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園,坐落在江城東郊鳳凰山麓,與其說是一座莊園,不如說是一個獨立的生態王國。占地千畝,背山面湖,主體建築是融合了現代極簡風格與中式庭院意蘊的宅邸,灰瓦白牆,廊腰縵回,低調中透着無法忽視的厚重與奢華。
這是傅霆琛的私人領地,除了固定的傭人和安保團隊,極少有外人踏入。而今天,這座常年冷清的宅邸,前所未有地“活”了過來。
兒童房被布置成了夢幻的星空主題,牆壁是深邃的藍,點綴着柔和的光纖星星,兩張定制的高低兒童床分別裝飾着火箭和月亮。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專屬的兒童遊樂區,滑梯、秋千、沙坑一應俱全。隔壁是設備齊全的兒童科技室和繪本館。
林月汐一進來就興奮地尖叫,抱着她的獨角獸玩偶在柔軟的地毯上打滾。林星睿則對科技室裏那台頂級配置的計算機工作站更感興趣,小臉上難得露出了屬於孩子的雀躍光芒。
林晚站在寬敞明亮的起居室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精心打理卻充滿野趣的園林景致,心情復雜。這裏很美,很安全,是許多人夢寐以求的居所。但對她而言,這更像一個華麗的金絲籠,而傅霆琛,就是那個手持鑰匙、態度強勢的飼主。
“還習慣嗎?”低沉的男聲在身後響起。
傅霆琛不知何時走了進來,他已經換下了筆挺的西裝,穿着一身淺灰色的家居服,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多了幾分居家的隨意,卻依然身姿挺拔,氣質卓然。
“太奢侈了。”林晚沒有回頭,聲音平淡,“孩子們不需要這麼……”
“他們需要最好的。”傅霆琛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看向窗外正在花園裏被專業保育阿姨陪着玩耍的林月汐,“這是我欠他們的,也是他們應得的。”
林晚默然。她知道在物質上,傅霆琛能給予的,是她目前無法比擬的。這讓她有些無力,也有些微妙的挫敗感。
“壽宴在兩周後。”傅霆琛轉移了話題,“這期間,你需要‘熟悉’一些東西。”他遞給她一個文件夾,“裏面是蘇家主要人物的詳細資料,他們的關系網、喜好、禁忌、還有……一些見不得光的把柄。你需要記熟。另外,我請了老師,明天開始,會教你一些姑蘇地區的古老禮儀和方言用語,不求精通,但要能應付場面。”
林晚接過文件夾,分量不輕。她翻開,裏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照片、圖表,甚至還有音頻文件的二維碼。傅霆琛的準備工作,細致得可怕。
“還有這個。”傅霆琛又拿出一個精致的絲絨首飾盒,打開,裏面是一套流光溢彩的鑽石首飾,主石是一顆罕見的海藍寶,周圍簇擁着碎鑽,設計典雅大氣,一看便知價值連城。“壽宴那天的行頭之一。另外會有專門的造型團隊爲你和孩子們準備。”
林晚沒有去接首飾盒,而是抬眼看他:“傅霆琛,你做這些,是爲了孩子們,還是爲了……對付蘇家?”
