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車速漸漸放緩。
林循睜開眼，車子駛入了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地下停車場。停車場裏光線昏暗，牆壁上滿是斑駁的水漬，空氣中彌漫着一股溼的黴味。
最終，在一棟毫不起眼的灰色五層建築前停下。
建築外面掛着一個褪色的招牌——“恒信數據修復與信息諮詢有限公司”。
又是這裏。
“下車。”
顧北辰停好車，率先走了下去。
林循推開車門，雙腿還有些發軟。
“滴。”
依舊上次一樣的流程。
眼前的景象，讓林循再次感到了強烈的割裂感。
不是什麼科幻電影裏充滿未來感的金屬基地，也不是什麼陰森恐怖的秘密巢。
幾名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推着裝滿檔案盒的小車，在迷宮般的通道裏穿梭，他們的表情大多麻木而疲憊。
整個空間，安靜得只能聽到通風管道的嗡鳴聲和推車輪子滾動的聲音。
林循的“信息態感知”不由自主地開啓了，但這次他學乖了，只是小心翼翼地掃視着周圍的環境。
他看到了。
那些穿着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身上散發出的信息流，大多是灰白色的，像是燃盡的灰燼，充滿了疲憊和麻木。
而那些冰冷的檔案架，那些看似普通的檔案盒，卻逸散出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有的檔案盒，透出淡淡的血腥味和瘋狂的囈語。
有的檔案架，則纏繞着一股死寂和絕望的黑氣。
這些不是普通的檔案。
它們……封印着某些東西。
“別看了。”顧北辰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信息污染是會滲透的，看久了，你也會變成他們那樣。”
他指了指那些麻木的工作人員。
林循心中一凜，立刻收回了感知。
“跟我來。”
顧北辰帶着他，穿過一排排檔案架，來到檔案室深處的一個小隔間。
隔間裏坐着一個女人。
她看起來三十歲左右，戴着一副金絲眼鏡，穿着和其他人一樣的灰色制服，但她的制服漿洗得筆挺，一絲褶皺都沒有。
她的面前擺着一台老舊的台式電腦，屏幕上是綠色的代碼流。聽到有人進來，她抬起頭，推了推眼鏡。
“喲，北辰，回來了？”她的聲音清脆，帶着一絲調侃的意味，“這次又撿回來一個？看這滿臉血的，成色不怎麼好啊。”
她的目光落在林循身上，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林循能感覺到，她的信息態是一片冷靜的、散發着微光的淺藍色，像是一塊精密的集成電路板，充滿了邏輯和規則。
顧北辰將一個U盤放在桌上，言簡意賅，“新人，覺醒者，天賦‘初級信息態感知’。我做的擔保。”
“又是你擔保？”女人挑了挑眉，拿起U盤入電腦，“你上次擔保的那個，上個月剛在‘深網’裏被沖刷成了，現在還在三號病房裏流口水呢。”
她一邊說着，一邊快速地瀏覽着U盤裏的報告和現場錄像。
“這個不一樣。”顧北辰淡淡地說。
“哦？”女人似乎來了興趣，她停下手中的作，十指交叉，撐着下巴，饒有興致地打量着林循，“怎麼個不一樣法？”
顧北辰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
“他剛才……試圖‘感知’我。”
女人的表情瞬間變了。
那副金絲眼鏡下的雙眼，猛地銳利起來。她上下掃視着林循，仿佛要將他從裏到外看個通透。
“感知你？然後呢？他還活着？”
“活着。”
“只是流了點血？”
“嗯。”
女人臉上的調侃和隨意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嚴肅和……震撼。
她死死地盯着林循，足足過了半分鍾，才緩緩開口。
“有意思……太有意思了……”她喃喃自語，然後對林循露出一個公式化的微笑，“你好，新人。我叫秦晴，你可以叫我晴姐。我是‘信息異常控制局東海市分部’的檔案與人事主管。”
“林循。”林循有些拘謹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她在鍵盤上敲擊了幾下。一台小巧的打印機吐出了一張黑色的卡片和一張任務清單。
“這是你的身份卡，也是宿舍的門禁和任務終端的密鑰。你的基礎信息素養培訓和格鬥訓練，會從明天開始。今天，你有一個新手任務。”
秦晴將那張任務清單遞給林循。
“任務？”林循有些意外，他以爲自己至少要先培訓一段時間。
“是的，新手任務。”秦晴解釋道。
林循接過清單，上面的內容很簡單。
【新手任務：檔案整理】
【任務地點：庚-7區，44號檔案架】
【任務內容：將編號從G-44-301至G-44-350的污染樣本檔案，重新進行‘信息惰化’處理，並歸檔。】
【任務提示：處理過程中，請務必佩戴‘認知穩定器’，切勿與檔案內容產生任何‘共情’。】
看起來，像個圖書管理員的工作。
“檔案整理？”林循有些疑惑。
“別小看這份工作。”秦晴的表情很嚴肅，“這些檔案，本身就是低烈度的信息污染源。長時間接觸，會讓普通工作人員的信息態逐漸變得‘灰色’，也就是你看到的那些麻木的同事。而你的任務，就是利用你覺醒的能力，去‘梳理’和‘鎮壓’這些檔案裏溢出的混亂信息，讓它們恢復穩定。這既是任務，也是對你能力的初級訓練。”
她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銀色的、類似耳機的裝置，遞給林循。
“這是‘認知穩定器’，它可以過濾掉大部分有害的信息噪音，保護你的大腦。記住，這只是輔助，關鍵還是看你自己的意志力。”
林循接過穩定器，感覺沉甸甸的。
“好了，顧隊長，”秦晴轉向顧北辰，“新人交接完畢。你的報告我看過了，734號污染源的核心被你摧毀，但逸散的‘信息孢子’還需要後續清理。C組已經接手了，你可以去休息了。”
