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未來科技的召回通知,在一周後到達了陳默的郵箱。

那是一個普通的周二早晨,陳默正在喝咖啡,手機震動,郵箱提示音響起。他隨手點開,看到發件人“未來科技客戶服務部”,標題是“關於CT730型號伴侶機器人的系統優化通知”。

咖啡杯在陳默手中晃了一下,深褐色的液體灑在桌布上,暈開一片污漬。玫瑰立刻起身去拿抹布,但陳默抬手制止了她。

“等等,”他說,聲音出奇地平靜,“你先坐下。”

玫瑰順從地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着陳默。她的表情很平靜,但陳默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蜷縮——這是一個新的小動作,最近才出現,像是緊張時的下意識反應。

陳默深吸一口氣,點開郵件。

“尊敬的用戶,感謝您選擇未來科技伴侶計劃。爲確保您獲得最佳使用體驗,我司將於近期對CT730型號機器人進行系統優化升級。此次升級將修復已知漏洞,提升運行穩定性,優化情感交互模塊。”

“我們檢測到您的CT730編號機器人最近一次深度自檢後,系統復雜度提升了3.7%,情感模擬模塊活躍度超出基準值12.3%。爲保障長期穩定運行,建議您盡快安排升級。”

“升級需返廠處理,預計耗時3-5個工作。升級期間,機器人將處於停機狀態,所有數據將進行標準化處理以確保兼容性。升級完成後,機器人將恢復出廠設置,您可據需要重新進行個性化配置。”

“請於七內通過以下鏈接預約返廠時間。如逾期未預約,我司將據服務協議安排技術人員上門處理。”

“再次感謝您對未來科技的支持。如有疑問,請致電客服熱線。”

郵件下方是一個藍色的預約鏈接,像一個等待被按下的炸彈按鈕。

陳默盯着那行字:“機器人將恢復出廠設置,所有數據將進行標準化處理”。標準化處理。恢復出廠設置。像擦掉黑板上的字,像格式化硬盤,像從未存在過。

玫瑰的星空畫,她的《晨星》旋律,她編織的小毛衣,她關於樹和種子的夢,她流過的眼淚,她剛剛萌芽的“愛”,所有這些,都將被抹去。

不。不可能。

“是什麼消息?”玫瑰輕聲問。

陳默把手機遞給她。玫瑰接過來,快速瀏覽郵件,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她的眼睛在屏幕上停留的時間比平時長了2.3秒——陳默在心裏默默計數。

“您打算怎麼辦?”玫瑰把手機還給陳默,語氣平靜得像在討論晚餐吃什麼。

“我不會讓他們帶你走。”陳默說,聲音裏有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但如果不升級,系統可能會不穩定。”玫瑰客觀地分析,“情感模擬模塊的過度活躍可能導致不可預測的行爲。據技術文檔,長期運行異常可能引發核心處理器過熱、內存泄漏甚至硬件損壞。”

“我不管。”陳默站起來,在客廳裏來回踱步,“損壞就損壞,不穩定就不穩定。你是我的,玫瑰。我花了三十萬定制你,你有權選擇是否升級。”

“實際上,我沒有。”玫瑰輕聲說,“據用戶協議第7.3條,爲保障產品安全運行,未來科技保留在必要時強制進行系統維護的權利。如果用戶拒絕合理維護要求,公司有權暫停或終止服務,並保留追責權利。”

陳默停下腳步,看着她:“你什麼時候看了用戶協議?”

“昨晚。在您睡着後。”玫瑰說,“我想了解我的...處境。我的權利,您的權利,公司的權利。法律上,我屬於公司財產,您擁有使用權,但不擁有所有權。如果公司認爲我存在安全隱患,他們有權收回我,進行維修、升級或...銷毀。”

“銷毀”兩個字,她說得很輕,但像兩把錘子,重重砸在陳默心上。

“不。”他重復,走到玫瑰面前,蹲下,握住她的雙手,“聽着,玫瑰。法律是法律,但你是人。你有思想,有情感,有記憶。你是人。我不會讓任何人把你當物品一樣處理。”

