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顧凡宴所料，喬思琪調任總裁辦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又投下了一顆石子，激起了新一輪的議論。但這一次，喬思琪努力挺直了脊背，將所有精力投入到熟悉新工作中，用忙碌和專注來對抗外界的聲音。她深知這份機會來之不易，每一個細節都處理得一絲不苟，即使面對那些探究的目光和隱晦的詢問，她也只是微笑以對，用專業的態度築起一道無形的牆。
然而，顧家內部的暗流，卻並未因此停歇，反而在平靜的表象下愈發洶涌。
顧家別院的茶室素來是顧夫人最愛的地方。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式枯山水庭院，幾株紅楓恰到好處地點綴其中，室內縈繞着檀香與茶香交融的靜謐氣息。此刻，顧夫人正專注地修剪着一盆白玫瑰，每一剪都精準而從容。
顧曼麗端着精致的青花瓷茶杯，看着杯中舒展的碧螺春，狀似無意地開口：“大嫂，您這花的手藝真是越發精湛了，這玫瑰讓您一擺弄，倒像是活過來似的。”
顧夫人微微一笑，並未抬頭：“不過是消磨時間罷了。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聽說你最近在忙城南基金會的事。”
“是啊，總要找點事情做，不然這子過得也太無趣了。”顧曼麗輕抿一口茶，話鋒一轉，“不過說到無趣，我前兩天倒是聽說了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想着還是跟大嫂您說說。”
顧夫人修剪花枝的手未停，溫和地問：“哦？什麼事能讓曼麗你這麼上心？”
顧曼麗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壓低了些聲音：“是關於凡宴那個女朋友，喬思琪。說起來，我也是偶然聽幾位太太閒聊時提起的，當時還真嚇了一跳呢。”
她頓了頓，觀察着顧夫人的表情，見對方依然專注地擺弄着花枝，便繼續說道：“我聽說啊，喬家以前確實小有資產，在G城做建材生意的，在城西那片還算小有名氣。但大概是五六年前吧，失敗，資金鏈斷裂，一夜之間就破產了，欠下的債務可不是小數目。”
顧夫人終於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向顧曼麗：“商場起落本是常事，誰家沒有經歷過風浪？”
“大嫂說的是，”顧曼麗連忙點頭，語氣卻更加微妙，“只是這喬家破產後，情況確實不太樂觀。她父親好像得了什麼難治的病，一直在醫院住着，每個月醫藥費就是一大筆開銷。母親呢，聽說是在親戚開的店裏幫忙，收入微薄。喬思琪大學都沒有上完，就輟學打工還債了。”
茶室內靜了片刻，只有剪刀輕輕剪斷花枝的細微聲響。
顧曼麗見顧夫人不語，又添了一把火：“我可不是那種看重門第的老古板，只是覺得這事未免太巧了些。您看，喬思琪剛進公司沒多久，就和凡宴走到了一起，現在又被調到了總裁辦，這步步爲營的架勢，難免讓人多想……凡宴年輕，心思單純，我是怕他被人利用了感情還不自知。”
顧夫人將最後一枝玫瑰入瓶中，退後半步端詳着自己的作品，緩緩說道：“曼麗，你的擔心我明白。但你看這玫瑰，”她指着瓶中優雅綻放的花朵，“外人只看到它現在的美麗，卻不知道我爲了讓它開出這樣的姿態，修剪掉了多少多餘的枝葉，又爲它提供了怎樣的養分和環境。”
她轉過身，目光溫和卻堅定：“思琪那孩子，我見過幾次。眼神清澈，待人真誠，最重要的是，阿宴和她在一起時，整個人都放鬆了許多，笑容也多了。這些年來，你什麼時候見過阿宴主動帶女孩子回家吃飯？”