傅霆琛看着她戒備的眼神,心中一嘆。五年的隔閡和獨自掙扎,讓她像一只時刻豎起尖刺的刺蝟。
“都是爲了。”他坦誠道,“孩子們需要父親,需要保護,需要最好的成長環境。而蘇家,是橫亙在我們面前的威脅。瓦解這個威脅,既是爲了孩子們的長久安全,也是爲了你。”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些,“晚晚,我希望你能明白,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出發點都是你們。或許方式你不喜歡,但目標一致。”
他的目光太過直白和熾熱,林晚有些不自在地移開視線,心髒不受控制地加快跳動。她不得不承認,這個男人認真起來的樣子,有種致命的吸引力。
“我……我去看看孩子們。”她找了個借口,匆匆轉身離開。
傅霆琛看着她有些慌亂的背影,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至少,她不再像一開始那樣,渾身是刺地拒絕一切了。
林晚回到兒童房時,林月汐已經玩累了,正抱着保育阿姨給她講繪本。林星睿卻不在科技室。
她找了一圈,最後在二樓的露天觀景陽台上找到了兒子。
小家夥正坐在一個特制的高腳椅上,面前擺着他的平板電腦,小臉嚴肅,耳朵上戴着一個迷你耳機,似乎在監聽什麼。
“星睿,你在做什麼?”林晚走過去。
林星睿摘下耳機,示意她小聲,然後將平板屏幕轉向她。屏幕上是一個復雜的信號監控界面,幾條波紋正在跳動。
“媽咪,我在分析傅園周邊的電子信號環境。”林星睿壓低聲音,“從我們進入傅園開始,周邊三公裏內,新增了十七個異常加密信號源,其中有三個信號強度很高,並且嚐試過被動掃描莊園的安防網絡。”
林晚的心一緊:“是……蘇家的人?還是……”
“無法完全確定來源,但信號特征與常見的商業監控或政府監聽不同,更接近……專業情報組織或雇傭兵級別的設備。”林星睿的小臉上滿是與年齡不符的冷靜,“爹地的安防系統很厲害,他們暫時無法突破。但他們在周圍布控,說明已經盯上這裏了。”
兒子的話證實了林晚的不安。那張來自M的警告信息,還有傅霆琛收到的情報,都顯示蘇耀文已經有所行動。壽宴還沒開始,暗戰已經打響。
“星睿,答應媽咪,不要做危險的事情。”林晚蹲下身,握住兒子的小手,“這些交給大人來處理,好不好?”
林星睿看着媽咪眼中的擔憂,點了點頭:“我知道,媽咪。我不會主動挑釁。但我需要建立自己的監控和預警系統,至少要知道危險什麼時候靠近。爹地的系統很強,但我有自己的……備用方案。”他眨了眨眼,露出一絲屬於孩子的狡黠。
林晚又是心疼又是驕傲,親了親兒子的額頭:“好,但要小心,有任何發現,一定要第一時間告訴媽咪或者……爹地。”
“嗯。”林星睿答應,然後像是想起什麼,作了幾下平板,調出一份文件,“對了媽咪,我據你之前提到過的、瑪德琳夫人留下的幾個歐洲家族聯系人,做了一些交叉比對。發現其中一個法國羅斯柴爾德家族的旁支,與蘇家在七十年代有過一次秘密的鑽石礦交易,但交易記錄在八十年代初被人爲抹去了大部分。我找到了當時的經手人後代的一點線索,或許可以幫你聯系。”
林晚驚訝地看着兒子。她知道兒子聰明,但沒想到他的行動力和信息挖掘能力如此恐怖。這或許……真的是對抗蘇家的一把利器。
“謝謝你,星睿。”她由衷地說,“但記住,安全第一。”
安撫好兒子,林晚回到主臥套房。巨大的房間裝飾典雅,有一面牆全是落地窗,正對着靜謐的湖面。她走到書桌前,打開了自己的加密筆記本電腦。
深吸一口氣,她按照記憶,登錄了一個塵封已久的、需要多重跳轉和動態密鑰的加密通訊平台。輸入M留下的那個代號“信鴿”,發送了一條驗證信息。
等待回復的間隙,她再次點開M發來的那條信息,反復看着“五年前江城舊案”和“異常國際轉賬”這幾個字眼,心緒難平。
父親的公司破產,父親離世,她被迫逃亡……這一切,難道真的都是一張早就編織好的巨網?
幾分鍾後,通訊平台收到了“信鴿”的回復,是一串復雜的坐標和一段密文。林晚迅速解碼,得到了一個位於瑞士的虛擬服務器地址和一個臨時訪問密鑰。
她按照指示接入,屏幕上出現了一個經過重重加密的文件傳輸界面。一份標注爲“蘇氏基金-林建國關聯交易記錄(部分)”的文件正在傳輸中,大小不小。
與此同時,文件傳輸觸發了一個隱藏的留言程序,M那熟悉的、經過處理的電子合成音在耳機中響起:
“Lin,長話短說。蘇耀文掌控的‘暗線’,是蘇家處理‘髒活’的陰影力量,與多個國際灰色組織有染。五年前,他們通過離岸公司向江城數個與林建國有競爭或債務關系的實體注資,加速了林氏的資金鏈斷裂。你父親賬戶那筆來自蘇家海外基金的轉賬,名義是‘補償’,實爲封口費的一部分,但金額遠超正常範圍,疑似你父親察覺了什麼,留下的‘保險’或‘證據費’。接收賬戶的開戶人身份是僞造的,但資金最終流向可追溯至東歐某,與你父親去世前後,出現在江城的一名境外‘醫療顧問’有關聯。”
“壽宴是局,蘇耀輝是明棋,蘇耀文是暗手。小心飲食、侍從、甚至空氣。傅霆琛是變數,可借力,但勿全信。蘇家水渾,傅家亦非淨土。你手中籌碼,唯血脈與秘密。保重,必要時,可用‘鳶尾花’信號求助。——M”
留言結束,文件也傳輸完畢。
林晚握着鼠標的手微微顫抖。M提供的信息,雖然依舊零碎,卻將許多線索串聯了起來。父親果然不是單純經營失敗或突發疾病!蘇家內部,真的有人伸出了黑手!
