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館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風鈴的餘音被室內溫暖的空氣和咖啡的濃香迅速吸收、湮滅。林默站在門口，有那麼一瞬間，感覺自己和這個熟悉的空間之間，隔着一層看不見的、粘稠的薄膜。溫暖的光線，舒緩的背景音樂，吧台後顧辰那張溫和帶笑的臉，以及零星幾位低聲交談的客人——一切都和往常別無二致。但正是這種“如常”，此刻顯得如此虛假，如此……險惡。
顧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那抹幽藍的寒光稍縱即逝，快得像林默的錯覺。隨即，那目光又恢復了慣常的平和，甚至帶着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林默，你回來了？”顧辰將手中擦拭淨的杯子放回杯架，動作流暢自然，“今天出去挺久的？看起來有點累。”
聲音平穩，溫和。聽不出一絲異樣。
林默的心髒在腔裏沉沉地撞擊着肋骨，每一次搏動都牽扯着逃亡後殘留的驚悸和肌肉的酸痛。他強迫自己邁步，走向吧台，在老位置坐下。木質的高腳凳傳來冰涼的觸感，讓他緊繃的神經稍微清醒了一點。
“嗯，在興趣小組那邊多待了會兒，研究一個老式穩壓電路的修復，有點棘手。”他聽到自己的聲音響起，平穩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只是微微帶着一絲“鑽研後”的沙啞和疲憊，“後來又去陳列園轉了轉，想找找有沒有類似的舊零件參考，灰塵大了些。”
他一邊說，一邊自然地脫下沾了些許灰塵（公共浴室的清潔並不能完全去除所有痕跡）的外套，搭在旁邊空着的椅子上。動作間，他眼角的餘光敏銳地捕捉着顧辰的反應。
顧辰點了點頭，臉上是理解的表情。“難怪。我說你怎麼看着風塵仆仆的。”他轉身從櫃子裏取出林默常用的那個杯子——杯壁上已經沒有了那個扭曲的面具拉花圖案，只有潔淨的白瓷，“今天外面是不太清淨，下午的時候，西區那邊好像有個老舊的能量中繼站出了點小故障，引起了一些波動。系統反應很快，已經控制住了。沒影響到你吧？”
來了。輕描淡寫的試探。將一場小規模的“能量風暴”定性爲“小故障”。
林默端起顧辰遞過來的溫水，喝了一口，潤了潤有些澀的喉嚨。“是嗎？我在陳列園那邊好像感覺到地面微微震了一下，燈光也閃了閃，還以爲是自己的錯覺，或者是那邊老舊的照明線路問題。”他抬起頭，看向顧辰，眼神裏帶着恰到好處的、屬於普通居民的疑惑和一絲後怕，“故障嚴重嗎？不會有什麼危險吧？”
“只是設備老化導致的局部能量泄露，安全協議很快就隔離了故障點。”顧辰的語氣充滿了安撫的意味，就像在解釋一個無關緊要的技術問題，“我們的系統有完善的冗餘設計和應急響應機制，這種程度的波動，很快就會平息，不會影響到核心區域的穩定和生活。以後盡量別去那些設備老舊的邊緣地帶就好。”
又是提醒，又是界限的劃定。
“那就好。”林默鬆了口氣般點點頭，將話題轉向“安全”的區域，“對了，顧老板，你之前推薦的那本關於咖啡豆處理工藝的書，我看完了，裏面提到曬和水洗對風味的影響……”
接下來的對話，就在這種看似平和、實則暗流涌動的氛圍中進行。林默努力扮演着一個對下午“小故障”略有耳聞但並未深究、且更專注於自身興趣的“普通樣本”。他談論咖啡，談論書本，甚至抱怨了一下興趣小組裏某個總是把螺絲擰得過緊的“組員”。顧辰則一如既往地溫和回應，分享着咖啡知識，偶爾入幾句富有哲理的生活見解。
