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離“陌上花開”三周年店慶還有兩天。
蘇逸塵把最後一批甜品樣品小心地裝進特制的保溫運輸箱裏,一層層碼好,中間用冰袋隔開。這批樣品是最終確認版,明天要送到花店,和鮮花一起做最後的搭配調試。
他看了眼窗外。天陰得很沉,鉛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空氣裏有種溼漉漉的、山雨欲來的悶熱感。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雷陣雨,但看這架勢,雨不會小。
“老板,要不等雨停了再送?”小周探頭進來,有些擔心地看着天色,“這看着要下大了。”
“約好了下午三點。”蘇逸塵拉上運輸箱的拉鏈,檢查了一下密封性,“秦老板那邊還在等樣品做最後調整,不能耽誤。”
他看了眼手機,兩點四十。走過去也就十分鍾,趕在雨前送到應該來得及。
“那您帶把傘吧。”小周從前台拿來一把長柄黑傘。
“謝謝。”蘇逸塵接過傘,提起運輸箱,推門出去。
剛走到街上,風就大了起來,卷起地上的落葉和灰塵,打在臉上生疼。空氣裏的溼度更重了,悶得人喘不過氣。
蘇逸塵加快腳步,沿着人行道往斜對面的花店走。運輸箱有點沉,裏面裝了十二款甜品,每款三份,加上冰袋,總重量超過二十斤。他換了個手,繼續往前走。
走到一半時,第一滴雨砸了下來。
豆大的雨點,落在柏油路面上,“啪”的一聲,濺起細小的水花。緊接着,第二滴,第三滴……不過幾秒鍾,雨就瓢潑似的倒了下來。
蘇逸塵連忙撐開傘,但風太大,傘面被吹得翻卷起來,雨水斜着往裏灌。他一只手撐着傘,一只手提着沉重的運輸箱,本顧不過來。
短短幾十米的路,走到花店門口時,他已經渾身溼透了。
頭發在滴水,襯衫黏在身上,褲子從膝蓋往下全溼了,鞋子也進了水,每走一步都發出“咕嘰”的聲響。只有懷裏的運輸箱,被他用身體護着,還算爽。
花店的玻璃門關着,裏面亮着溫暖的黃光。蘇逸塵騰出手敲了敲門。
幾秒後,門開了。
秦晚檸站在門口,看見他的樣子,愣了一下。
“蘇老板?您怎麼……”她的話沒說完,目光落在他溼透的衣服和還在滴水的頭發上,又看了眼外面瓢潑的大雨,立刻側身讓開,“快進來,別站在門口。”
蘇逸塵提着箱子走進去。花店裏的暖氣開得很足,帶着花香的暖意撲面而來,和他身上的溼冷形成鮮明對比。
“不好意思,弄溼您的地板了。”他低頭看了眼自己腳下——一小灘水漬正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洇開。
“沒事沒事。”秦晚檸快步走到櫃台後,拿出一條淨的白色毛巾,又倒了杯熱茶,一起遞給他,“您先擦擦,喝點熱的暖暖身子。”
蘇逸塵接過毛巾和茶杯:“謝謝。”
他用毛巾擦了擦頭發和臉,又簡單擦了擦身上的水。但衣服已經溼透了,再怎麼擦也沒用,只是不再往下滴水而已。
秦晚檸看着他,猶豫了一下,說:“後面有間小休息室,裏面有烘機,您要不要……”
“不用了。”蘇逸塵打斷她,語氣客氣但疏離,“我把樣品給您,確認完就走,不打擾您做生意。”
說着,他把運輸箱放在櫃台旁邊的空地上,打開,取出裏面層層包裹的甜品盒。
“這是最終確認版,一共十二款,每款三份。您看看還有沒有需要調整的地方。”
秦晚檸沒立刻去看甜品,而是又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那兒,頭發半不溼地搭在額前,襯衫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線和脊背。明明狼狽成這樣,背卻挺得很直,眼神也很平靜,好像溼透的不是自己一樣。
她沒再堅持,只是點點頭,走過去檢查甜品。
雨還在下,譁譁地敲打着花店的玻璃窗。店裏很安靜,只有雨聲和偶爾傳來的、遠處隱約的雷聲。空氣中彌漫着濃鬱的花香——玫瑰、百合、雛菊、尤加利葉……各種味道混在一起,卻不雜亂,反而有種奇異的和諧。
秦晚檸一樣樣檢查着甜品,動作很仔細。她拿起一款翻糖裝飾的杯子蛋糕,湊近看了看花瓣的紋理,又聞了聞味道,然後點點頭,放回去。接着檢查下一款。
蘇逸塵就站在旁邊,安靜地等着。他端着那杯熱茶,小口小口地喝。茶是茉莉花茶,很香,熱氣透過杯子傳到掌心,稍微驅散了一些寒意。
檢查到一半時,秦晚檸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
“蘇老板最近好像總是心事重重。”
蘇逸塵擦拭頭發的手一頓。
他抬起頭,看向秦晚檸。她正背對着他,彎着腰檢查一款慕斯蛋糕的側面裝飾,似乎只是隨口一說,並沒有期待回答。
他沒接話,只是繼續擦頭發,動作放慢了些。
秦晚檸也沒再追問,就像剛才那句話真的只是隨口一提。她檢查完最後幾款甜品,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都很好,和我預想的完全一樣。”她轉過身,看向蘇逸塵,臉上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蘇老板的手藝真的沒話說。”
“您滿意就好。”蘇逸塵放下毛巾,“那明天的配送時間,還是按原計劃?”
