
王文昌沉吟片刻:“也罷,就這麼辦。你親自去趟沈家,話說得委婉些。至於顧家那邊……”
他嘆了口氣:“讓文炳那孩子收斂些。陳守拙能在織造局站住腳,必有過人之處。真鬧到不可收拾,本縣也保不住他。”
趙師爺應聲退下。
王文昌重新端起茶盞,卻沒了品茶的心思。
窗外,秋雨淅淅瀝瀝。
同一時間,錦雲坊後院。
周師傅趴在床上,腰上敷着膏藥,臉色鐵青。
“那群潑皮,分明是顧家指使的!”他咬着牙,“下手狠着呢,要不是錢嬸子她們攔着,我這把老骨頭非散架不可。”
沈墨坐在床邊,憂心忡忡:“大夫說靜養半個月。可坊裏離不開您啊,那幾台新織機,只有您會修。”
“修什麼修!”周師傅氣道,“生絲都要斷了,修好織機也沒用!”
正說着,林掌櫃匆匆進來,身上還帶着雨氣。
“沈先生,不好了。”他臉色發白,“我剛從湖州回來,沈家……沈家變卦了!”
“怎麼說?”
“沈家掌櫃說,顧家加價兩成,包了他們這一季所有的生絲。”林掌櫃喘着粗氣,“不但不賣絲給咱們,連之前答應給瑞福祥的二十擔,也反悔了!”
沈墨眼前一黑。
錦雲坊的庫存,最多還能撐十天。加上瑞福祥等七家作坊的存貨,也就半個月。
半個月後,所有織機都得停工。
“杭州那邊呢?”他強撐着問。
“杭州我也去了。”林掌櫃苦笑,“‘永昌絲行’倒是有貨,但價格比湖州貴三成。而且……他們要現銀,不賒賬。”
三成!
沈墨飛快地心算:湖州絲一錢一分五一斤,杭州絲就要一錢五分。錦雲坊一個月用絲三十擔,就是四千五百斤,光成本就要多出二百二十五兩!
“這分明是趁火打劫!”周師傅怒道。
“也不能怪人家。”林掌櫃嘆氣,“聽說顧家也派人去了杭州,放話出來,誰敢賣絲給咱們,就是跟顧家過不去。永昌絲行敢頂着壓力賣,已經算仗義了。”
沈墨沉默良久。
“買。”他終於開口,“貴也要買。先買十擔,撐過這個月再說。”
“可錢……”林掌櫃欲言又止。
錦雲坊賬上的現銀,只剩四十兩。東家在織造局,開銷也不小。十擔絲,要一百五十兩……
“我去借。”沈墨咬牙,“瑞福祥、天成號、永昌綢莊……七家聯手,每家湊二十兩,就是一百四十兩。不夠的,我去當鋪,把老太爺留下的幾件古董當了。”
“這……”林掌櫃動容,“沈先生,這可是錦雲坊最後的家底了!”
“家底沒了可以再掙,作坊倒了就真沒了。”沈墨站起身,“林掌櫃,麻煩您去聯絡其他六家。告訴他們,錦雲坊要是倒了,顧家下一個收拾的就是他們。唇亡齒寒的道理,他們應該懂。”
林掌櫃重重點頭:“我這就去!”
他匆匆走了。
沈墨看向周師傅:“周師傅,坊裏的事,您多費心。東家不在,咱們更不能亂。”
周師傅掙扎着要坐起來:“我……我還能動!”
“您躺着!”沈墨按住他,“腰傷不是小事,落下病就麻煩了。織機的事,讓孫把式的徒弟先頂着。那孩子聰明,學了七八成。”
正說着,門外傳來喧譁聲。
“沈先生!沈先生!”一個學徒慌慌張張跑進來,“又……又來了!”
沈墨心頭一緊:“誰來了?”
“潑皮!還是那群潑皮!”學徒聲音發顫,“這次來了十幾個,堵在門口,說要賠錢,不然就砸了咱們的鋪子!”
