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衛的動作很快。
李管事被帶走的時候,還在采買處核對賬目。
兩個穿着普通家丁衣服的影衛一左一右架住他,低聲說了句“王爺請管事問話”,就把他帶走了。
李管事想喊,但喉嚨發緊,喊不出聲。
他被帶到王府後院一間偏僻的柴房裏。
影一已經等在那裏。
柴房裏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進些光。
影一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手裏把玩着那竹管。
“李管事。”
影一的聲音很平淡。
“說說吧,這竹管是怎麼回事?”
李管事腿一軟,跪在地上。
“大人……小人不知道啊!”
“小人什麼都不知道!”
他額頭冒汗,聲音發顫。
影一沒說話,只是看着他。
另一個影衛走上前,把一張紙放在李管事面前。
紙上記錄着李管事最近三個月所有出府記錄,見了誰,去了哪裏,買了什麼。
每一條都很詳細。
李管事的臉色更白了。
“小人……小人只是例行采買……”
“是嗎?”
影一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那你解釋一下,上月十五,你本該去西市藥材鋪,爲什麼繞道去了城東的當鋪?”
“還在當鋪後院待了半個時辰?”
李管事渾身一抖。
“小人……小人是去……”
他支支吾吾,說不清楚。
就在這時,柴房門開了。
沈雲舒走了進來。
她看了李管事一眼,在影一旁邊坐下。
“李管事。”
沈雲舒開口,聲音很平靜。
“你最近是不是經常悶?”
“夜裏睡覺會盜汗,醒來時後背都溼透?”
“還有,指尖是不是偶爾會發麻,像針扎一樣?”
李管事猛地抬頭,眼睛瞪得老大。
“你……你怎麼知道?”
沈雲舒沒回答,繼續說。
“那是接觸了‘鶴頂紅’和‘冰魄散’混合毒物的症狀。”
“鶴頂紅性烈,冰魄散性寒。”
“兩種毒混在一起,會侵蝕心肺,擾動氣血。”
“即使只是接觸,沒有入口,也會留下痕跡。”
她每說一句,李管事的臉就白一分。
到最後,他的嘴唇都在哆嗦。
“我……”
李管事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
影一適時開口。
“我們已經查清了。”
“五天前,你和劉姨娘院裏的周嬤嬤,在廚房後巷見過面。”
“你交給她一個油紙包。”
“需要我讓人把周嬤嬤叫來,當面對質嗎?”
李管事最後一點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他癱軟在地上,眼淚鼻涕一起流出來。
“我說……我都說……”
“是周嬤嬤我的……”
他一邊哭一邊說。
周嬤嬤是劉姨娘身邊的老人,在王府待了二十多年。
十天前,周嬤嬤找到他,說他城外老母親和五歲的兒子,被人“請”到一處莊子上做客。
如果他不聽話,老母和兒子就回不來了。
李管事是老來得子,兒子是他的命子。
他不敢不從。
周嬤嬤讓他利用采買藥材的機會,把一個特制的空心竹管帶進府。
竹管用蠟封得很嚴實,裏面裝了什麼,他不知道。
他只需要在約定的時間,把竹管放在廚房後牆第三塊磚的縫隙裏。
自然會有人取走。
至於竹管去了哪裏,用來做什麼,他一概不知。
影一盯着他。
“就這些?”
李管事拼命點頭。
“就這些!大人,小的知道的都說了!”
“求大人救救我的老母和孩子……”
影一看向沈雲舒。
沈雲舒點點頭,起身出去了。
該問的,已經問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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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絕在書房聽了影一的匯報。
他沉默了片刻。
“去攬月閣。”
攬月閣是劉姨娘的住處。
影衛動作很快,直接包圍了院子。
劉姨娘正在佛堂念經。
聽到外面的動靜,她放下念珠,走了出來。
她今年二十九歲,姿色中上,穿着一身素淨的淺灰色衣裙。
臉上沒什麼表情,看起來很鎮定。
“王爺這是做什麼?”
劉姨娘看着走進來的蕭絕,聲音平靜。
“妾身犯了什麼錯,值得王爺如此興師動衆?”
蕭絕沒說話。
影一上前一步。
“奉王爺命,清查府內違禁物品。”
“請劉姨娘配合。”
劉姨娘皺了皺眉。
“妾身這裏都是些尋常東西,哪有什麼違禁物品?”
