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漪的大腦在短暫的死機後,仿佛突然被一道靈光劈中。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慌亂,抬起眼,迎向陸靳深審視的目光,嘴角甚至勾起一抹略帶狡黠的、極淺的弧度。
“陸總,您千萬別誤會,在工作時間,您當然是我需要仰望和學習的領導,給我一百個膽子,我也不敢有絲毫不敬,更別說把您當成司機了。可……現在不是下班了嘛?情況……應該就不一樣了吧?我以爲,下了班,就沒有那麼多嚴格的規矩了。”
陸靳深聞言,握着方向盤的手指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他側目,深邃的目光在她那張突然變得鮮活甚至帶着點小小挑釁意味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欣賞的訝異。
他竟沒想到,這個看似溫順怯懦、甚至有些笨拙的小姑娘,在短暫的驚慌後,還能給出這樣一個四兩撥千斤的回答。
這反應,快得超出他的預料,也有趣得超出他的預料。
昨天晚宴上的匆匆幾句交談,在他印象中,沈清漪還是那個剛出社會、不懂規則、甚至有些拎不清、很容易被拿捏的年輕女孩。
穿着廉價的禮裙,面對王建發的威利誘,只會用最直白甚至略帶青澀的方式捍衛她那點可憐的原則,不懂得迂回、把自己撞得頭破血流。
可現在,被他有意無意地施壓後,她竟然能迅速調整狀態,甚至學會了反擊?
這女人,似乎有兩副面孔。
對待外界,她客氣、禮貌,甚至常常流露出一種未經世事的窘迫和生澀,像只誤入叢林、豎起耳朵警惕張望的小鹿,溫順無害、看似極易掌控。
但一旦觸碰到她那條清晰得近乎固執的底線。
比如尊嚴。
比如原則。
那份柔軟便會瞬間繃緊,所有的情緒都會明明白白寫在臉上。
不退不讓,哪怕對方權勢滔天,她也敢亮出並不鋒利的爪子,虛張聲勢地“哈”上一聲。
像只被到角落、炸起毛的小貓。
而對待她熟悉的人,比如昨晚那個窮小子。
她便會卸下所有防備,流露出全然不同的靈動與鮮活。
眼裏的光彩能將最簡陋的出租屋都照亮,狡黠、生動,像只心思靈巧、偶爾還會使點無傷大雅小壞的狐狸。
陸靳深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幾不可察地加深了些許,就像發現了稀世珍寶的勘探者。
沈清漪被他這樣極具穿透力的眼神看得心裏發毛,臉上那抹靈動的笑容瞬間僵住,化作一絲謹慎的忐忑。
她小心翼翼地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陸總?我……我說得不對嗎?”
陸靳深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密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低沉醇厚,卻聽不出具體的情緒,只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讓人心弦微顫的意味。
他終於移開那過於具有壓迫感的視線,重新投向車流前方明滅的燈火,側臉線條在光影中顯得愈發深邃莫測。
“說得不錯,邏輯清晰,也懂得……變通。不過,按你的邏輯推下去,我倒是有點好奇了。”
“嗯?”沈清漪下意識地應聲,心跳又開始不穩。
“既然現在下班了,沒有那麼多嚴格的規矩,我們也不是上下級關系……”
他微微停頓,側過頭,再次看向她,鏡片後的眼眸深不見底,那抹玩味的弧度重新浮現。
“那此刻,同坐一車,我開車,你坐車……我們,算是什麼呢?”
綠燈恰在此時亮起。
他從容地鬆開刹車,車子平穩地滑入車道,仿佛剛才那個略帶曖昧的提問,只是隨口一提。
沈清漪卻被這個看似隨意、實則邊界模糊的問題問住了。
她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帆布包磨得起毛的邊角,耳又開始隱隱發熱,腦海裏一片混亂,不知該如何定義這突如其來、又極不對等的關系。
朋友?上下級?陌生人?
陸靳深似乎並不需要她的答案,或者說,他更享受她此刻的局促與思考。
他沒等她理清頭緒,便用一種更輕鬆、甚至帶着點誘哄般的語氣,自己給出了一個看似無害的選項:“那麼,換個說法,我們現在,能算是……朋友了嗎?”
“啊?”
沈清漪猛地抬頭,眼神裏寫滿了猝不及防的驚訝和本能的距離感。
“朋、朋友?可我們……才見過兩次面呀。”
她的潛台詞清晰可見。
這太快了,太不符合常理了。
陸靳深輕笑一聲,“兩次面,不夠嗎?”
他微微側頭,鏡片後的目光落在她寫滿困惑的臉上,語氣平和卻自有力量。
“在我看來,衡量朋友二字的,從來不是認識時間的長短,而是意願與交集的深度。我願意在忙碌的工作程裏,抽出時間邀請你吃飯,也願意在深夜會議結束後,特意繞路,送你回家。這些時間和精力的,這些超越普通工作往來的交集……難道不已經是朋友之間,才會發生的事了嗎?”