沈墨臉色一沉,抓起門閂就要出去。
“沈先生!”周師傅急道,“他們人多,您別硬來!報官!報官啊!”
“報官?”沈墨冷笑,“縣衙的人要是管用,他們就不會來第二次了。”
他提着門閂走到前院。
坊門緊閉,門外傳來砸門聲和叫罵聲。
“錦雲坊賣黑心布!害死人了!”
“賠錢!不賠錢就砸了你這黑店!”
“開門!再不開門放火了!”
沈墨透過門縫往外看,果然有十幾個潑皮,領頭的是個疤臉漢子,正是前天來鬧事的那人。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坊門。
門外的潑皮一愣。
沈墨提着門閂,站在門口,身後是錦雲坊的織工、學徒,個個手裏拿着棍棒、梭子、織機零件。
“各位。”沈墨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錦雲坊開門做生意,講的是誠信二字。若真有布匹褪色、讓人起疹,沈某願十倍賠償。但若有人蓄意鬧事——”
他把門閂往地上一頓:“錦雲坊上下三十七口人,也不是任人欺辱的軟柿子!”
疤臉漢子嗤笑:“喲呵,還硬氣起來了?兄弟們,給我……”
話沒說完,遠處傳來馬蹄聲。
一隊衙役快步走來,爲首的是個班頭,姓孫,沈墨認得——正是前天來帶走潑皮的那位。
“什麼什麼!”孫班頭喝道,“光天化,聚衆鬧事,眼裏還有王法嗎?”
疤臉漢子顯然認識孫班頭,連忙換上一副笑臉:“孫頭兒,您來得正好!這錦雲坊賣黑心布,害得我兄弟渾身起疹,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
孫班頭瞥了他一眼:“起疹?哪個兄弟?帶過來我瞧瞧。”
疤臉漢子往後一招手,一個瘦子走上來,撩起袖子,果然胳膊上紅了一片。
沈墨心頭一沉。
孫班頭看了看,問沈墨:“沈先生,這人說你家的布讓他起疹,可有此事?”
“絕無此事。”沈墨斬釘截鐵,“錦雲坊的布,從紡絲到染色,都是淨淨。坊裏的夥計、織工天天跟布打交道,從沒聽說誰起過疹。”
“那這紅疹怎麼解釋?”
沈墨走到那瘦子面前,仔細看了看他的胳膊,忽然笑了。
“這位兄弟。”他指着紅疹,“你這不是布疹,是漆瘡。”
“什麼漆瘡?”瘦子一愣。
“漆瘡,就是碰了生漆起的疹子。”沈墨道,“布疹是成片的小紅點,你這疹子是一塊一塊的,邊緣發紫,中間起泡——典型的漆瘡。若是不信,可以去仁濟堂問問王大夫,他最擅長看這個。”
瘦子臉色一變,下意識捂住了胳膊。
疤臉漢子也愣住了。
他們只是收了錢來鬧事,哪懂什麼布疹漆瘡?
孫班頭看在眼裏,心裏明鏡似的。但他收了顧家的好處,又不能不管。
“這樣吧。”他打圓場,“既然各執一詞,那就去縣衙,請知縣大人決斷。沈先生,您看如何?”
這是要拖時間。
沈墨知道,一旦進了縣衙,少說也得關個三五天。到時候坊裏群龍無首,顧家更可以爲所欲爲。
“孫頭兒。”他拱拱手,“錦雲坊正在爲織造局趕制貢緞,耽誤了工期,怕是知縣大人也擔待不起。要不這樣——”
他從懷裏掏出一小塊碎銀,約莫二兩重,塞到孫班頭手裏:“這些兄弟大老遠來一趟也不容易,這點茶水錢,請孫頭兒帶兄弟們去喝杯茶。至於這幾位……”
他又掏出幾錢銀子,遞給疤臉漢子:“錦雲坊是小本經營,經不起折騰。這點心意,給兄弟們買藥擦擦。若真是布疹,沈某十倍賠償。若是漆瘡……也請各位高抬貴手。”
疤臉漢子掂了掂銀子,又看看孫班頭。
孫班頭收了錢,臉色緩和了些:“既然沈先生這麼說了,那就這麼辦吧。你們幾個,趕緊散了,別在這兒礙眼。”
疤臉漢子得了台階,一揮手:“走!”