“嗯。”顧北辰點了點頭，轉身就準備離開。
“等等。”林循下意識地叫住了他。
顧北辰停下腳步，回頭看他。
“那個……謝謝你。”林循有些艱難地說道。
不管是出手救他，還是帶他來這裏，這個男人，都給了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顧北辰的眼神依舊冰冷，他看了林循兩秒，什麼也沒說，轉身，高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檔案架的盡頭。
“別指望他會回應你。”秦晴的聲音在旁邊響起，“顧隊長他……不太擅長和人交流。或者說，是不敢。”
“不敢？”林循捕捉到了這個奇怪的用詞。
秦晴嘆了口氣，似乎不想多說，只是把話題拉了回來：“好了，林循，去執行你的任務吧。沿着這條主道走到頭，左轉，就能看到庚-7區的標識牌。祝你好運。”
林循點了點頭，戴上那個冰冷的“認知穩定器”。
穩定器啓動的瞬間，他感覺周圍那些檔案架上散發出的不祥氣息，似乎被隔絕了一層，大腦清明了不少。
他拿着任務清單，按照秦晴的指引，走向了那片鋼鐵叢林的深處。
越往裏走，光線越是昏暗，空氣裏的消毒水味也越發濃重。
周圍安靜得可怕。
很快，他找到了庚-7區的標識牌，然後是44號檔案架。
這是一個獨立的、被玻璃牆隔開的小區域，似乎是爲了防止污染擴散。
林循刷開門禁，走了進去。
這裏的檔案盒，和其他地方的牛皮紙顏色不同，呈現出一種暗沉的、仿佛被血浸透的深紅色。
僅僅是站在這裏，林循就感覺到一股莫名的煩躁和壓抑，從心底升起。
他找到了編號G-44-301的檔案盒。
檔案盒上貼着一張封條，上面用紅色的字體寫着：【污染等級：丁下。威脅特征：認知誘導、精神共鳴。】
林循深呼吸，小心翼翼地撕開了封條。
他打開盒子。
裏面沒有紙質文件，只有一枚……看起來平平無奇的U盤。
這就是“污染樣本檔案”？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U盤拿了起來。
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U盤的瞬間。
嗡——
一股信息流，繞過了“認知穩定器”的過濾，直接涌入了他的腦海。
那是一個女孩的哭聲。
絕望的，悲傷的，斷斷續續的。
【爲什麼……爲什麼你們都不相信我？】
【那個男人不是我爸爸……他不是……】
【他的眼睛裏，沒有光……】
林循的眼前，出現了一段模糊的幻象。
一個溫馨的家庭客廳，一個小女孩躲在沙發的角落，驚恐地看着門口那個提着公文包進來的“父親”。
那個男人微笑着，和她的母親擁抱，一切看起來都那麼正常。
但林循，憑借着他那敏銳的“信息態感知”，看到了。
那個男人的微笑背後，是一片扭曲的、混亂的、非人的數據流。
他被“替換”了。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女孩的哀求聲，在林循的腦海中回響。
一種強烈的憤怒和同情，不受控制地涌上心頭。他想要沖進那段幻象裏，去保護那個可憐的女孩。
這就是……“共情”？
林循猛地一驚，記起了任務提示。
【切勿與檔案內容產生任何‘共情’。】
他立刻意識到，自己正被這份檔案污染！
他急忙調動起自己的精神力，試圖將腦海中那段悲傷的信息驅逐出去。
但那股信息流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地纏着他的意識，不斷地向他展示女孩的絕望和痛苦，試圖將他拖入同樣的情緒深淵。
“滾出去！”
林循低吼一聲，他想起了顧北辰鎮壓他時，那股絕對的“秩序”之力。
他學不來那種“權柄”，但他可以模仿它的形態。
他開始將自己的意識，想象成一把鋒利的手術刀，不再去驅趕，而是精準地切割自己與那段信息流之間的“連接”。
一下，兩下……
每一次切割，都像是割在自己的靈魂上，帶來一陣劇痛。
但效果是顯著的。
那女孩的哭聲，開始變得遙遠，眼前的幻象也開始變得模糊、破碎。
終於，在切斷最後一絲連接後，林循渾身一顫，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大汗淋漓，臉色蒼白，仿佛剛跑完一場馬拉鬆。
手中的U-盤，恢復了它原本冰冷的樣子。
他成功了。
他靠着自己的意志，完成了第一次“信息惰化”。
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自己那片剛剛建立起來的“意識之海”中，多了一點東西。
那是一點……極其微弱的、純淨的、帶着悲傷情緒的白色信息碎片。
這是從剛才那份檔案裏，剝離出來的“殘渣”？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這片白色的信息碎片，就緩緩地融入了他的意識之海。
林循感覺自己的精神力，似乎……壯大了一絲？
雖然微乎其微，但那種感覺，清晰可辨。
林循愣住了。
原來……“信息惰化”，不僅僅是任務，不僅僅是訓練。
對於擁有“信息態感知”能力的他來說，這還是一種……“修行”？
他可以通過處理這些污染檔案，剝離出其中相對純淨的情感信息，來強化自己的精神力！
這個發現，讓林循的心髒，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
他看向面前那一整架深紅色的檔案盒，眼神瞬間變了。
這哪裏是什麼危險的污染源？
這分明是……一整架的經驗寶寶啊！
他壓抑住內心的狂喜，拿起第二個檔案盒。
【編號：G-44-302】
【污染等級：丁下。威脅特征：模因傳染、邏輯陷阱。】
林循舔了舔有些澀的嘴唇，眼神中充滿了期待和……一絲貪婪。
他打開了盒子。
這一次，迎接他的，是一段瘋狂而偏執的數學家的信息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