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嬸子不由分說,幾乎是半拉半拽地將蘇梨帶回了家。
她的熱情,帶着一種黃土地上特有的、不容拒絕的淳樸。
“閨女,快坐,累壞了吧!”
王家嬸子把蘇梨按在炕沿上,轉身就進了煙熏火燎的廚房。
晚飯是玉米面餅子,一碗炒得油汪汪的土豆片,還有一碗特地爲她臥的雞蛋羹。
在這個家家戶戶都勒緊褲腰帶的年頭,這已經是頂頂好的飯菜了。
“快吃,快吃,補補身子!”王家嬸子把那碗金燦燦的雞蛋羹推到蘇梨面前。
一股雞蛋的腥氣混合着豬油的香氣,直往蘇梨的鼻子裏鑽。
胃裏,那股剛剛被壓下去的惡心感,又翻騰了起來。
她拿起筷子,強撐着夾了一小口雞蛋羹放進嘴裏。
滑膩的口感,瞬間引她胃裏的不適。
“嘔……”
蘇梨猛地捂住嘴,扭頭就想往外跑。
王家嬸子眼疾手快地遞過來一個破了口的瓦盆。
蘇梨抱着瓦盆,卻什麼也吐不出來,只有一陣陣的嘔,嘔得眼淚都出來了。
“哎喲,我可憐的閨女,這是咋了?”王家嬸子心疼地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她的手掌粗糙,卻很溫暖。
“是不是吃不慣咱們這的粗茶淡飯?”
蘇梨擺擺手,聲音虛弱。
“不是的,嬸子,我就是……就是有點水土不服。”
王家嬸子看着她蒼白的臉,眼神裏那種探究的意味更濃了。
她沒再着蘇梨吃飯,只是給她倒了一碗溫熱的開水。
“閨女,你城裏……有對象沒?”她狀似無意地問。
蘇梨捧着水碗的手,頓了一下。
“沒……沒有。”
“你爹媽是做什麼的呀?”
“我媽……早就不在了,我跟着我後媽過。”蘇梨垂下眼瞼。
王家嬸子嘆了口氣,沒再問下去。
那晚,蘇梨幾乎沒怎麼睡。
她悄悄進了空間,喝了好幾口靈泉水。
身體的疲憊感被驅散了,但那股惡心勁兒,卻像扎了一樣,揮之不去。
接下來的幾天,情況變得更糟。
每天清晨,她都會被一陣強烈的惡心感驚醒。
她只能躲到茅廁裏,吐得天昏地暗。
她開始聞不得一點油腥味,就連食堂大鍋飯那股子味道,都能讓她胃裏翻江倒海。
她肉眼可見地憔悴下去。
原本就纖細的身子,更顯得單薄,仿佛風一吹就能倒。
地裏的活,也漸漸變得力不從心。
趙紅幸災樂禍的聲音,總是在她耳邊響起。
“哎喲,有些人就是金枝玉葉的命,不了咱們這粗活。”
“我看啊,就是裝的,想偷懶!”
蘇梨懶得理她。
她只當是自己體質太弱,加上初來乍到水土不服。
她加大了喝靈泉水的量,希望能盡快好起來。
這天下午,知青們在地裏掰玉米棒子。
秋老虎的太陽毒辣辣地烤着大地。
蘇梨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腳下發軟。
她想扶着玉米杆站穩,可身子一晃,就栽倒在地。
“蘇梨!”
“蘇梨暈倒了!”
地裏頓時亂成一團。
王建國聞訊趕來,看到蘇梨毫無血色的臉,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還愣着啥!快把人抬到知青點去!”
“嬸子,去把錢大伯請來!”
蘇梨被人七手八腳地抬回了那間破敗的土坯房,放在大通鋪上。
她悠悠轉醒,只覺得頭重腳輕。
“隊長,我沒事,就是有點中暑。”她掙扎着想坐起來。
“躺着別動!”王建國語氣嚴厲,“錢大伯馬上就來了!”
蘇梨心裏一急。
她不想讓那個神神叨叨的赤腳醫生看病。
可她現在渾身無力,本反抗不了。
很快,錢大伯背着他的藥箱,慢悠悠地晃了進來。
他身後,還跟着一臉關切的王家嬸子和幾個看熱鬧的知青。
錢大伯瞥了一眼蘇梨,鼻子裏哼了一聲,顯然還記着牛那件事。
“中暑,小毛病。”
他放下藥箱,裝模作樣地問了幾句。
“頭暈不暈?惡心不惡心?”
蘇梨只能點頭。
“小丫頭片子,身子骨太弱,就是累着了,加上水土不服。”
錢大伯下了診斷,一副“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他準備開點祛暑的草藥。
王家嬸子在旁邊了一句。
“錢大伯,要不……您給閨女把把脈?我看着她這臉色,白得嚇人。”
錢大伯不情不願地“嗯”了一聲。
他拉過一條小板凳,坐在炕邊,伸出三枯瘦的手指,搭在了蘇梨的手腕上。
蘇梨的心,沒來由地提了起來。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窗外知了的叫聲。
錢大伯閉着眼睛,手指一動不動。
一分鍾過去了。
兩分鍾過去了。
錢大伯的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他睜開眼,有些疑惑地看了蘇梨一眼,又看了看她平坦的小腹。
然後,他換了一只手,重新搭在蘇梨另一只手腕上。
這一次,他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
屋裏的氣氛,不知不覺凝重了。
趙紅在旁邊小聲嘀咕:“裝神弄鬼的,把個脈要這麼久。”
突然,錢大伯的手,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他的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震驚和不敢置信。
“你們,都出去!”他忽然對屋裏其他人喊道。
“錢大伯,咋了?是不是很嚴重?”王家嬸子緊張地問。
“出去!都出去!”錢大伯的聲音有些抖。
知青們面面相覷,雖然不情願,但還是被趕了出去。
王家嬸子沒走,她把門關上,擔憂地看着錢大伯。
屋裏,只剩下三個人。
錢大伯死死地盯着蘇梨,那眼神,像是要看到她骨子裏去。
蘇梨被他看得心裏發毛。
“錢大伯,我……我到底怎麼了?”
錢大伯沒回答她,而是轉向王家嬸子,聲音壓得極低。
“她……她這不是病!”
蘇梨的腦子“嗡”的一聲。
不是病?那是什麼?
錢大伯深吸一口氣,目光再次落回蘇梨的手腕上,仿佛那是什麼洪水猛獸。
他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石頭,砸在蘇梨的心上。
“這是……滑脈。”
“是喜脈!”
喜脈?
蘇梨整個人都懵了,像被一道天雷劈中,腦子裏一片空白。
不可能!
絕對不可能!
陸驍……那個傳聞裏傷了本,這輩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男人……
怎麼可能……
就那一次……
“你胡說!”蘇梨的聲音尖銳起來,帶着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我……我沒有!”
錢大伯搖了搖頭,臉上是一種混雜着震驚和憐憫的復雜神情。
“丫頭,我行醫幾十年,病脈和喜脈,我還能分不清?”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幾乎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見。
“而且……而且你這脈象,如珠走盤,圓滑有力……”
“這不是一道喜脈……”
“這是……雙喜之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