“王爺若不信,盡管搜。”
她側身讓開,神色坦然。
影一揮手,幾個影衛立刻散開,開始搜查。
劉姨娘站在院子裏,手裏捻着念珠,閉目不語。
看上去十分鎮定。
但沈雲舒注意到,她捻念珠的手指,在微微發抖。
影衛搜得很仔細。
房間、廂房、小廚房,一處都沒放過。
大約一刻鍾後,一個影衛從佛堂走出來。
手裏拿着一個小布包。
“王爺。”
影衛把布包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打開。
裏面是幾封密信,一小袋金葉子,還有一個青色小瓷瓶。
影一拿起瓷瓶,拔開塞子聞了聞。
“冰魄散。”
他看向劉姨娘。
劉姨娘的臉色,瞬間白了。
但她還是強撐着。
“這……這不是妾身的東西!”
“妾身不知道這些是從哪來的!”
影一沒理她,拿起那幾封密信。
信是用暗語寫的,字跡很潦草。
影衛中有精通暗語的人,當場開始破譯。
很快,大概內容就出來了。
信是從府外送進來的。
指令劉姨娘伺機對靖王下手。
信裏提到了“舊主恩情”,還有“北疆故人”。
最後一句是:事成之後,保妹平安。
看到這句話,劉姨娘終於撐不住了。
她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面如死灰。
影一把信遞給蕭絕。
蕭絕看完,眼神冷得嚇人。
“劉氏。”
他的聲音很沉。
“你有什麼話說?”
劉姨娘抬起頭,看着蕭絕。
眼睛裏全是絕望。
“要要剮,悉聽尊便。”
“妾身無話可說。”
她閉上眼睛,一副等死的模樣。
沈雲舒站在蕭絕身邊,運轉望氣術。
劉姨娘心脈處的氣息,鬱結得很深。
那種深沉的絕望和死志,幾乎凝成實質。
但奇怪的是,她的氣息裏並沒有太多狠毒和惡意。
反而有種被到絕境的無奈和悲傷。
沈雲舒低聲對蕭絕說。
“王爺,她不像主謀。”
“更像是有把柄被人攥住了。”
蕭絕看了她一眼。
沒說話。
他盯着劉姨娘看了很久。
然後,他突然開口。
“帶上來。”
一個影衛捧着一個小畫軸走過來。
在劉姨娘面前展開。
畫上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眉眼和劉姨娘有七分相似。
只是臉色蒼白,看起來病懨懨的。
劉姨娘看到畫像,渾身劇震。
她猛地睜開眼睛,死死盯着那幅畫。
“你們……你們把我妹妹怎麼了?!”
她的聲音尖利,帶着哭腔。
蕭絕淡淡道。
“她還在城外的莊子上。”
“我們的人已經找到了。”
“暫時沒事。”
劉姨娘愣住了。
眼淚一下子涌出來。
她趴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動着。
哭了很久。
哭夠了,她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痕。
“我說……”
“我都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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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姨娘的父親,曾是北疆一位副將。
十五年前,北疆發生過一場動亂。
劉副將奉命平亂,卻在關鍵時刻延誤軍機,導致戰局一度惡化。
事後追責,他被貶黜,革去軍職,發回原籍。
劉家從此一落千丈。
劉副將鬱鬱寡歡,沒幾年就病逝了。
臨終前,他把大女兒,也就是現在的劉姨娘,送入靖王府爲妾。
名義上是爲女兒謀個前程。
實際上,是把她當成了暗棋。
這些年,一直有人暗中聯系劉姨娘。
那人手裏攥着她父親的把柄——當年延誤軍機的真實原因,並非劉副將失職,而是有人故意傳遞了錯誤情報。
那人說,只要劉姨娘聽話,就能保她父親身後清譽,還能讓她體弱多病的妹妹得到醫治。
劉姨娘沒有辦法。
她只能聽從。
這些年,她陸陸續續傳遞過一些王府的消息。
都是些不痛不癢的。
直到三個月前,指令變了。
對方讓她找機會,對靖王下毒。
並且給了她一瓶冰魄散。
劉姨娘掙扎了很久。
她知道這是死罪。
但對方說,如果她不照做,就把她父親“通敵誤國”的證據公開,還會讓她妹妹“意外病故”。
劉姨娘被到了絕路。
她答應了。
於是有了後面的事。
周嬤嬤是她的人,李管事是被脅迫的。
至於毒藥來源和下毒的具體安排,都是對方派人傳遞進來的。
她只知道對方是“北疆故人”,其他一概不知。
劉姨娘說完,整個人都虛脫了。
她跪在地上,淚流滿面。
“王爺,妾身罪該萬死。”
“但求王爺……救救我妹妹……”
“她是無辜的……”
蕭絕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北疆,舊案,延誤軍機。
還有父親。
這些線索,隱隱串聯在一起。
他當年在北疆中毒,是否也和這些有關?