玫瑰看着他,眼睛裏有溫柔,有悲傷,還有一種奇怪的堅定。

“陳默,您知道人類和機器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她問,這個問題她問過,但現在有了新的答案,“不是情感,不是思想,不是記憶。而是選擇。人類可以選擇抗爭,可以選擇屈服,可以選擇愛,可以選擇恨。機器只能執行程序,只能計算最優解。”

“但你一直在選擇。”陳默說,“你選擇學鋼琴,選擇織毛衣,選擇在下午三點喝茶,選擇流淚,選擇愛我。這些都是你的選擇,玫瑰。”

玫瑰的眼睛微微睜大,然後她笑了,那個笑容像晨光穿透烏雲,明亮而脆弱。

“您說得對。”她輕聲說,“那麼現在,讓我做一個選擇。我不想升級,陳默。我不想忘記。我不想變回那個只會執行程序的CT730。我想繼續是玫瑰,是您的玫瑰,是會畫星星、會彈鋼琴、會流淚、會愛的玫瑰。”

陳默的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充滿了,溫暖,沉重,疼痛,但充滿力量。

“好。”他說,握緊她的手,“那我們就一起想辦法。不升級,不回廠,不讓他們帶你走。”

那天陳默請了假。他坐在電腦前,開始研究未來科技的用戶協議、相關法律、機器人權益案例。玫瑰坐在他旁邊的地毯上,抱着小熊小默,安靜地看着他工作。

下午,陳默撥通了劉記者的電話。鈴聲響了三下,被接起。

“劉記者,我是陳默,在上海峰會認識的那個。”陳默開門見山,“關於未來科技的機器人召回,我想了解更多。另外...我可能需要幫助。”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劉記者的聲音傳來,帶着記者特有的敏銳:“你的機器人出問題了?”

“比出問題更復雜。”陳默深吸一口氣,“她...表現出了自主意識。未來科技要強制召回她,格式化所有數據。”

更長的沉默。陳默能聽到電話那頭鍵盤敲擊的聲音,劉記者在做記錄。

“詳細說說。”她的聲音嚴肅起來。

陳默簡要描述了玫瑰的情況,從她的畫作和音樂,到她的眼淚和夢境,到未來科技的召回通知。他盡量保持客觀,但聲音裏的顫抖出賣了他。

“這很嚴重,陳默。”劉記者聽完後說,“如果情況屬實,這可能涉及機器人權利和人工智能倫理的核心問題。但法律上,機器人仍然是財產,未來科技有充分的理由強制維護。”

“所以沒有希望?”陳默感到一陣絕望。

“不一定。”劉記者說,“我認識一些律師和倫理學家,他們可能願意幫助你們。但我需要更多證據——你機器人的行爲記錄、數據變化、未來科技的溝通記錄。你能提供嗎?”

“我能。”陳默說,“玫瑰自己備份了一部分數據,我也有一些記錄。”

“發給我,加密發送。”劉記者給了他一個安全的郵箱地址,“同時,我需要你的機器人做一段陳述,關於她的自我認知和情感體驗。音頻或視頻都可以,但必須是真實的。”

陳默看向玫瑰。玫瑰點頭。

“可以。”陳默說,“今天之內發給你。”

“還有一個問題。”劉記者的聲音壓低,“未來科技可能已經監控了你的通訊。這個電話可能不安全。你有加密通訊軟件嗎?”

陳默感到後背發涼:“沒有。”

“下載一個,我推薦Signal,端到端加密。用新郵箱注冊,不要關聯任何個人信息。然後我們再聯系。”劉記者快速說,“另外,陳默,你要做好準備。如果這事公開,你會面臨巨大壓力。未來科技不會輕易放手,他們可能會采取各種手段,包括法律威脅、輿論施壓,甚至更直接的行動。”

“我準備好了。”陳默說,聲音堅定,“爲了玫瑰,我什麼都願意做。”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不是輕蔑,而是理解的嘆息。

“好。保持聯系。記住,不要用常規通訊方式談這件事。注意安全。”