潑皮們一哄而散。
孫班頭又對沈墨道:“沈先生,今天這事就算了,但下不爲例。若再有苦主來告,縣尊大人可不會輕饒。”
“是是是,多謝孫頭兒。”沈墨連連拱手。
等衙役走遠,他才鬆了口氣,後背已經溼透。
“沈先生。”錢婦人小聲問,“真是漆瘡?”
“十有八九。”沈墨道,“我在仁濟堂抓藥時見過漆瘡的病人,疹子就那樣。那瘦子胳膊上的疹子,邊緣發紫,中間有黃水泡,分明就是漆瘡。”
“可他們怎麼知道用漆瘡冒充布疹?”
“定是有人教的。”沈墨咬牙,“顧文炳這是要把咱們往死裏。”
他轉身對衆人道:“從今天起,坊裏加派守夜的。前門後門都上鎖,沒有我的允許,誰也不準開。”
“是!”
衆人應聲,但臉上都有憂色。
錦雲坊現在,真成了風雨飄搖中的一葉扁舟。
九月十五,蘇州織造局。
陳默放下手裏的金線,揉了揉發酸的眼睛。
劉小滿捻的金線,已經越來越好了。粗細均勻,光澤明亮,雙股捻得緊密結實,比織造局庫房裏那些陳年舊貨強得多。
孫把式的花本也編完了。四百多挑花線,密密麻麻,但條理清晰。梅蘭竹菊,四時清供,在圖紙上栩栩如生。
“東家,可以試織了。”孫把式說。
陳默點點頭:“上機。”
花本掛上花樓,經線穿好,緯線備齊。
劉小滿坐在花樓上,手握繩頭。孫把式坐在織機前,腳踩踏板。
“開始。”
劉小滿拉動第一組繩頭。
孫把式投梭。
“咔嗒。”
第一緯織入。
然後是第二緯,第三緯……
新花樣的第一朵梅花,漸漸在布面上顯現。
陳默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
這是關鍵的一步。花紋能不能織出來,織出來好不好看,全看這第一次試織。
半個時辰後,第一組花紋織完了。
梅花的輪廓已經清晰,五片花瓣,淡粉色的絲線在深藍的底色上,顯得清雅脫俗。
“停。”陳默說。
孫把式停下腳踏。劉小滿從花樓上下來,兩人一起看向陳默。
陳默走到織機前,仔細查看那朵梅花。
花瓣的疏密,花蕊的細密,枝的曲折……都和圖紙上一模一樣。
“成了。”他說。
孫把式和劉小滿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興奮。
但陳默沒有笑。
“繼續織。”他說,“織完一尺,看看有沒有瑕疵。”
“是!”
織機再次響起。
陳默走到窗邊,看着院子裏的那棵老槐樹。
三天了。
沈墨沒有傳來消息。
吳江那邊,一定出事了。
以顧文炳的性子,絕不會坐視錦雲坊攀上織造局。他一定會趁自己不在,下狠手。
斷生絲,鬧事,甚至……更毒的手段。
陳默的手,無意識地攥緊了。
他現在被困在織造局,鞭長莫及。只能寄希望於沈墨和周師傅,希望他們能撐住。
“陳掌櫃。”
門外傳來李春的聲音。
陳默連忙開門:“公公。”
李春走了進來,看了一眼正在織造的緞子,點點頭:“進度不錯。”
“托公公的福。”
“咱家來,是跟你說件事。”李春在椅子上坐下,“吳江那邊,傳來消息了。”
陳默心頭一緊:“什麼消息?”