而M對傅霆琛的提醒……“可借力,但勿全信”。難道傅家與蘇家之間,也有什麼不爲人知的糾葛?
她感到一陣寒意,仿佛置身於一個巨大的、充滿迷霧和陷阱的棋局,而她和孩子們,就是棋盤上最顯眼也最脆弱的棋子。
她必須盡快消化這些信息,找到更有力的證據,同時,也要對傅霆琛……保持一份清醒的警惕。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晚晚,是我。”傅霆琛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方便進來嗎?關於壽宴的安防方案,有些細節想跟你商量。”
林晚迅速關掉加密界面,清了清嗓子:“進來吧。”
傅霆琛推門而入,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他似乎剛洗過澡,頭發微溼,身上帶着清爽的沐浴露氣息,更顯得俊朗不凡。
他走到書桌前,很自然地瞥了一眼她的筆記本電腦屏幕——此刻顯示的是普通的網頁界面。林晚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維持着鎮定。
“怎麼了?”她問。
傅霆琛將平板電腦放在她面前,上面是傅園及周邊區域的3D立體安防圖,密密麻麻布滿了紅綠藍各種標記。
“蘇耀文有動作了。”傅霆琛指着圖上幾個新出現的紅色標記,“我的人剛剛發現,附近出現了幾個生面孔,裝備精良,反偵察意識很強,應該是他調來的‘暗線’外圍人員。他們在摸底。”
他的語氣冷靜,仿佛在討論天氣。
林晚的心卻提了起來:“他們敢在這裏動手?”
“目前不敢。”傅霆琛搖頭,“傅園是銅牆鐵壁,他們強攻不來。這是在試探,也是在施壓。看來,壽宴之前,他們就想給我們一個下馬威,或者……制造點小‘意外’,削弱我們的氣勢。”
他切換了屏幕,顯示出另一份計劃:“所以,我調整了方案。從明天起,你和孩子們的公開行程全部取消,改爲在莊園內活動。我會加強內圍警戒,同時……”他眼中閃過一絲冷光,“安排一場‘意外’的歡迎儀式,給這些不請自來的客人。”
“你要反擊?”林晚看着他。
“被動防御永遠是最蠢的選擇。”傅霆琛看着她,眼神深邃,“我要讓他們知道,伸過來的爪子,是要被剁掉的。而且,越快越好。”
他的強勢和果決,在此刻給了林晚一種奇異的安全感。無論未來如何,至少在對抗蘇家這件事上,他們是同一陣線。
“需要我做什麼?”林晚問。
傅霆琛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鬥志,心中微動。他喜歡她這副不服輸的樣子。
“你只需要,”他傾身,靠近她,聲音壓低,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誘哄,“相信我,配合我。以及,在必要的時候,亮出你的‘爪子’。蘇家那種地方,溫順的小白兔,是活不久的。”
他的氣息拂過她的耳畔,林晚的耳不受控制地泛紅。她微微後仰,拉開一點距離,語氣努力保持平靜:“我知道了。”
傅霆琛直起身,滿意地看到她那抹嫣紅。他知道不能得太緊。
“早點休息。”他轉身走向門口,在關門之前,又補充了一句,“對了,明天早餐,我讓廚房準備了姑蘇特色的早點,你和孩子們可以嚐嚐。還有,莊園後面有個馬場,月汐如果喜歡,可以讓人帶她去選匹小馬。”
門輕輕關上。
林晚獨自坐在房間裏,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無意識地撫上頸間——那裏,母親留下的翡翠平安扣,正貼身戴着,傳來溫潤的觸感。
母親,如果你在天有靈,請我,你的外孫和外孫女。
這一次,我不會再逃了。
我要走進那座你逃離的深宅,去面對你曾經面對過的風雨,去揭開所有的真相,去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