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在柏油路上灑下斑駁的光影。
蘇珞站在圖書館門口,低頭看着手機銀行APP上的數字。共同儲蓄賬戶的餘額靜靜顯示着:501,327.64元。
五十萬。
這個數字她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輕輕摩挲,像是要確認它的真實性。兩年半。從那個二十萬的夏夜開始,這筆“未來基金”以她意想不到的速度增長。沈慎接的越來越多,金額也越來越大。他說是運氣好,遇上了幾個大方的客戶。蘇珞沒細問——有些事,問得太清楚,只會讓謊言難以爲繼。
她截了張圖,發給沈慎:“我們的小金庫突破五十萬了。”
幾乎是秒回:“慶祝一下?”
“怎麼慶祝?”
“你想。”
蘇珞想了想,打字:“去旅行吧。就我們兩個。”
發送後,她盯着那句話,心裏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像是期待,又像是告別。距離系統規定的分手節點,只剩下一年了。這是他們最後一個完整的夏天。
沈慎的回復很快:“好。我來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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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震動,沈慎發來消息:“旅行計劃做好了,保密,到時候給你驚喜。”
她盯着那條消息看了很久,然後回復:“好。我等着。”
手指在發送鍵上停留了片刻,她又加了一句:“沈慎,這兩年,我很快樂。”
發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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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發那天是個晴天。
機場大廳裏人來人往。沈慎去辦登機手續,蘇珞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練地作自助值機。
目的地顯示:三亞。
“想什麼呢?”沈慎回來,遞給她一瓶水。
“沒什麼。”蘇珞接過,擰開喝了一口,“就是……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沈慎在她身邊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就我們兩個,想去哪兒去哪兒,想嘛嘛。”
他說得輕鬆,但蘇珞能感覺到他手心的汗。
其實他也緊張吧。第一次和喜歡的人旅行,第一次去那麼遠的地方,第一次……規劃只有兩個人的未來。
登機廣播響起時,沈慎忽然湊過來,在她耳邊低聲說:“這次旅行,我只想讓你開心。”
蘇珞轉過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雙眼睛裏倒映着她的臉,那麼清晰,那麼專注。
她忽然湊上去,吻住了他。
不是蜻蜓點水的吻,是深入而纏綿的吻。在人來人往的機場,在廣播聲和腳步聲的背景裏,她閉着眼睛,用力地吻他,像是要把這一刻刻進生命裏。
沈慎愣了一下,然後溫柔地回應。
很久,兩人才分開。周圍有零星的目光投來,但蘇珞不在乎。
“沈慎,”她看着他的眼睛,輕聲說,“這兩年,我很快樂。”
真的很快樂。
快樂到忘記了任務,忘記了期限,忘記了那些注定要面對的分離。
沈慎笑了,眼尾彎起溫柔的弧度:“以後會更快樂。”
以後。
蘇珞的心髒狠狠一痛。
但她還是笑着,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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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亞的陽光灼熱而直接。