“顧家斷了你的生絲,還雇人鬧事。”李春慢慢說,“你家那個賬房先生,倒是有點本事,暫時應付過去了。但生絲的事,不好辦。湖州沈家被顧家買通了,一粒絲都不賣給你。杭州的絲,價格漲了三成。”
果然。
陳默深吸一口氣:“謝公公告知。”
“你不急?”李春挑眉。
“急也沒用。”陳默說,“學生在織造局,翅難飛。只能相信坊裏的人,能撐到我回去。”
李春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氣。”他說,“不過,咱家既然答應幫你,就不會袖手旁觀。”
他從袖子裏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這是湖州‘沈記絲行’大掌櫃沈萬三的親筆信。沈萬三是沈家家主,沈記絲行真正的主事人。他兒子沈文昭,在織造局當‘司庫大使’,是咱家的徒弟。”
陳默拿起信,展開。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李公公台鑑:
吳江之事,已悉。顧家小兒,不足爲慮。
湖州絲,照常供予錦雲坊,價格如舊。
沈萬三頓首。”
陳默的手,微微發抖。
這封信,價值千金。
不,萬金!
有了這封信,顧家的封鎖,不攻自破!
“公公大恩,學生……”他起身,深深一揖。
李春擺擺手:“別急着謝。沈萬三肯幫忙,不是因爲咱家,是因爲你。”
“因爲我?”
“你那篇《吳江綢緞源流考》,周知府看了,很是贊賞。”李春說,“他給沈萬三寫了封信,說錦雲坊是吳江織造的希望,讓沈家務必扶持。沈萬三這個人,最會審時度勢。周知府開口,他自然要賣這個面子。”
陳默愣住了。
他沒想到,周知府真的會幫他。
更沒想到,那篇文章,能有這麼大的分量。
“周知府說,振興吳江織造,不能只靠一家一戶。”李春道,“要百花齊放,百家爭鳴。顧家壟斷多年,是該有人出來破局了。”
他頓了頓,看着陳默:“你,就是那個破局的人。”
陳默沉默良久。
“學生……何德何能。”
“有沒有德,有沒有能,不是你說了算,是事說了算。”李春站起身,“好好織你的緞子。織好了,一切都好說。織不好……”
他沒說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織不好,之前的承諾,都是空話。
“學生明白。”
送走李春,陳默回到織機前。
孫把式和劉小滿還在忙碌,織機“咔嗒”作響,一尺緞子已經織出了大半。
梅蘭竹菊,四時清供。
深藍的底色上,淡粉的梅,嫩綠的蘭,翠綠的竹,金黃的菊,交相輝映。金線勾勒的如意紋在中間,祥雲繚繞。
美得驚人。
也重得驚人。
這一尺緞子裏,織進了錦雲坊的未來,織進了周知府的期望,織進了李公公的算計,也織進了……這個時代,一個微小的變數。
陳默伸出手,輕輕撫過緞面。
觸手溫潤,光滑如鏡。
“繼續織。”他說,“織完這一匹,咱們回吳江。”
九月十八,吳江縣。
沈墨站在錦雲坊門口,看着遠處駛來的車隊,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十輛大車,滿載着生絲,每輛車上都着“沈記絲行”的旗號。
領頭的是個中年管事,姓錢,沈墨在湖州見過。
“錢管事,這……這是……”沈墨聲音發顫。
“奉東家之命,給錦雲坊送絲。”錢管事跳下車,遞過一份清單,“一等湖絲二十擔,二等三十擔,共五十擔。請沈先生驗收。”
五十擔!
錦雲坊一個月的用量,也就三十擔。這五十擔,夠用近兩個月!