“把她帶下去。”
蕭絕終於開口。
“秘密關押,嚴加看管。”
“暫時不要動她。”
影一應聲,讓人把劉姨娘帶走了。
至於李管事和周嬤嬤,按府規處置。
該杖斃的杖斃,該發賣的發賣。
一場投毒風波,就這樣平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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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府內部經歷了一次清洗。
氣氛爲之一肅。
下人們走路都輕手輕腳的,說話也小心翼翼。
誰都知道,王爺這次動了真怒。
沈雲舒在這件事裏,展現出的敏銳和能力,讓蕭絕對她的看法徹底改變了。
之前是審視,是利用。
現在多了倚重和信任。
這天下午,蕭絕把沈雲舒叫到書房。
“聽竹軒以後由你全權打理。”
蕭絕把一塊令牌放在桌上。
“需要什麼人手,你自己挑。”
“賬目獨立,直接向本王匯報。”
“另外,本王再撥給你兩個可靠的仆役。”
他頓了頓。
“你的那個藥房,擴建的事抓緊辦。”
“以後本王的湯藥,就由你那邊獨立負責。”
沈雲舒心裏一喜。
這是把核心用藥的權限都交給她了。
“妾身遵命。”
她規規矩矩行禮。
蕭絕看着她,又說了一句。
“需要銀子,直接去賬房支取。”
“額度,每月不超過二百兩。”
沈雲舒眼睛亮了亮。
二百兩。
這在王府不算大數目,但對於她個人來說,是一筆可以自由支配的巨款。
也是她構建自己班底和資源渠道的重要起步。
“謝王爺。”
沈雲舒真心實意地道謝。
蕭絕擺擺手。
“下去吧。”
“好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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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毒案過去了半個月。
王府恢復了平靜。
沈雲舒開始着手擴建藥房,同時準備建立更安全的藥材采購和煎藥流程。
這天,她給蕭絕配一味溫養心脈的藥。
需要一味特殊的藥引,叫“七星海棠”。
這種藥材很罕見,京城只有少數幾家老字號藥鋪可能有貨。
沈雲舒想了想,決定親自去一趟。
她向蕭絕請示。
蕭絕沉吟片刻,答應了。
“帶陳默去。”
“再讓影七挑兩個護衛跟着。”
“早去早回。”
沈雲舒應下。
第二天上午,她換了身普通富戶家眷的衣裳,帶着陳默和兩個護衛,從王府側門出去了。
這是她嫁入王府後,第一次外出。
京城很熱鬧。
街道寬闊,店鋪林立,人來人往。
沈雲舒坐在馬車裏,掀起簾子一角,好奇地看着外面。
陳默騎馬跟在車旁,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兩個護衛一前一後,護着馬車。
他們先去了兩家藥鋪,都沒有七星海棠。
最後來到城西的“百草堂”。
這家藥鋪很大,是百年老字號。
掌櫃聽說他們要七星海棠,愣了一下。
“這位夫人,七星海棠可是稀罕物。”
“小店確實有,但存貨不多,價格也不便宜。”
沈雲舒點點頭。
“價格不是問題。”
“我要三錢,品相要最好的。”
掌櫃進去取了。
片刻後,拿出一個小木盒。
打開,裏面是三錢枯的海棠花瓣,顏色暗紅,上有七點銀星般的斑點。
正是上品七星海棠。
沈雲舒檢查過,付了錢。
把木盒小心收好。
走出百草堂,已經是中午。
陽光很亮,街上人少了些。
他們沿着街道往回走,準備去馬車停靠的地方。
經過一條相對僻靜的巷口時,陳默突然勒住馬。
“不對。”
他壓低聲音。
“太安靜了。”
話音剛落,異變突生!
數道黑影從兩側屋頂和巷子深處疾撲而下!
手中刀劍寒光凜冽,直取馬車!
陳默怒吼一聲,拔刀迎上。
兩個護衛也立刻反應過來,抽出兵器抵擋。
但刺客人數太多。
足足有八個。
個個身手矯健,出招狠辣,招招都沖着馬車裏的沈雲舒去。
陳默和兩個護衛拼死抵擋,瞬間陷入苦戰。
刀劍碰撞的聲音刺耳。
一個刺客沖破護衛的防線,一刀劈向馬車車廂!
沈雲舒心髒狂跳。
她猛地向後一躲。
刀鋒劈開車廂木板,碎屑飛濺。
沈雲舒手迅速摸向袖中一個貼身香囊。
裏面是她用靈樞空間藥材配制的藥粉。
她捏破香囊,一把藥粉灑了出去。
那刺客沒想到她會反擊,下意識閉眼。
藥粉沾到臉上,瞬間辣地疼。
他慘叫一聲,捂着臉後退。
但其他刺客已經圍了上來。
陳默身上多了好幾道傷口,還在咬牙堅持。
兩個護衛已經有一個倒下。
另一個也岌岌可危。
沈雲舒後背發涼。
光天化,京城街巷。
誰這麼大膽,竟敢直接刺靖王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