顧曼麗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顧夫人抬手制止了。
“至於家世，”顧夫人走到茶桌旁，爲自己斟了一杯茶，“顧家能有今天，也不是憑空得來的。阿宴爺爺那一代白手起家的時候，比誰都艱難。我們有什麼資格看不起別人的出身？更何況，若真如你所說，思琪家境困難卻仍能自強不息，憑本事進入顧氏，靠自己的能力站穩腳跟，這份堅韌，我倒覺得十分可貴。”
她抬眼看向顧曼麗，語氣雖然溫和，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至於錢的問題，曼麗，我們顧家難道還護不住一個自己喜歡的姑娘，解決不了那點困難嗎？只要阿宴高興，只要那孩子真心待他，其他都不重要。”
顧曼麗沒料到一向溫和順從的顧夫人會如此直接地反駁自己，碰了個結結實實的軟釘子。她臉上有些掛不住，笑兩聲：“大嫂說得是，是我多嘴了。我也是一片好心，怕凡宴年輕，被人蒙蔽了雙眼。既然您和大哥都看好，那我自然也沒什麼可說的。”
她端起茶杯，掩飾自己的尷尬，心中卻翻騰着不甘。顧夫人這番護短的姿態，顯然是完全接納了喬思琪。這讓她原本的計劃落空了。
顧曼麗離開別院後，並未直接回家，而是驅車前往一家私人會所。她需要重新謀劃，而這一次，她想到了另一個人——穆家千金，穆雅婷。
顧穆兩家的交情，要追溯到三代以前。
顧凡宴的曾祖父顧偉明與穆雅婷的曾祖父穆正雄，在動蕩年代裏曾有過命的交情。據說當年戰亂時期，顧偉明遭人陷害，是穆正雄冒着生命危險將他藏在家中地窖三個月，才躲過一劫。後來顧偉明創業初期，也是穆正雄拿出大半家產相助。這份恩情，顧家一直銘記於心。
到了顧凡宴父親顧振華這一代，兩家的關系更是緊密。顧氏集團在九十年代遭遇重大危機時，穆家毫不猶豫地注資相助，幫助顧氏度過了難關。爲此，顧宏遠一直將穆家現任家主穆鴻軒視爲最可信賴的夥伴和兄弟。
穆雅婷作爲穆家這一代唯一的女兒，從小便被寵上了天。她與顧凡宴年齡相仿，從幼兒園到高中都是同校，可謂是真正的青梅竹馬。在所有人眼中，這兩人的結合幾乎是順理成章的事——既是世交之誼的延續，也是商業聯盟的加固。
穆家對此事極爲上心，穆夫人曾多次在社交場合暗示兩家即將聯姻。而顧家長輩，包括顧宏遠在內，也非常樂意穆雅婷嫁入穆家。顧夫人雖然從未明確表態，但也曾對穆雅婷的才貌表示過欣賞。
唯一的問題是顧凡宴本人。
他對穆雅婷始終保持着禮貌而疏離的態度，明確拒絕過她的多次示好。三年前穆雅婷留學歸國時，穆家曾舉辦盛大晚宴，席間穆鴻軒半開玩笑地提起兩家聯姻之事，顧凡宴當場委婉而堅定地表示：“雅婷就像我的妹妹一樣，我一直把她當家人看待。”
這話一說，場面一度尷尬。雖然顧宏遠後來打圓場說“孩子們的事讓他們自己發展”，但明眼人都看出顧凡宴對穆雅婷並無男女之情，顧家也不好再撮合。
然而穆雅婷並未放棄。她堅信只要沒有其他競爭者出現，隨着時間的推移，顧凡宴終會接受她。畢竟在她看來，能配得上顧凡宴的，只有她穆雅婷。
顧曼麗正是看準了這一點。她撥通穆雅婷電話時，語氣親熱中帶着恰到好處的擔憂：“雅婷啊，我是顧伯母。最近怎麼樣？好久沒見你了。”
電話那頭傳來穆雅婷甜美的聲音：“顧伯母好！我也很想您呢，最近在忙一些事情，過兩天一定去看您。”
寒暄幾句後，顧曼麗切入正題，語氣轉爲憂慮：“雅婷啊，有件事，伯母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本來不想多嘴，但考慮到你和凡宴從小一起長大，感情不一般……”
她故意停頓，果然聽到穆雅婷的聲音緊張起來：“伯母，凡宴哥哥出什麼事了嗎？”
“那倒不是，”顧曼麗嘆了口氣，“是感情上的事。凡宴最近也不知道怎麼了，被公司一個新來的員工迷住了。那女孩叫喬思琪，她的出身啊，跟你簡直沒法比啊……”