“錢……錢管事,這絲……”
“東家說了,按老價錢,一錢一分五一斤。”錢管事笑道,“另外,東家還讓帶句話:湖州沈家,只認貨,不認人。誰的貨好,沈家就跟誰做生意。”
沈墨接過清單,手都在抖。
他知道,這一定是東家在蘇州使了力。
“多謝!多謝錢管事!”他連連作揖,“快,裏面請!喝杯茶!”
“茶就不喝了。”錢管事擺手,“我還得去瑞福祥、天成號那幾家送貨。東家說了,凡是跟錦雲坊聯盟的,沈家都供絲。”
沈墨愣住了。
不僅供錦雲坊,還供其他六家?
這……這是要徹底打破顧家的壟斷啊!
送走錢管事,沈墨回到後院,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周師傅。
周師傅腰傷還沒好,但已經能下床走動了。聽到消息,老人激動得老淚縱橫。
“東家……東家在蘇州,沒白待!”
“是啊!”沈墨也眼眶發紅,“有了這批絲,咱們就能挺過去了!顧家再想卡咱們脖子,沒門了!”
正說着,林掌櫃急匆匆跑進來,滿臉喜色。
“沈先生!周師傅!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
“什麼好消息?”
“知縣大人……知縣大人把顧文炳叫去訓話了!”林掌櫃喘着氣,“說是有人告顧家‘欺行霸市、擾亂商賈’,知縣大人責令顧家收斂,不得再爲難同行!”
沈墨和周師傅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裏的震驚。
知縣王文昌,居然轉了風向?
“還有呢!”林掌櫃繼續說,“那些潑皮,今天一早全被縣衙抓了!孫班頭親自帶人抓的,說他們‘訛詐商賈、尋釁滋事’,要打板子、枷號示衆!”
沈墨猛地站起來。
“走!去縣衙看看!”
縣衙門口,果然圍了一大群人。
十幾個潑皮被枷着,跪在衙門前。爲首的疤臉漢子,臉上還帶着傷,顯然是被衙役“關照”過。
孫班頭站在台階上,大聲宣讀:
“……查張老三等人,屢次滋擾錦雲坊,訛詐錢財,擾亂市廛。依《大明律》,枷號三,杖三十,發配充軍……”
圍觀的百姓議論紛紛。
“活該!這幫潑皮,早該收拾了!”
“聽說背後是顧家指使的?”
“噓……小聲點,顧家勢大……”
“勢大又如何?沒看知縣大人發話了嗎?”
沈墨站在人群裏,看着那些潑皮,心裏沒有多少快意,反而有些發冷。
王文昌突然轉向,一定是受了上面的壓力。
這個“上面”,只能是蘇州府,只能是周知府。
東家在蘇州,到底做了什麼?
正想着,身後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沈先生。”
沈墨回頭,看見顧文炳站在不遠處,臉色鐵青。
“顧少爺。”沈墨拱手,不卑不亢。
顧文炳盯着他,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子。
“好手段。”他咬着牙,“攀上織造局,又搭上周知府。陳守拙,真是小看他了。”
“顧少爺過獎。”沈墨道,“錦雲坊只是本分做生意,從不敢耍手段。”
“本分?”顧文炳冷笑,“斷我生絲,搶我客戶,這也是本分?”
