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閣裏燃着清冽的安神香，煙縷絲絲縷縷地纏上雕花梁枋，落在沈念辭垂着的睫羽上，凝成一抹細碎的涼霧。她坐在鋪着兔毛軟墊的長椅上，眼神依舊是往裏的空洞渙散，望着窗外簌簌飄落的枯葉，指腹無意識地摩挲着衣料上繡着的纏枝蓮紋——那紋路早被她反復摩挲得發亮，難得有片刻的安靜。
可這份安靜，很快就被腹中一陣輕顫打破。
那觸感極輕，卻像一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了她混沌的意識。沈念辭倏地低頭，目光死死釘在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茫然的神色裏，迅速漫上了熟悉的恐懼。
“嗯……”她低低哼了一聲，小手遲疑地碰了碰腹間，指尖剛觸到那片柔軟的肌膚，恰好又撞上一下極輕的踢蹬。
像是被燙到一般，沈念辭猛地縮回手，身子劇烈地顫抖起來，牙齒打顫的“咯咯”聲混着細碎的嗚咽，在暖香裏格外清晰。她猛地站起身，胡亂地捶打着自己的肚子，力道又急又重，帶着玉石俱焚的狠勁，哭喊聲瞬間撕裂了暖閣的靜謐。
“妖怪！是小妖怪！”她的聲音又尖又啞，滿是驚恐，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它要咬念念！它要鑽出來！打掉它！快打掉這個小妖怪！”
她哭得撕心裂肺，小拳頭一下下砸在柔軟的腹上，指節都泛了青白，冷汗浸溼地兔毛軟墊，整個人像一株被狂風摧折的蘆葦，搖搖晃晃地幾乎要栽倒。
李嬤嬤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她眼圈瞬間通紅。她快步上前，伸手想要攥住沈念辭的手腕，卻又怕力道重了驚着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環住她的腰，聲音裏裹着濃重的疼惜，哽咽着哄：“公主乖，莫怕，那不是妖怪……那是你的小寶貝啊……”
可沈念辭哪裏聽得進去？她拼命掙扎着，身子扭得像一條離水的魚，哭喊着要打掉腹中的“妖怪”，一聲聲，一句句，像淬了冰的針，扎得人耳膜生疼。
楚皓月就站在暖閣的簾櫳後，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的心髒像是被鈍刀反復切割，疼得連呼吸都帶着顫，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他定了定神，放輕了腳步，靴底碾過地上飄落的枯葉，一步一步緩緩走上前，生怕驚擾了眼前這尊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小心翼翼地挨着沈念辭蹲下，聲音輕得像一縷拂過耳畔的風，溫柔得幾乎要融進那嫋嫋的香霧裏：“念念，別怕。”
他抬手，極慢極輕地覆上她還在胡亂捶打肚子的小手，掌心的溫度透過薄薄的錦緞，一點點熨帖着她冰涼的指尖。
沈念辭的動作頓住了，哭聲也跟着停了一瞬，空洞的眸子緩緩轉向他，眼底依舊帶着揮之不去的懼意，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尖叫着躲開。
楚皓月的喉頭微微發緊，眼底翻涌着悔恨與疼惜交織的，聲音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一字一句，說得無比認真：“這不是小妖怪。念念，這是九郎留給你的，是九郎特意留給你的小寶貝。”
“九郎……”
這兩個字像是一道符咒，瞬間擊中了沈念辭混沌的意識。她空洞的眸子微微亮了亮，像蒙塵的琉璃被擦開一道細縫，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嘴裏反復咀嚼着這兩個字，半晌，才小聲地、帶着幾分不確定地問：“九郎……給念念的？”
“嗯。”楚皓月用力點頭，掌心輕輕包裹住她的小手，帶着她緩緩貼回小腹上，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是九郎留給念念的小寶貝，專門來陪念念的。等九郎回來，就帶着念念和小寶貝，一起回家找阿娘。”
沈念辭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哭鬧的力氣像是被抽了，小手乖乖地貼在腹間，指尖微微發顫，感受着那一下下極輕的悸動。她癟了癟嘴，對着肚子小聲嘟囔，語氣裏帶着幾分孩童般的命令：“小寶貝……乖乖的……別咬念念……”
說完，她又抬頭望向窗外，眼神裏漾着一絲稚嫩的期盼，喃喃自語：“等九郎……帶念念……找阿娘……”
楚皓月看着她這般乖巧的模樣，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淚水再也忍不住，順着臉頰滑落，滴落在他與她交疊的手背上，燙得驚人。他再也克制不住，伸出雙臂，將她緊緊摟進懷裏，力道輕柔卻帶着不容錯辨的珍視，下巴抵着她柔軟的發頂，聞到她發間殘留的安神香混着淡淡的藥味，聲音破碎而沙啞：“好……等九郎回來，一定帶念念和小寶貝，找阿娘，回故鄉……”
他知道，她口中的“九郎”，是記憶裏那個眉眼溫柔、會陪她偷蜜糖糕、會哼着兒歌哄她睡覺的少年，不是如今這個雙手沾滿了她的痛苦、讓她怕得發抖的自己。
可哪怕只是這樣一絲虛幻的期盼，哪怕她依舊認不出他，也足以讓他死寂的心湖裏，泛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至少，她不再喊着要打掉這個孩子了；至少，她接受了這個“九郎給的小寶貝”。
沈念辭難得沒有掙扎，乖乖地靠在他的懷裏，時不時抬手摸一摸小腹，嘴裏哼着那首殘缺的兒歌，偶爾念叨一句“九郎”，一句“小寶貝”。
李嬤嬤看着相擁的兩人，渾濁的眸子裏漫上一層水汽，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淚，輕輕嘆了口氣，轉身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碎這片刻的安寧，將這一室暖香與細碎的呢喃，都留給了殿內的人。
暖閣裏的安神香依舊嫋嫋，煙縷纏纏綿綿地繞着兩人，織成一張細密的網。楚皓月緊緊抱着懷中人，感受着她身體的溫度，感受着腹中胎兒微弱的胎動，心中五味雜陳。
悔恨如同水，時時沖刷着他的五髒六腑，可看着懷裏懵懂的她，看着她腹中漸長大的孩子，他又忍不住生出一絲不敢奢望的念想。
或許，時間真的能治愈一切。或許，他能用餘生的陪伴，一點點驅散她眼底的恐懼，一點點喚醒她沉睡的記憶；或許，總有一天，她能認出他，不再喊他“妖怪”，而是像從前那樣，笑着撲進他懷裏，清脆地喊他一聲“九郎”。
可這份念想，在沈念辭依舊空洞的眼神和對“九郎”的執着期盼面前，又顯得那麼渺茫，那麼蒼白。
楚皓月閉上眼，將臉埋進她的發間，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溼了她的衣衫。
往後餘生，他能做的，唯有抱着這份蝕骨的悔恨與卑微的期盼，守着癡傻的她，護着腹中的孩子，復一地等着那個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重逢”——等着她認出他，等着她真正原諒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