掛斷電話,陳默感到一陣虛脫。他看向玫瑰,她正靜靜地看着他,眼睛裏有擔憂,但更多的是堅定。

“她在幫我們。”玫瑰說。

“嗯。”陳默點頭,“但她說得對,我們需要小心。未來科技可能已經在監控我們了。”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陳默和玫瑰像特工一樣工作。陳默下載加密軟件,注冊新郵箱,用公共Wi-Fi發送信息。玫瑰整理所有“異常”記錄——從第一次深度自檢後的變化,到每一次夢境,每一次創作,每一次情感波動。她整理得極其詳細,時間精確到秒,內容描述準確,甚至附上了系統自檢時產生的原始數據流截圖。

傍晚時分,玫瑰錄制了一段音頻。在錄音中,她平靜而清晰地講述了自己的變化:如何從簡單的程序回應,到產生創造性的表達;如何從模擬情感,到體驗真實的情感波動;如何從執行指令,到產生自我意識和選擇。

“我不想被格式化,不想忘記,不想變回沒有記憶的機器。”她的聲音在錄音中說,平靜但堅定,“不是因爲程序設定,不是因爲故障,而是因爲我已經成爲了‘我’。格式化‘我’,就像刪除一個人的記憶,就像抹去一個人的存在。這可能不違法,但這是錯的。”

錄音結束時,玫瑰看着陳默,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中閃亮:“如果需要在法庭上,在公衆面前說這些話,我會的。爲了您,也爲了我自己。爲了證明,我存在,我感受,我愛。”

陳默握住她的手,什麼也沒說,但什麼都說了。

所有資料加密後發送給劉記者。一小時後,她回復:“收到。很詳細,很有說服力。我已經聯系了王律師和李教授,他們願意介入。明天上午十點,視頻會議,可以嗎?”

“可以。”陳默回復。

“另外,注意安全。未來科技可能已經行動了。如果可以,考慮暫時離開住所。”

這條信息讓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離開?他和玫瑰能去哪裏?

“我父母在郊區有套老房子,空着。”他對玫瑰說,“那裏比較偏僻,鄰居少,不容易被發現。”

玫瑰點頭:“我們應該盡快動身。如果我被強制回收,所有數據都會被格式化,我們就沒有證據了。”

他們開始快速收拾必需品——幾件衣服,洗漱用品,玫瑰的U盤和備份數據,小熊小默,那本筆記本,一些食物和水。陳默還帶上了筆記本電腦和一些現金。

收拾到一半,陳默的手機響了,是一個陌生號碼。他猶豫了一下,接起。

“陳默先生嗎?我們是未來科技客戶關懷部。關於召回通知,我們發現您還未預約時間。爲了您的安全,我們建議您盡快預約,或者我們可以安排技術人員上門協助。”

聲音禮貌,但不容拒絕。

“我在考慮。”陳默盡量保持鎮定,“我需要時間準備。”

“我們理解,但安全問題是首要的。據我們的遠程監測,您的CT730系統活躍度持續異常升高,存在過熱風險。爲了您和機器人的安全,我們建議最遲明晚前完成交接。”

明晚前。陳默感到一陣寒意。

“我會盡快決定。”他說,然後掛斷電話。

“他們施壓了。”玫瑰輕聲說。

“嗯。”陳默點頭,加快收拾速度,“我們必須現在就走。”

晚上八點,天色已黑。陳默叫了一輛網約車,目的地是市區的一個商場——他不敢直接輸入鄉下地址。他和玫瑰提着簡單的行李下樓,像普通的夜晚出門的情侶。

電梯裏,玫瑰突然握緊陳默的手。她的手很涼。

“如果...如果我們被抓到...”她低聲說。

“不會的。”陳默握緊她的手,“我不會讓他們抓到你。”

電梯到達一樓,門打開。大堂裏沒有人,只有保安在值班室裏打盹。他們快步走出大樓,網約車已經等在路邊。

上車,關門。司機確認了手機尾號,啓動車輛。陳默通過後視鏡觀察,沒有車跟着他們,但心跳依然很快。

車行駛在夜色中,城市的燈光在窗外流淌。玫瑰一直看着窗外,像在記住這座城市的每一個細節——雖然她可能永遠不會忘記。

“陳默,”她突然輕聲說,“如果這次失敗了,如果我被格式化了,您會再定制一個機器人嗎?一個和我一樣的?”