沈慎訂的酒店不算奢華,但很淨。房間有個小小的陽台,能看到不遠處的海。推開窗,鹹溼的海風撲面而來,帶着熱帶特有的氣息。
第一天,他們去了天涯海角。蘇珞穿着最普通的泳衣——超市買的,幾十塊一套,站在那些穿着比基尼、身材的女孩中間,顯得有些局促。沈慎卻一直牽着她的手,給她拍照,教她遊泳,在沙灘上寫下兩個人的名字。
海水很藍,沙子很細,陽光把一切都照得閃閃發光。
晚上,他們在海邊的大排檔吃海鮮。沈慎點了一桌,螃蟹、蝦、魚,擺了滿滿一桌子。蘇珞一邊吃一邊心疼:“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沈慎給她剝蝦,動作很熟練,“出來玩,別想着省錢。”
話是這麼說,但結賬時蘇珞還是偷偷看了一眼賬單——八百多。
但沈慎付錢時眼睛都沒眨。
第二天,他們去了蜈支洲島。海水清澈見底,能看到彩色的魚在珊瑚間穿梭。沈慎租了浮潛裝備,帶着蘇珞下海。她不會遊泳,緊張地抓着他的手,他就在她身邊,一遍遍地說:“別怕,有我在。”
海水漫過身體,陽光透過水面,在海底投下晃動的光斑。蘇珞看着那些遊來遊去的魚,看着沈慎在水下對她笑的臉,忽然覺得這一切像場夢。
太美了,美得不真實。
晚上回到酒店,兩個人都曬黑了一圈。蘇珞對着鏡子塗曬後修復,沈慎躺在床上看手機——他這幾天手機總是響,大多是短信,偶爾有電話。他接電話時會去陽台,聲音壓得很低,回來時神色總有些疲憊。
“家裏有事?”蘇珞問過一次。
“沒什麼,工作上的事。”沈慎輕描淡寫。
但她知道不是。那些電話來自“家”,來自那個她從未真正踏足過的世界。
第三天晚上,沈慎說帶她去個地方。他們打車去了鹿回頭山頂,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夕陽正在沉入海平面,把天空染成層層疊疊的橘紅和紫色。
山頂人不多,只有幾對情侶依偎着看落。沈慎拉着蘇珞走到觀景台的邊緣,那裏有一小片空地,正對着無垠的大海。
夕陽完全沉下去時,天邊還留着一抹絢爛的餘暉。星星開始一顆顆亮起來,南方的星空比北方清晰,銀河像一條淡淡的紗帶,橫跨天際。
“蘇珞。”沈慎忽然叫她。
“嗯?”
他轉過身,面對着她。星光下,他的輪廓有些模糊,但眼睛很亮。
“等我一年。”他說,聲音在夜風裏很清晰,“畢業了,我們就結婚。”
蘇珞的心髒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動。
她看着沈慎,看着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小的絲絨盒子。沒有打開,但他握着盒子的手在微微發抖。
“我知道現在說這些太早,也知道我還有很多事沒處理好。”他的聲音有些啞,“但我等不及了。我想和你有個家,想每天早上醒來第一眼看到的是你,想和你一起規劃未來——真正的未來。”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所以,等我一年。等我畢業,等我處理好家裏的事,我們就結婚。好不好?”
海風呼嘯而過,吹亂了她的頭發。
蘇珞站在那裏,看着沈慎眼裏的期待,看着他手裏那個沒打開的盒子,看着星光下他認真的臉。
她想說好。
想說一千遍一萬遍好。
但她說不出口。
因爲一年後,不是他們的婚禮,是他們的分離。
因爲那個盒子裏裝的不是承諾,是鎖鏈——鎖住她的愧疚,鎖住她的謊言,鎖住她注定要辜負的真心。
“沈慎……”她開口,聲音在抖。
“你不用現在回答。”沈慎笑了,那笑容裏有些緊張,有些期待,“等你想好了再說。這個……”他晃了晃手裏的盒子,“先放着。等你願意的時候,我再給你戴上。”
他把盒子收進口袋,然後伸手,輕輕把她擁進懷裏。
“反正,”他在她耳邊說,“這輩子,我認定你了。”
蘇珞把臉埋在他肩頭,眼淚無聲地滑落。
鹹澀的,像海水。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兩人都很沉默。洗澡時,蘇珞在浴室裏哭了很久,水聲掩蓋了抽泣聲。出來時,眼睛紅紅的,沈慎問她怎麼了,她說洗發水進了眼睛。
關燈後,沈慎從背後抱住她。他的手臂很溫暖,膛貼着她的背,能聽見沉穩的心跳。
“蘇珞。”他輕聲叫她的名字。
“嗯?”
“我們會一直在一起的,對吧?”