沈清漪被他這番嚴絲合縫、聽起來無懈可擊的定義完全帶偏了。
她眨了眨眼,腦子有點暈乎乎的,只能順着他的邏輯遲疑地點了點頭:“額……你說的好像也有道理啊。”
又到一個十字路口,紅燈。
車子穩穩停下,像一次刻意的中場暫停。
陸靳深轉過頭,視線再次落在沈清漪臉上。
這次,他的眼神裏揉進幾分恰到好處的、似真似假的幽怨,像是對待一個不解風情的老友,語氣裏帶着幾分調侃:“沈小姐,沈清漪。”
他念她名字的節奏刻意放緩,音節在唇齒間流轉,帶出一種無奈的親昵感。
“你看,我這邊,都已經把你劃進朋友列表了,你倒好,上車第一件事,就是差點把我定位成你的專屬司機。你說,我這朋友,當得是不是有點……虧,嗯?”
沈清漪被他這番看似委屈、實則強勢定義關系的話弄得耳微熱,心跳也快了幾分。
一種莫名的直覺,讓她總覺得這話裏有什麼地方不太對勁。
像是一道看似簡單的題,卻藏着不易察覺的陷阱。
“怎麼了,覺得我說的不對?”
“嗯……”
沈清漪點了點頭,抬眼看他,清澈的瞳孔裏映着他的倒影,也映着她自己的認真。
“陸總,我覺得……您可能對交朋友的方式有點誤解。”
陸靳深眉峰微挑,似乎來了興致,“願聞其詳。”
沈清漪組織了一下語言,非常誠懇地看着他。
“其實,我們年輕人交朋友一般是平輩論交,年紀差不多,或者……氣場合得來就行。但是陸總,您看啊,您這通身的氣派,這沉穩的做派……說句實在的,您看起來,就特別像那種……嗯,值得尊敬的前輩。”
“……前輩?”
“是啊。”
沈清漪完全沒察覺異樣,甚至爲了增加說服力,比劃了一下。
“您比我大不少吧?在我們那兒,您這年紀、這成就的,那都得是叔伯輩的。所以您剛才說的朋友……真談不上,您這頂多算……”
“算什麼?”
“算……長輩對晚輩的關懷。”
“……”
陸靳深那抹遊刃有餘的笑容,徹底僵在了臉上。
搭在方向盤上的修長手指,指尖無意識地收緊了一瞬。
鏡片後的眼眸微微眯起,像是重新聚焦,要將她臉上每一寸真誠的痕跡都剖析清楚。
那裏面危險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讓人以爲是錯覺。
“沈、清、漪。”
“啊?”
“會不會聊天?年紀不大,給人升輩分的本事倒是不小。我這個年紀……呵,你倒是說說,我具體多大?”
“額……”
沈清漪被他突然認真起來的反問弄得一愣,下意識地掰着手指頭,非常實誠地心算起來,然後小心翼翼地、帶着點討好的意味:“那……三十五?”
她發誓,她真的已經往小了報了!
畢竟他那種沉穩深沉的氣場,看起來真的很像那種久經沙場的前輩啊!
陸靳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額角某神經輕輕跳了一下。
“三、十、二。”
“三十二啊……”沈清漪恍然,旋即帶着點分享常識的熱心,舉例說明,“那跟我家一個小叔叔差不多大,他比您還小一歲呢,但我過年見着他,照樣得規規矩矩喊叔。”
陸靳深覺得口那口氣有點堵得慌。
他盯着她那雙清澈眼睛,幾乎是磨着後槽牙,擠出一句:“這叔是非得叫嗎?叫聲哥,會少塊肉?”
沈清漪認真思考了兩秒,然後非常嚴謹地、帶着點社交新手特有的苦惱回答:“理論上行……可是陸總,我們才見過兩次,我就直接叫您哥,感覺好像我故意在套近乎,怪不好意思的。”
她說着,甚至還配合地微微低了低頭,臉頰泛起一點赧然的紅暈,將一個恪守本分、不願攀附的晚輩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呵。”
陸靳深笑了一聲,轉過頭,不想再看這個氣死人不償命的。
他難得放下慣常的疏離姿態,找到個有趣的話頭,試圖將兩人從生硬的工作關系,稍稍向更私人、更鬆弛的朋友方向牽引。
可這個看着溫順懵懂、應該很好引導的,偏偏不按常理出牌。
非但沒順着這精心搭建的台階,走向他預設的、更親近的領地,反而一磚頭把台階給拍得粉碎。
將他的試探堵得嚴嚴實實,滴水不漏。
想他陸靳深,縱橫商場這麼多年,向來只有他掌控節奏、把別人玩弄於股掌之間。
何曾想過,有朝一,會被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姑娘用更耿直的方式反將一軍?
陸靳深眼底掠過一絲幽暗的審視。
如果沈清漪此刻的所有反應,全都是精心設計、刻意爲之的僞裝,目的就是爲了以一種截然不同的姿態引起他的注意,繼而接近他……
那麼,這個女人,無疑已經成功了。
而且,成功得如此……別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