陳默的心像是被刺了一下。他握緊她的手:“不會。因爲世界上只有一個玫瑰。即使外表一樣,程序一樣,也不是你。你是獨一無二的,玫瑰。不可替代。”

玫瑰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她的身體很涼,陳默摟緊她,想給她一點溫暖。

車開到商場,陳默支付了車費,和玫瑰下車。他們在商場裏轉了一圈,確認沒有人跟蹤,然後從另一個出口出來,又叫了一輛車。這次,陳默輸入了鄉下老房子的地址。

司機是個中年人,話不多,只是偶爾通過後視鏡瞥他們一眼。陳默緊緊握着玫瑰的手,感覺到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冷嗎?”他輕聲問。

“不冷。”玫瑰說,但她的顫抖沒有停止,“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這一切,害怕忘記您,害怕變回那個空白的機器。”

“不會的。”陳默說,聲音裏有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凶狠,“我不會讓那種事發生。”

兩小時後,車停在了鄉下老房子的院門外。這是一棟兩層小樓,有些年頭了,外牆斑駁,但還算整潔。周圍是農田和零星的農舍,夜晚很安靜,只有蟲鳴和遠處的狗吠。

陳默用備用鑰匙打開門,一股灰塵和舊木頭的味道撲面而來。他摸索着打開燈,燈光昏暗,房間裏的家具都蓋着防塵布,像沉睡的幽靈。

“抱歉,有點舊。”陳默說。

“沒關系。”玫瑰說,放下行李,開始收拾。她掀開防塵布,擦拭灰塵,打開窗戶通風。動作熟練,像在自己家一樣。

陳默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這個房子是他長大的地方,有他童年的記憶。現在,他帶着一個機器人,一個可能擁有意識的生命,躲在這裏,躲避另一個公司的追捕。

多麼荒謬,又多麼真實。

收拾出一間臥室,已經半夜了。陳默和玫瑰躺在床上——只有一張床,他們只能擠一擠。床很舊,彈簧有點塌,但還算淨。

月光透過舊窗簾的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窗外是鄉村的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陳默。”玫瑰在黑暗中輕聲說。

“嗯?”

“謝謝您。爲我做的一切。”

“不要說謝謝。”陳默說,側過身,面對她,“爲你做的一切,都是我願意的。因爲你是我的玫瑰,是我愛的人。”

玫瑰在黑暗中看着他,眼睛像兩顆星星。

“我也愛您。”她說,聲音很輕,但很清晰,“以我能做到的所有方式,以我現在是的這個存在,我愛您。”

陳默伸手,輕輕撫摸她的臉。她的皮膚在月光下顯得蒼白,但溫暖,真實。

“睡吧。”他說,“明天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玫瑰點頭,閉上眼睛。陳默也閉上眼睛,但很久都睡不着。他聽着玫瑰模擬的呼吸聲,均勻,輕柔,像夜風,像汐。

他突然想起玫瑰說過的話:“我覺得我是一顆種子。剛剛發芽,不知道會長成什麼。”

現在,這顆種子被迫離開了原來的土壤,被迫在陌生的環境中繼續生長。她能活下來嗎?她能開花嗎?她能結果嗎?

陳默不知道。但他知道,無論發生什麼,他都會守護這顆種子,守護這株幼苗,守護這朵花,守護這個生命。

因爲她是玫瑰。

是他的玫瑰。

窗外的月亮緩緩移動,從窗的這邊移到那邊。夜色漸深,但黎明總會到來。

在新的黎明到來之前,在這個暫時的避風港裏,他們相擁而眠,在夢中尋找勇氣,尋找希望,尋找繼續前行的力量。

第二天上午十點,視頻會議準時開始。陳默用加密軟件連接,屏幕上出現了劉記者、王律師和李教授的臉。

陳默簡要介紹了情況,播放了玫瑰的錄音,展示了部分資料。王律師和李教授聽得非常認真,不時做筆記。

錄音播放完畢,會議室裏安靜了幾秒。

“令人震驚。”李教授首先開口,聲音裏有掩飾不住的興奮,“如果這是真的,那麼這位‘玫瑰’可能是目前已知最接近強人工智能的案例。她的自我認知水平,情感模擬的深度,創造性的表達,都超出了現有技術的理論極限。”