“生意場上的事,價高者得,貨好者勝。”沈墨不緊不慢,“顧少爺若覺得錦雲坊搶了您的生意,大可以光明正大地來爭。雇潑皮鬧事,斷人生路,非君子所爲。”
“你!”顧文炳勃然變色,但看着周圍的人群,終究沒發作。
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沈墨。
“告訴陳守拙。”他一字一頓,“這事,沒完。”
沈墨目送他離開,直到背影消失在街角。
秋風卷起落葉,打着旋兒。
天,要變了。
九月二十,蘇州織造局。
最後一尺緞子織完。
孫把式剪斷緯線,劉小滿從花樓上下來。
兩人看着布軸上的四丈妝花緞,都屏住了呼吸。
深藍的底色,如夜空般沉靜。梅蘭竹菊,四時清供,在緞面上次第綻放。金線勾勒的如意紋,在陽光下流淌着溫潤的光澤。整匹緞子平整如鏡,光滑如水,找不到一絲瑕疵。
“東家……”孫把式聲音發顫,“成了。”
陳默走過去,手指拂過緞面。
觸感細膩,花紋精致,顏色鮮亮。
比之前那三尺樣品,好了不止一籌。
“裝箱。”他說。
錦盒早就準備好了。紫檀木的盒子,襯着明黃色的綢緞。三尺妝花緞卷好,放進去,嚴絲合縫。
“東家,王公公會滿意嗎?”劉小滿小聲問。
“不知道。”陳默說,“但我們已經做到了最好。”
他抱起錦盒,走出小院。
李春已經在驗造堂等着了。
王公公也在。
陳默把錦盒放在長案上,打開。
王公公站起身,走到案前。
他沒說話,只是伸出手,輕輕撫過緞面。
從左到右,從上到下。
每一個花紋,每一處細節。
良久,他收回手。
“李春。”
“奴才在。”
“拿去,給娘娘們看看。”王公公說,“若是娘娘們喜歡,就按這個花樣,先織十匹。”
“是。”
陳默心頭一塊大石落地。
成了。
“陳守拙。”王公公看向他。
“學生在。”
“這匹緞子,織造局收了。”王公公說,“價錢,按你說的,四十五兩一匹。十匹,四百五十兩。三個月內交貨,可能辦到?”
“能。”陳默斬釘截鐵。
“好。”王公公難得露出一絲笑意,“從今天起,錦雲坊就是織造局的‘官辦作坊’了。每年按例采買,價格從優。但貨色,必須跟這一匹一樣,不能有半點差錯。”
“學生明白。”
“另外。”王公公又道,“你改良的那個織機,織造局也要。圖紙留下,工部會派人去吳江,照着做一百台。每台織機,織造局給你五兩銀子的‘專利費’。”
一百台,就是五百兩!
陳默深吸一口氣:“謝公公!”
“不必謝我。”王公公擺擺手,“這是你應得的。不過……”
他頓了頓:“工部的人去了吳江,你要好生配合。織機的關鍵,不能藏私。”
“學生不敢。”
“那就好。”王公公坐下,端起茶盞,“你可以回去了。十匹妝花緞,三個月後,咱家要看到貨。”
“是!”
陳默躬身退出。
走出驗造堂,陽光刺眼。
他眯起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
孫把式和劉小滿等在外面,一臉緊張。
“東家,怎麼樣?”
陳默看着他們,笑了。
“收拾東西,回家。”
“回家?”
“對,回吳江。”
孫把式愣了一下,隨即跳起來:“太好了!太好了!”
劉小滿也咧嘴笑了。
陳默看着這兩個年輕人,忽然想起劉師傅那張滿是皺紋的臉。
“小滿。”他說,“你爺爺那邊,我去說。以後你就跟着我,在錦雲坊好好學。五年後,是走是留,你自己決定。”
劉小滿用力點頭,眼圈紅了。
“東家,我……我一定好好學!”
“走吧。”陳默拍拍他的肩,“回家。”
九月二十二,吳江縣。
錦雲坊門口,鞭炮齊鳴。
周師傅腰傷好了大半,堅持要站在門口迎。沈墨、林掌櫃、王掌櫃、李掌櫃……七家綢緞莊的掌櫃都來了,還有不少街坊鄰居。
陳默的馬車停在門口時,人群爆發出歡呼。
“東家回來了!”
“陳掌櫃回來了!”
陳默下車,看着眼前這些熟悉的面孔,心裏涌起一股暖流。
他走到周師傅面前,深鞠一躬:“周師傅,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周師傅連忙扶起他,老淚縱橫,“東家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沈墨也迎上來,眼圈發紅:“東家,絲……絲到了!五十擔!沈家送來的!”
