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石堡的主廳,與其領主的名字一樣,充滿了冰冷與堅硬的質感。
高大的石砌牆壁上懸掛着褪色的戰旗和幾副巨大的野獸頭顱標本,壁爐中的火焰熊熊燃燒,卻似乎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肅殺與寒意。
男爵巴爾頓·鐵石端坐在一張以整塊黑曜石打磨而成的寬大座椅上,粗糙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着堅硬的扶手,發出沉悶的嗒嗒聲,顯露出他內心的不耐。
腳步聲在空曠的大廳回蕩,將軍雷納德·克雷格 身着筆挺的軍裝,大步走到石座前,右手握拳抵胸,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他的鎧甲擦得鋥亮,但眉宇間卻帶着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將軍,”巴爾頓男爵的聲音低沉,如同兩塊岩石在摩擦,省去了所有不必要的寒暄。
“黑木林那邊,伐木營遇襲的事情,調查得怎麼樣了?我要的木材呢?”
雷納德將軍挺直腰板,匯報的語氣一如既往的強硬:“大人,我們已徹底搜查了事發區域及周邊林地。現場遺留的痕跡顯示,襲擊者極有可能是從迷霧森林流竄過來的山地哥布林。我們找到了大部分遇難苦役的殘骸,以及幾名幸運逃脫的士兵的遺體。據幸存士兵零星的描述,襲擊發生在正午,非常突然和迅猛。”
他略微停頓了一下,繼續道:“而當時在冊的苦役和看守,除了林華之外,無論是死是活,都已找到。至於木材……大部分已被掠走或焚毀,剩餘部分我們正在組織人手回收,但數量遠遠不及預期。”
“林華……”巴爾頓男爵重復了一遍這個名字,語氣中充滿了輕蔑與厭惡,仿佛在說一個肮髒的詞匯。
“那個黑木家的病秧子廢物?哼,算了,不必在他身上浪費人手和時間了。被哥布林拖進密林深處,恐怕早就成了那些綠皮雜種的腹中餐,或者被……”
他揮了揮手,像是要驅趕一只惱人的蒼蠅:“加緊回收能用的木材,增派巡邏隊,確保那條運輸線的安全。我不想再聽到任何壞消息。你可以退下了。”
“是,大人。”雷納德將軍再次行禮,轉身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主廳,厚重的靴子敲擊石地板的聲音逐漸遠去。
直到將軍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大廳盡頭,主廳側面的陰影處,才緩緩走出一個年輕人。
他穿着合身的絲絨外套,面容與巴爾頓男爵有幾分相似,但線條更爲柔和,眼神中也多了幾分與其父不同的算計與敏銳。他是男爵的獨子,艾德裏安·鐵石。
艾德裏安走到父親身邊,目光卻依然望着將軍離開的方向,聲音壓得較低:“父親,您真的認爲事情就這麼簡單嗎?僅僅是哥布林襲擊?”
巴爾頓男爵瞥了幾子一眼,鼻子裏哼出一股粗氣:“不然呢?難道黑木家那個連斧頭都掄不動的小子還能掀起什麼風浪?”
“我指的不是林華。”艾德裏安轉過頭,眼神變得凝重,“我指的是克雷格將軍本人。”
男爵敲擊扶手的手指停了下來,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銳光:“說下去。”
“父親,您還記得上次克雷格將軍‘奉命’去‘接收’黑木嶺回來後的匯報嗎?”
艾德裏安緩緩道,每一個字都似乎經過斟酌,“當時他在大廳裏,當着諸多侍衛和仆從的面,是如何說的?他說的是——‘我已將林華貶爲苦役,並發配至邊境森林伐木營,沒有我的命令,他不得離開’。”
艾德裏安特意加重了“我的命令”這幾個字。
“當時場面混亂,或許無人深思。但現在回想起來,父親,”
艾德裏安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如同耳語。
“黑木嶺是您志在必得的領地,林華是您親自下令要處置的人。然而,雷納德將軍在宣布對林華的處置時,使用的卻是‘我的命令’,而非‘男爵大人的命令’或‘鐵石家族的意志’。這細微的差別,在那些士兵和下人聽來,意味着什麼?”