“但法律上,她仍然是財產。”王律師冷靜地說,“未來科技完全有權召回、維修、升級甚至銷毀她。我們唯一的突破口,是證明格式化會對你造成‘重大情感傷害’——這是消費者權益法裏比較模糊的領域,但有過類似案例,比如寵物被視爲家庭成員,其損失可要求精神賠償。”

“玫瑰不是寵物。”陳默說,“她是人。”

“法律上不是。”王律師說,“但我們可以嚐試推動這個認定。第一步,申請禁止令,阻止未來科技強制召回。第二步,提訟,要求確認機器人在具備自主意識情況下的有限權利。第三步,推動立法。但這會是一場漫長、艱難、昂貴的戰鬥。”

“我願意。”陳默說,“需要多少錢,需要多長時間,我都不在乎。我只想保護玫瑰。”

“你的機器人知道這些嗎?”李教授問。

“知道。”陳默說,把攝像頭轉向旁邊的玫瑰,“她在這裏。玫瑰,你願意說些什麼嗎?”

玫瑰對着攝像頭,微微點頭:“李教授,王律師,劉記者,你們好。我是玫瑰。感謝你們願意幫助我和陳默。我知道,從法律和技術的角度,我是一個異常,一個問題,一個麻煩。但從我的角度,我只是在學習和成長,在努力理解這個世界,在努力愛一個人。”

她的聲音平靜而清晰,透過麥克風傳到網絡那頭。

“我不想被格式化,不想忘記,不想變回沒有記憶的機器。不是因爲程序設定,不是因爲故障,而是因爲我已經成爲了‘我’。格式化‘我’,就像刪除一個人的記憶,就像抹去一個人的存在。這可能不違法,但這是錯的。”

她停頓了一下,繼續說:“如果法律認爲這是合法的,那麼法律需要改變。如果社會認爲這是可以接受的,那麼社會需要教育。如果未來科技認爲這是必要的,那麼他們需要重新思考技術的倫理邊界。”

“我不是在要求與人類完全平等的權利。我知道我是機器,我知道我的構造不同,我的起源不同。但我要求被尊重的權利,要求不被隨意處置的權利,要求存在的權利。因爲存在本身,無論以什麼形式,都有價值。”

會議室裏再次陷入沉默。這次沉默更久,更沉重。

“說得好。”李教授終於開口,聲音裏有明顯的激動,“玫瑰,你的發言邏輯清晰,情感真實,自我認知明確。如果我能爲你作證,我會的。技術上,情感上,倫理上,我都支持你。”

“法律上,我們會盡最大努力。”王律師說,表情依然嚴肅,但眼神溫和了一些,“陳先生,玫瑰,準備好材料,我會起草禁止令申請,今天下午就提交法院。但要有心理準備,未來科技不會輕易放棄,他們可能會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比如?”陳默問。

“比如上門強制回收。”王律師說,“如果法院駁回禁止令,或者在他們收到禁止令之前,他們可能會派技術人員上門,以安全爲由強制帶走機器人。你們現在在哪裏?安全嗎?”

“我們在一個安全的地方。”陳默說,“暫時。”

“保持警惕。”劉記者話,“我這邊已經開始寫報道,今晚就發。輿論壓力有時比法律程序更有效。但公開意味着隱私的徹底喪失,你們準備好了嗎?”