“我知道。”陳默拍拍他的肩,“沈先生,你也辛苦了。”
衆人簇擁着陳默進坊。
後院,五台織機全開,梭聲如雨。新招的學徒已經上手,在老師傅的指導下,織得有模有樣。
“東家您看。”周師傅指着那些學徒,“都是附近窮苦人家的孩子,肯吃苦,學得快。再有個把月,就能頂上了。”
陳默點點頭,走到那台花樓機前。
機上正在織一匹素綾,梭子飛動,布面漸長。
“一天能織多少?”他問。
“三匹半!”周師傅自豪地說,“孫把式改進了踏板,現在織工踩起來更省力。手腳快的,一天能織四匹!”
四匹。
比之前又快了一匹。
照這個速度,三個月織十匹妝花緞,綽綽有餘。
“好。”陳默說,“從今天起,錦雲坊所有織工,工錢再加一成。學徒的夥食,每天加一個肉菜。”
衆人歡呼。
沈墨湊過來,小聲問:“東家,織造局那邊……”
“定了。”陳默說,“四十五兩一匹,先訂十匹。”
四十五兩!
沈墨倒吸一口涼氣。一匹妝花緞的成本,滿打滿算三十兩。一匹淨賺十五兩,十匹就是一百五十兩!
這還不算其他綾羅綢緞的利潤。
“另外,”陳默又說,“工部要仿制咱們的織機,一百台,每台給五兩專利費。”
“五百兩!”沈墨差點叫出來。
五百兩,加上妝花緞的一百五十兩,再加其他布匹的利潤……
錦雲坊,真的要翻身了!
“但這不是最重要的。”陳默看着衆人,“最重要的是,從今天起,錦雲坊是織造局的‘官辦作坊’了。以後咱們的貨,可以打上‘官造’的印記。顧家再想動咱們,就得掂量掂量。”
衆人沉默片刻,隨即爆發出更大的歡呼。
官辦作坊!
這意味着什麼?意味着錦雲坊有了官身,意味着知縣見了都得客氣三分,意味着顧家再也奈何不了他們!
“東家!”一個學徒激動地問,“那……那顧家會不會報復?”
“會。”陳默很肯定,“但咱們不怕。”
他看着這些年輕的面孔,一字一頓:
“錦雲坊能有今天,靠的不是運氣,是咱們自己的本事。改良織機,是周師傅帶着大家一點一點摸索出來的;織出妝花緞,是孫把式、小滿他們熬了無數個通宵換來的;打通銷路,是沈先生一趟一趟跑出來的。”
“顧家有勢,咱們有力。顧家有錢,咱們有技。顧家有關系,咱們有貨。”
“從今往後,錦雲坊不靠天,不靠地,就靠咱們這雙手,這台織機。”
“只要手藝在,錦雲坊就在。”
“只要錦雲坊在,吳江綢業,就不會是顧家一家說了算!”
掌聲雷動。
周師傅抹着眼淚,沈墨用力點頭,孫把式握緊了拳頭,劉小滿眼睛發亮。
陳默看着他們,心裏那股火焰,越燒越旺。
這只是開始。
織造局的訂單,工部的仿制,都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止是錦雲坊的崛起。
他要的,是打破這個時代對技術的禁錮,是讓更多像周師傅、孫把式這樣的匠人,能憑手藝吃飯,能憑本事掙一份尊嚴。
他要的,是在這明末亂世中,點燃一簇工業的火種。
哪怕這火種很小,很弱。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遠處,顧家大宅的方向,一片寂靜。
但陳默知道,那寂靜之下,是洶涌的暗流,顧文炳不會善罷甘休,知縣王文昌的態度,也未必真的轉變。
前路,依然艱險,但他不怕,因爲他身後,站着整個錦雲坊,站着這些,願意跟着他,用雙手織出一個新時代的人,秋風起,卷起滿地黃葉。
陳默抬頭,看向遠方,天空高遠,雲卷雲舒,更廣闊的天地,正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