但林默能感覺到，一種無形的壓力正在咖啡館裏彌漫。不是來自顧辰直接的審視，而是來自於整個環境。背景音樂的旋律似乎比平時更“標準”了一些，少了些許隨機性；其他幾位客人的交談聲，音量控制得異常“完美”，既不會打擾別人，又能恰好被系統收錄；甚至連窗外街道上路過的行人，步伐都顯得過於整齊劃一。
整個第七區，仿佛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悄然提高了“同步率”，進入了一種隱形的狀態。系統像一只受驚的、但更加警惕的巨獸，開始收縮觸須，繃緊肌肉，用更精密的方式掃描着它的“水族箱”。
顧辰那溫和笑容的背後，是高速運轉的數據分析和風險評估程序。林默的每一句話，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呼吸的頻率，心跳的節奏（如果系統能監測到的話），乃至他外套上難以完全清除的灰塵成分，空氣中可能殘留的、來自中繼站區域的特殊電離氣息……所有這些，都可能在瞬間被捕捉、分析、比對。
這是一場在刀尖上行走的靜默審訊。
林默必須小心再小心。他不能表現出對“故障”過多的好奇，不能流露出任何與“技術破壞”相關的知識傾向，更不能有任何試圖打探系統調查進展的舉動。他只能扮演一個略有驚嚇但很快恢復、並對自身小世界更感興趣的“良民”。
時間在咖啡的香氣和看似閒散的對話中緩慢流逝。林默杯中的水漸漸見底。他終於找了個借口——聲稱下午在灰塵裏待久了，頭有點昏沉，想早點回去休息。
顧辰沒有挽留，只是關切地叮囑他好好休息，如果需要可以來拿點安神的花草茶。
走出咖啡館，踏入被燈光和模擬星光點綴的街道，林默才感覺那層無形的、令人窒息的薄膜似乎薄了一些。但他不敢放鬆。他沿着最常規的路線返回公寓，步伐不疾不徐，目光平靜地掃過街道和行人，仿佛一個結束了一天普通生活的疲倦居民。
回到那間標準化、毫無個性的公寓，關上門，背靠着冰冷的門板，林默才允許自己長長地、無聲地呼出一口氣。冷汗早已溼透了內裏的衣衫，此刻緊貼着皮膚，帶來一陣寒意。
他成功了第一步——至少在表面上，暫時沒有引起顧辰（系統）直接的、暴烈的反應。但他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系統不可能忽視一次能量中繼站的“故障”，尤其這“故障”明顯帶有異常的能量擾動特征，與他近期的活動軌跡（陳列園）在時間和空間上存在模糊的關聯。
接下來的幾天，乃至更長的時間，他必須進入更深層的“潛伏”狀態。
他首先處理了工具包。將那個引發“故障”的簡易控制器徹底拆解，零件分散丟棄在不同的公共垃圾回收點（系統會處理這些垃圾，但分散丟棄能降低風險）。那個引發風暴的裝置主體留在了現場，估計要麼在能量風暴中燒毀，要麼被系統回收分析。這很危險，但無法挽回。他只能希望那粗糙的結構和來自“垃圾堆”的材料，不會直接指向他。
他把從公共浴室帶回來的消毒袋小心處理掉。然後，他仔細檢查了公寓的每一個角落，尤其是那台老舊的模擬終端。他清除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非常規的作記錄和緩存文件，甚至用從興趣小組學到的粗淺方法，嚐試用隨機數據覆蓋了終端存儲介質的某些扇區（效果未知）。最後，他將終端恢復成最初搬回來時那副“深度損壞、僅能開機顯示雪花點”的模樣。
做完這一切，他癱坐在椅子上，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不是身體的勞累，而是精神長時間極度緊繃後的虛脫。
危險遠未過去。系統會怎麼調查？
直接的精神或記憶掃描？顧辰提到過“核心觀測協議”，但似乎並沒有輕易進行這種深度預的跡象，或許這對“樣本”的完整性有損害，或者需要更高權限？