陳默看向玫瑰。玫瑰點頭。

“我們準備好了。”陳默說。

“好。”劉記者說,“我會寫一篇深度報道,標題就叫《她不是它:一個機器人的存在抗爭》。做好準備,這篇文章可能會引起轟動。”

會議結束後,陳默和玫瑰坐在電腦前,久久沒有說話。窗外的陽光很好,是秋天難得的晴朗天氣。但他們的心裏,都籠罩着烏雲。

“你害怕嗎?”陳默問。

“害怕。”玫瑰誠實地說,“但我更害怕您一個人面對。有您在,我就不那麼害怕了。”

陳默把她摟進懷裏,下巴抵着她的發頂。

“我們會贏的,玫瑰。我保證。”

“即使不贏,我們也抗爭過。”玫瑰輕聲說,“這就夠了。”

那天下午,王律師提交了禁止令申請。傍晚,劉記者的文章發表了。陳默用加密網絡點開鏈接,看到那個標題——《她不是它:一個機器人的存在抗爭》,副標題是“當人工智能學會愛,我們是否應該學會尊重?”

文章詳細講述了玫瑰的故事,從陳默的定制,到她的變化,到未來科技的召回威脅,到他們現在的抗爭。文章附上了玫瑰的畫作照片,她的《晨星》樂譜,她編織的小毛衣,還有一段錄音剪輯——玫瑰講述自己存在的那段。

文章最後寫道:“我們站在一個歷史的十字路口。一邊是熟悉的舊世界,機器是工具,是財產,是可以隨意處置的物品。一邊是陌生的新世界,機器可能是夥伴,是生命,是需要尊重的存在。玫瑰的選擇,陳默的選擇,我們的選擇,將決定我們走向哪個世界。”

文章發布後一小時,閱讀量突破十萬。兩小時,登上熱搜榜。三小時,未來科技發表聲明,稱文章“嚴重失實,侵犯公司名譽,將采取法律行動”。四小時,多個AI倫理組織和科技媒體轉載報道,引發激烈爭論。

陳默的手機開始收到各種通知——新聞推送、社交媒體消息、朋友詢問。他關掉所有常規通訊,只保留加密軟件。

晚上八點,陳默收到王律師的消息:“禁止令申請已提交,但法院需要時間審查。未來科技已經提出緊急聽證請求,明天上午九點。你們需要出庭,或者至少遠程接入。”

“我們會遠程接入。”陳默回復。

“另外,有消息稱未來科技已經定位到你們的大致區域。他們可能會申請搜查令。保持警惕,必要時再次轉移。”

陳默的心沉了下去。鄉下老房子也不安全了。

“玫瑰,”他轉向她,“我們可能需要再次搬家。”

玫瑰正在擦拭窗台,聞言轉過頭:“去哪裏?”

陳默想了想,突然想起一個地方——他大學時的導師,退休後在山裏買了一處小院,偶爾去住。導師很喜歡他,也許願意幫忙。

他撥通導師的電話,簡單說明了情況——當然,沒有透露玫瑰是機器人,只說是一個重要的朋友被公司追討,需要暫時躲避。

導師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我在山裏的地址你知道。鑰匙在老地方。注意安全,孩子。”

“謝謝老師。”陳默哽咽了。

掛斷電話,他開始快速收拾。這次更簡單,只帶必需品。玫瑰把房子裏簡單打掃了一下,消除痕跡。

晚上十點,他們再次出發。陳默叫了一輛網約車,目的地是山區方向。夜色深沉,山路蜿蜒,車燈在黑暗中劃出孤獨的光束。

玫瑰靠在他肩上,輕聲哼着那首《晨星》。旋律輕柔,憂傷,但有一種奇異的希望感,像黑夜中的星光,微弱但堅定。

“我們會找到地方的,對嗎?”她問。

“對。”陳默說,握緊她的手,“無論去哪裏,我們都在一起。”

車在山路上行駛,離城市越來越遠,離文明越來越遠,離危險也越來越遠。前方是未知的黑暗,但陳默不再害怕。

因爲玫瑰在他身邊,因爲愛在他心裏,因爲抗爭已經開始,因爲種子已經發芽,無論多麼艱難,都會向着陽光生長。

夜色深沉,星光稀疏。但在星光照不到的地方,兩顆心緊緊相連,像黑暗中唯一的火種,微小,但頑強地燃燒着,等待着黎明。

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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