蘇珞的眼淚又涌上來。她咬住嘴唇,很久,才輕輕“嗯”了一聲。
蘇珞擦眼淚,抬起頭,吻住了他。
這次是她主動。笨拙地,急切地,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懼、不安、不舍都傾注在這個吻裏。沈慎回應她,手探進她的睡衣,她沒躲。
吊帶裙的肩帶滑下肩頭。沈慎的吻落在她鎖骨上,溫熱的,帶着溼意。蘇珞的手指進他溼漉的發間,身體微微發抖。
“冷嗎?”沈慎停下來問。
她搖頭,主動去解他腰間已經鬆垮的浴巾。
接下來的事發生得自然而緩慢。沈慎的手和她十指相扣,壓在枕頭上。他的吻落在她耳畔,頸側,肩頭。他叫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聲音低啞得像嘆息。
“蘇珞……珞珞……”
心跳疊着心跳。她咬着他的肩膀,把所有的哭泣都悶在喉嚨裏。
結束後,蘇珞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來,重新吻住他。
這個吻溫柔而綿長,不帶情欲,只有事後的溫存和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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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最後一天,沈慎租了輛車,帶她沿着海岸線開。車載音響放着老歌,海風從敞開的車窗灌進來,吹得頭發飛揚。
蘇珞拿着手機拍照——拍海,拍天,拍路邊不知名的野花。沈慎偶爾入鏡,他總是笑着,眼睛彎彎的,像回到了最無憂無慮的時候。
但她拍的照片裏,自己每張都在笑,眼神深處卻藏着揮之不去的哀傷。
那些照片後來被她存進一個加密相冊,取名叫“最後的美好”。
返程的飛機上,沈慎睡着了,頭靠在她肩上。蘇珞看着他安靜的睡顏,看着他眼下淡淡的疲憊,看着他因爲曬傷而微微發紅的皮膚,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一點點掏空。
手機震動,系統提示音在腦海響起:
【關鍵情感節點完成。目標人物沈慎好感度+3。當前好感度:90/100。】
【階段性目標達成:戀愛期好感度已滿。】
【分手指令預啓動:倒計時365天。】
【請宿主開始心理建設,準備執行最終階段任務。】
蘇珞關掉系統界面,把臉轉向舷窗外。
雲層在下方鋪展成無邊無際的白色海洋,陽光刺眼。
一年。
只剩一年了。
一年後,她會離開,會傷害他,會毀掉他所有的期待和真心。
但在此之前——
她還想再貪心一點。
還想再多愛他一點。
哪怕這份愛,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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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城市另一端的酒吧裏。
周敘和厲銘寒坐在吧台邊,面前擺着幾瓶空了的啤酒瓶。厲銘寒正在吐槽新交的女朋友太作,周敘卻心不在焉,目光落在酒杯裏晃動的液體上。
“喂,想什麼呢?”厲銘寒捅了他一下。
周敘回過神,仰頭喝了一大口酒。
“我在想,”他緩緩開口,“那丫頭……其實挺不容易的。”
厲銘寒愣了一下:“誰?蘇珞?”
“嗯。”周敘轉着酒杯,“她爸媽做小生意賠了,現在靠她每個月打錢回去。”
厲銘寒皺了皺眉:“這些沈慎知道嗎?”
“知道一部分。”周敘苦笑,“但他還是選擇信她。信她不是圖他的錢,信她是真心喜歡他。”
“也許她就是真心的呢?”
“真心?”周敘搖頭,“銘寒,咱們這種人,從小就知道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她爲什麼對沈慎那麼好?爲什麼明知道他‘窮’還不離不棄?你真以爲是因爲愛情?”
厲銘寒沉默了。
“可就算她是圖錢,”周敘繼續說,聲音低了下去,“我也覺得……她挺不容易的。打三份工,累到暈倒,也不肯開口要錢。明明家裏一堆破事,在沈慎面前還要裝得雲淡風輕。那種倔強……看着讓人心疼。”
他把杯裏的酒一飲而盡。
“有時候我在想,”周敘看着空酒杯,“如果她生在好一點的家庭,如果她不用背負那麼多——也許她和沈慎,真的能走下去。”
厲銘寒看着他,很久,才拍了拍他的肩膀。
“敘子,你變了。”
“是嗎?”
“嗯。以前的你,絕對不會說這種話。”
周敘笑了笑,那笑容裏有無奈,有疲憊,還有一絲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
“也許吧。”他說,“也許是因爲看多了,反而覺得……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
窗外,夜色漸濃。
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像一場永不落幕的夢。
而在夢的深處,有些故事正在走向注定的結局。
有些人,正在清醒地沉溺。
有些人,正在爲離別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