“嗯,上午十點,我這邊都準備好了。”秦晚檸說着,走到櫃台後,拿出一個文件夾,翻開確認了一下,“對了,甜品台的桌布我換了,換成香檳金色的絲絨,和翻糖的顏色會更搭。照片我發您郵箱了,您看看有沒有問題。”
“好,我回去看。”
兩人又簡單確認了幾個細節。期間雨一直沒停,反而越下越大,窗外的世界白茫茫一片,街對面的店鋪都模糊不清。
全部確認完後,蘇逸塵看了眼窗外,說:“雨小點了,我先回去了。”
秦晚檸也看了眼窗外——雨明明還很大。但她沒戳破,只是點點頭:“好,路上小心。”
蘇逸塵收起運輸箱,準備離開。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眼櫃台上的毛巾和空了的茶杯。
“毛巾我洗了還您。”
“不用,一條毛巾而已。”秦晚檸擺擺手。
蘇逸塵沒再堅持,推開門,準備沖進雨裏。
“蘇老板,”秦晚檸忽然又叫住他。
他回過頭。
秦晚檸手裏拿着一把剪刀,正在修剪一束紅玫瑰的枝葉。她的動作很熟練,剪刀“咔嚓咔嚓”地響着,眼睛看着手裏的花,沒看他。
“我以前也犯過傻,”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以爲掏心掏肺地對一個人好,就能留住他。他喜歡什麼,我就學什麼;他需要什麼,我就給什麼。把自己燒得淨淨,就爲了他能多看我一眼。”
她剪掉一片多餘的葉子,動作停了停。
“後來才明白,不愛就是不愛。你燒自己,人家只覺得煙嗆,嫌你擋了他的光。”
她放下剪刀,抬起頭,看向蘇逸塵。她的眼神很清澈,沒有同情,沒有憐憫,只有一種過來人的平靜。
“所以啊,”她輕聲說,“及時止損不是懦弱,是自救。”
說完,她不再看他,轉身去照料另一邊的綠植,仿佛剛才那段話只是自言自語。
蘇逸塵站在門口,手裏還握着門把手。
雨聲譁譁,花香馥鬱,暖黃的燈光在玻璃窗上投出模糊的光暈。
他看着秦晚檸的背影——她正彎腰給一盆龜背竹澆水,動作輕柔,神情專注,好像剛才那段話真的只是隨口一說。
幾秒後,他拉開門,走了出去。
雨確實小了點,從瓢潑變成了淅淅瀝瀝。他撐開傘,提着空了的運輸箱,穿過溼漉漉的街道,走回“甜悅坊”。
推門進店時,小周看見他溼透的樣子,嚇了一跳:“老板您怎麼……”
“沒事。”蘇逸塵把運輸箱放下,脫下溼透的外套,“我去換衣服。”
他走上閣樓,從行李箱裏拿出淨的衣物換上。溼衣服扔進洗衣籃,他坐在床邊,看着窗外漸小的雨。
腦子裏回響着秦晚檸那段話。
“不愛就是不愛……你燒自己,人家只覺得煙嗆……”
“及時止損不是懦弱,是自救。”
他靠在床頭,閉上眼睛。
花店裏的暖意和花香好像還縈繞在鼻尖,那杯茉莉花茶的溫熱好像還留在掌心。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清醒的認知——像一盆冷水,從頭頂澆下來,澆滅了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火星。
雨停了。
窗外的天空依然陰沉,但雲層散開了一些,透出灰白的光。
蘇逸塵睜開眼,站起身,走下閣樓。
店裏還有訂單要做,生活還要繼續。
至於那些該止損的事——他知道該怎麼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