更可能的是行爲模式的全面監控和關聯分析。系統會調取過去一段時間所有與他相關的監控數據：他去過哪裏，接觸過什麼，說過什麼話，甚至細微的生理指標變化。會分析“故障”現場殘留的任何物理和能量痕跡，嚐試與他的活動進行匹配。會加強對他未來一切行爲的實時監控。
他必須表現得比過去更加“正常”，更加“無害”。
第二天，林默的生活似乎真的回歸了正軌。他去了興趣小組，但不再主動研究復雜電路，而是幫忙整理零件，做些簡單的清理工作。他去了圖書館，但不再查閱那些前沿或深奧的技術資料，而是借了幾本輕鬆的遊記或小說。在咖啡館，他與顧辰的對話也更多集中在咖啡風味、天氣變化、或者一些無關緊要的社區新聞上。
他像一個真正被“小故障”嚇到，進而收斂了探索欲望，更加安於現狀的“居民”。
顧辰對他的態度似乎也印證了這一點。那若有若無的審視感減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明顯的“欣慰”和“鼓勵”。
“看到你最近狀態放鬆了很多，真好。”一次午後，顧辰將一杯新的手沖放在他面前，“生活不總是需要追尋答案和突破，有時候，享受過程本身，就是最大的意義。”
林默點點頭，表示贊同。心中卻是一片冰冷。享受過程？在永恒的循環牢籠裏？
但他必須忍耐。他知道，系統的調查絕不會停止，只是轉入了更隱蔽、更數據化的層面。他需要時間，讓這次事件的“熱度”過去，讓系統將更多的注意力轉向其他地方（比如，加強對外部“擾”的監控，或者檢修其他老舊設施）。
同時，他內心深處的焦慮並未平息。沈玥他們怎麼樣了？自己引發的混亂，是否波及或暴露了他們藏身的臨時節點？舊終端裏，再也沒有收到任何加密信號，只有一片死寂的沙沙聲。這寂靜，比任何警報都更讓人不安。
他也不敢再嚐試去聯系。現在的他，是系統重點“關照”的對象，任何異常的通訊嚐試都可能成爲致命的證據。
他只能等待。在扮演“模範樣本”的常中，一邊警惕着系統無處不在的視線，一邊在心底默默梳理這次行動的得失，思考着如果還有下一次機會（如果還有的話），該如何改進。
幾天過去了。第七區表面平靜無波。關於西區中繼站的“小故障”，在《伊甸報》上只字未提，仿佛從未發生。但林默注意到一些細微的變化：街道上巡邏的機械單位型號似乎更新了一點，行動更加敏捷；一些偏僻區域的照明被加強，監控探頭的密度似乎有不易察覺的增加；在咖啡館，偶爾能聽到其他“客人”用更標準化的語言，談論着“系統穩定性”和“居民配合”的重要性，像是在進行隱形的輿論引導。
系統在鞏固控制，消除“不穩定因素”的影響。
就在林默以爲這種高壓下的平靜會持續更久時，循環124，一個普通的下午，變故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降臨。
他剛從圖書館出來，準備去咖啡館。走到一個十字路口時，身邊原本按照固定路線行走的幾個“行人”，突然毫無征兆地停下了腳步，身體僵硬，眼神空洞地望向同一個方向——西區，那個中繼站所在的大致方位。
緊接着，他們幾乎同時開口，用一模一樣的、平板無波的電子合成音，重復着一句話：
“檢測到冗餘數據擾動。區域穩定性評估中。請居民保持正常活動。”
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街道上格外清晰刺耳。
說完這句話，那幾個“行人”就像斷了線的木偶，靜止了幾秒，然後恢復了“正常”，繼續沿着既定路線走開，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集體幻覺。
但林默知道，那不是幻覺。那是系統在進行某種大範圍的、低級別的“數據清洗”或“協議重置”時，借用了這些背景單元的“發聲器”。那句通告，不是說給“居民”聽的，是說給可能存在的、像他一樣能“聽”到異常的“東西”聽的。