她又停頓了一下，才壓低聲音繼續說：“我打聽了一下，她家何止是普通，幾年前就破產了，欠了一屁股債到現在都沒還清。父親重病在床，每個月醫藥費都要好幾萬。你說說，這時間點是不是太巧了？剛進公司沒多久，就和凡宴走到一起，現在還被調到了總裁辦當秘書……”
電話那頭的呼吸聲明顯加重了。
顧曼麗繼續添油加醋：“伯母是看着你長大的，知道你對凡宴的心意。說實話，在我心裏，你早就是顧家的兒媳了。現在突然冒出這麼個人，我是真替你着急。你穆家和顧家是多少年的交情了，你又是這麼優秀的好孩子，那個喬思琪拿什麼跟你比？”
穆雅婷的聲音已經有些顫抖，但仍在努力保持鎮定：“謝謝伯母告訴我這些。那……顧叔叔和顧阿姨他們知道這些情況嗎？”
“你顧阿姨那人你也知道，心軟，覺得只要凡宴喜歡就行。”顧曼麗故作無奈，“但她畢竟不了解外面那些有心計的女孩子。雅婷啊，伯母跟你說這些，不是想挑撥什麼，只是覺得你有知情權。如果你真的在意凡宴，也許應該做點什麼，別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有機可乘。”
掛斷電話後，穆雅婷站在自己畫廊的落地窗前，手指緊緊攥着手機，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
窗外是繁華的都市夜景，燈火輝煌，但她眼中只有燃燒的怒火和屈辱。
喬思琪？一個破產戶的女兒？父親病重需要錢治療？所以就把目標鎖定在顧凡宴身上了？
穆雅婷的腦海中閃過無數畫面——小時候顧凡宴幫她從樹上取下風箏；中學時她崴了腳，顧凡宴背着她去醫務室；成年禮舞會上，她滿心期待地等着顧凡宴邀請她跳第一支舞，他卻因爲公司急事提前離場……
這麼多年，她一直以爲顧凡宴只是性格冷淡，不善表達感情。她願意等，相信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的好。可現在，突然冒出一個喬思琪，輕而易舉就得到了她夢寐以求的一切。
這不公平！
穆雅婷走到鏡前，看着鏡中那張精心修飾的臉——優雅的妝容，昂貴的首飾，量身定制的高級成衣。她是穆家千金，受過最好的教育，見過最大的世面，藝術鑑賞、商業管理、多國語言，她哪一樣不是出類拔萃？
而那個喬思琪，憑什麼和她爭？
她拿起手機，翻出通訊錄中顧凡宴的號碼，手指懸在撥號鍵上，最終還是放下了。直接質問不是明智之舉，反而可能讓顧凡宴反感。
穆雅婷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顧曼麗說得對，她必須做點什麼。但不是莽撞行事，而是要有策略。
一個計劃在穆雅婷心中漸漸成形。她要讓喬思琪明白，有些人，有些位置，不是她能夠覬覦的。顧家少的位置，從始至終，都只能屬於她穆雅婷。
鏡中的女人緩緩勾起唇角，笑容優雅卻冰冷。這場戰爭，才剛剛開始。而喬思琪，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闖入者，很快就會知道，豪門的世界，遠沒有她想象的那麼簡單。
夜幕降臨，顧宅別院的燈光溫暖而寧靜，顧夫人正在爲那瓶白玫瑰澆水。她並不知道，自己今在茶室裏的一番話，雖然暫時擋住了顧曼麗的試探，卻無法平息那些在暗處涌動的漩渦。
而城市另一端的公寓裏，喬思琪剛結束一天的工作，正對着電腦學習總裁秘書的進階課程。她對即將到來的風暴一無所知，只想着如何更好地勝任新工作，如何不負顧凡宴的信任。
平靜的表面下，暗流正在匯聚力量，等待着沖破桎梏的那一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