巴爾頓男爵的身體微微前傾,石座扶手被他捏得咯咯作響,臉上的肌肉繃緊了。
經兒子一提醒,那段被他忽略的記憶細節瞬間變得清晰無比,且充滿了刺耳的意味。
艾德裏安繼續分析道:“這意味着,在那一刻,在那些聽衆的潛意識裏,對林華生殺予奪的最高權力,被悄然暗示爲了來自於將軍本人,而非您——鐵石領地的真正統治者。這是一種極其微妙卻危險的越權行爲,甚至可能是一種……試探。”
大廳裏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壁爐中木柴燃燒發出的噼啪聲。
“雷納德·克雷格……”巴爾頓男爵低聲念着這個名字,語氣不再是之前的不耐煩,而是滲入了一絲冰冷的審視。
“他跟了我十幾年,從一個小隊長爬到今天的位置。他的勇猛和忠誠,曾經是無可置疑的。”
“忠誠或許依舊,但對象是否發生了變化?”
艾德裏安輕聲反問,“父親,您年事漸高,而將軍正值壯年,手握重兵,在軍隊中威望甚高。這次‘哥布林襲擊’事件,所有線索都恰到好處地指向外部威脅,處理得幹淨利落,毫無破綻。但這真的只是巧合嗎?有沒有可能,這是一次精心的清理?清理掉一些可能不受控制的因素,比如……那個或許知道些內情的黑木家小子?”
巴爾頓男爵的眉頭緊緊鎖起,兒子的話像是一根根細針,刺入了他內心最深處的疑慮。身處高位者,對於權力的波動最爲敏感。
“你的意思是,他可能在培養只效忠於他個人的勢力?甚至……爲更進一步的野心做準備?”男爵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我無法斷定,父親。”艾德裏安謹慎地回答,“但我們必須考慮這種可能性。權力的獠牙,往往隱藏在看似最堅固的鎧甲之下。他今日能下意識地說出‘我的命令’,他日若有機會,誰能保證他不會想要更多?”
男爵緩緩靠回石座,目光變得幽深:“鐵石家族的統治,絕不能出現任何裂痕,尤其是來自內部的威脅。”他沉吟片刻,問道,“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做?”
艾德裏安顯然早已思考過這個問題,他立刻回答道:“首先,我們需要更多信息。應該秘密安插我們絕對信任的人進入軍隊下層,尤其是靠近克雷格將軍核心圈子的位置,監聽風聲,收集關於他日常言行、以及他那些嫡系軍官們真實想法的情報。”
“其次,可以嚐試逐步分化他的權力。例如,以加強邊境防御、開發新資源點等名義,成立新的獨立兵團或工作隊,任命忠於我們家族的其他軍官負責,將一部分兵力和資源從將軍的直接掌控中剝離出來。”
“最後,也是最重要的,父親,您需要更頻繁地親自視察軍隊,主持犒賞,在士兵面前強調您的權威和鐵石家族對他們的恩澤。不能讓將軍成爲軍隊與領主之間唯一的橋梁。”
巴爾頓男爵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再次用手指敲擊起扶手,但這次的節奏緩慢而沉重,仿佛在權衡着每一步的風險與收益。
“謹慎行事。”
最終,他開口道,聲音恢復了往日的冷硬。
“在你確認你的猜測之前,不要對克雷格表現出任何猜忌。他依然是我們領地最鋒利的劍,不能輕易自毀長城。但你說的對,防人之心不可無。”
“我會立刻去安排。”艾德裏安微微躬身。
“記住,要像暗影一樣無聲無息。”巴爾頓男爵叮囑道,眼中閃過一絲老辣的光芒,“鐵石堡的穩固,建立在絕對的權威之上。任何潛在的威脅,都必須在其萌芽之初,就被毫不留情地碾碎。”
艾德裏安點了點頭,悄然退回到陰影之中,如同他來時一樣無聲無息。
主廳裏再次只剩下巴爾頓男爵一人。
他望着壁爐中跳躍的火焰,眼神變幻不定。
原本以爲只是處理了一個討厭的鄰居和一只無足輕重的螻蟻,卻沒想到可能牽扯出了潛藏在自己堡壘之下的暗流。
他忽然覺得,這個冬天,似乎比以往更加寒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