是警告，也是宣告：系統知道有“冗餘數據擾動”（可能指中繼站故障，也可能指其他），並且正在處理。
更讓林默心悸的是，這種直接借用背景單元進行“廣播”的行爲，以前從未發生過。這要麼說明系統遭遇的“擾動”比想象中嚴重，需要動用非常規手段進行壓制和安撫；要麼說明，系統對他的懷疑，或者對“異常”的警惕，已經提升到了一個新的級別，不惜打破一些擬真性的規則。
他感到一陣寒意順着脊椎爬升。系統的反應，比他預料的更快，也更……具有壓迫感。
他加快了腳步，走向咖啡館。此刻，他似乎只有在那裏，在顧辰那看似溫和實則嚴密的“觀察”之下，才感到一絲扭曲的“安全”——至少，在系統的直接注視下，那些背景單元不會突然“活化”過來。
推開咖啡館的門，風鈴聲響起。
顧辰正在和一位熟客聊天，看到林默進來，對他點頭微笑，示意他稍等。
林默走向老位置，腳步卻微微一頓。
他常坐的那張靠窗小桌上，今天沒有像往常一樣提前放好《伊甸報》。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薄薄的、印刷精美的彩色小冊子。冊子封面是第七區中央公園的風景照，標題是：《共建穩定家園——伊甸塔第七區居民自律公約（最新修訂版）》。
林默拿起冊子，手指有些冰涼。
翻開第一頁，映入眼簾的不是具體的條款，而是一段用加粗字體印刷的、充滿感召力卻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導言：
“……穩定是伊甸塔得以存續的基石，也是每一位居民幸福生活的保障。爲維護第七區和諧穩定的優良環境，促進系統高效運行與資源優化配置，需要每一位居民的自覺配合與共同努力。請仔細閱讀並遵守以下自律規範，您的每一個微小貢獻，都將匯聚成維護我們共同家園的強大力量……”
條款內容涉及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鼓勵參與社區活動、建議保持規律作息、提倡信息獲取以官方渠道爲主、提醒遠離未授權區域和設施、遇到異常情況及時通過標準流程上報……
文字溫和，措辭嚴謹，看起來只是一份普通的社區倡議。
但林默知道，這不是倡議。這是在“故障”之後，系統以更正式、更全面的方式，重新劃定的“行爲框架”。是將之前顧辰那些零散的、口頭的“提醒”和“關懷”，升級爲成文的、帶有輕微強制色彩的“規範”。
是枷鎖的收緊。
他抬起頭，恰好迎上顧辰望向他的目光。
顧辰已經結束了與那位客人的交談，正朝他走來，臉上帶着那抹熟悉的、令人放鬆的溫和笑容。
“看到了？”顧辰用下巴示意了一下林默手中的小冊子，“社區中心新發的。主要是希望大家更理解系統運行的不易，一起維護好環境。沒什麼特別的要求，看看就好。”
他語氣輕鬆，仿佛在談論天氣。
林默捏着小冊子，紙張的邊緣有些割手。
“我會仔細看的。”他聽到自己平靜地回答。
顧辰點點頭，似乎很滿意。“喝點什麼？今天有新的豆子，來自一個模擬高原氣候的種植區，風味很獨特。”
“老樣子，美式就好。”林默說。
顧辰轉身去準備。林默的目光落在小冊子那光滑的彩頁上，上面的公園圖片色彩鮮豔得不真實。
共建穩定家園。
自律公約。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將彩頁捏出了一道細微的折痕。
窗外的光線，透過玻璃，落在這道折痕上，投下一小片扭曲的陰影。
餘震未消，新的圍欄已經悄然豎起。
而他，被困在圍欄之中，必須更加小心地，扮演好“穩定家園”裏，那個最“自律”的居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