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漫過紗簾時，關敬儀已經在客廳地毯上盤腿坐了快兩個多小時。
她面前支着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昨晚卡住的算法結構圖。
左手邊攤着三本專業書，右手邊散落着寫滿推導過程的草稿紙。
一包拆開的芝士味玉米脆倒在茶幾邊緣，幾片碎渣掉在地毯上。
最要命的是她正在找藍牙耳機，昨晚改代碼時用的，現在死活想不起來放哪兒了。
“見鬼了……”她嘀咕着，把沙發墊子一個個掀起來。
沒有！
又在茶幾底下摸索，只摸到一不知何時滾進去的筆。
她抓了抓睡得翹起的頭發，光腳啪嗒啪嗒沖進臥室，打算去床頭櫃再找找。
就在她背對客廳翻箱倒櫃的這幾分鍾——
宋晏聲結束晨練，從健身區走出來。
走進客廳時，他腳步在沙發旁停了半秒。
目光平靜地掃過那片“學術災區”：
歪倒的零食袋、散落的書頁、地毯上的碎渣，以及那只孤零零躺在沙發縫邊緣的白色耳機。
他嘴角很輕地動了一下。
與其說是無奈，更像看見某種生機勃勃的入侵物種完成了階段性占領。
他俯身撿起那只耳機，用紙巾擦拭淨，放進充電倉。
充電倉就在茶幾下層，她剛才翻找時碰歪了。
三本厚書按她常用的參考順序從左到右立好，夾在其中的索引貼一一撫平。
草稿紙按頁碼理齊，用一枚磁吸書夾固定。
零食袋封口折好，碎渣用紙巾仔細捏起。倒地的水杯扶正，杯底的水漬擦。
最後，他把那個裝着耳機的充電倉，輕輕放在她筆記本電腦旁邊。
那是她視線最容易落到的位置。
關敬儀在臥室一無所獲，火急火燎地沖回客廳，嘴裏還念叨着：
“完了完了耳機真丟了……”
話音戛然而止。
她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茶幾區域整潔得像被施了魔法。
書站得筆直，紙張整整齊齊，地毯上連碎渣都不見了。
而她的藍牙耳機充電倉，正安靜地坐在電腦旁邊，指示燈閃着淡淡的藍光，正在充電。
她快步走過去，抓起充電倉，又看向煥然一新的工作區。
宋晏聲的聲音從身後平靜地傳來：
“在找什麼？”
她轉身。
男人站在餐廳與客廳的交界處，剛倒了一杯溫水，正倚在中島台邊看她。
晨練服還沒換，額發微溼，整個人帶着運動後的鬆弛感。
“這個……”關敬儀晃了晃手裏的充電倉，“你整理的？”
“嗯。”他喝了口水，語氣平常，“下次用完，放回充電倉。單只耳機很容易丟。”
“我有我的記憶系統！”她走到他面前，仰起臉，“我知道東西在哪兒，只是暫時……沒匹配上檢索關鍵詞。”
宋晏聲放下水杯，看着她因爲着急而微微發紅的臉頰，眼底有很淡的笑意：
“你的‘檢索系統’顯然漏掉了沙發縫這個存儲單元。”
他頓了頓，“還有，茶幾第二層，從左往右數第三個格子，是專門放零食的。袋子立着放，不容易倒。”
關敬儀睜大眼睛：“你還給我規劃了零食分區？”
“只是基於空間利用效率的合理建議。”
他轉身往臥室走，聲音飄過來：
“另外，玉米脆的碎渣如果掉進地毯，清理起來很麻煩。下次可以用小碟子。”
關敬儀拿着充電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
心裏那股着急上火的勁兒，突然被一種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受取代。
她盯着那個井然有序的空間看了幾秒，忽然發現，書立的順序，正是她最習慣的查閱動線。
草稿紙的排列，按照了她寫推導時的章節順序。
連那包玉米脆，都被妥帖地放在了茶幾下層他說的那個“專用格”裏，旁邊還並排放着一小盒未拆封的堅果。
她抿了抿唇，拿起那盒堅果看了看，又望向臥室方向。
“喂——”她揚聲，“宋叔！”
幾分鍾後，宋晏聲換了身居家服走出來，手裏拿着份內參簡報，抬眼：
“怎麼？”
“這個，”她晃了晃堅果盒，“也是你安排的‘戰略補給’？”
他走過來，在餐桌邊坐下，將簡報平整地鋪在面前，拿起鋼筆在頁邊做了個標記，才抬眼看她，語氣平和：
“高蛋白，低糖，適合腦力消耗後的補充。比你那袋玉米脆的配料表淨。”
“您連我零食的配料表都要審核？”關敬儀在他對面坐下，故意把堅果盒放在桌上，“這算不算涉夥伴的飲食自由？”
宋晏聲從簡報上抬起眼，目光平靜：
“嚴格來說，這屬於共同居住空間的公共衛生優化範疇。”
他稍作停頓，看她一臉“又來了”的表情，眼底掠過笑意：
“你要是需要，我可以讓食堂營養科出一份《健康零食選擇指南》，放你茶幾抽屜裏。”
關敬儀噗嗤笑出聲，舉起雙手：
“別別別，我服。您這爲人民服務的勁頭，我深刻領會。”
她拆開堅果盒，倒了幾顆在掌心，一邊吃一邊歪頭看他：
“不過說真的，你怎麼知道我那三本書的查閱順序？連我草稿紙的章節排列都記得？”
宋晏聲的目光重新落回簡報，聲音平穩：
“四點零七分，你光腳走到客廳。四點十二分，拿了左邊那本，翻到第三章停了六分鍾。四點三十五分，換中間那本查附錄數據。”
他筆尖微頓，抬眼看向她微微張開的嘴：
“至於草稿紙，你每推導完一部分，習慣在段落末尾點個墨水點兒。昨晚點了七個。”
關敬儀捏着堅果的指尖停在半空。
晨光從窗戶斜照進來，在男人側臉鍍上柔和的輪廓光，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陰影。
她忽然覺得，嘴裏那顆杏仁的味道，好像比平時更香了一點。
“……你昨晚沒睡？”她小聲問。
“睡了。四點醒的。”他淡然道，“聽到客廳還有敲鍵盤的聲音，出來看過一次。”
所以，他不僅知道她幾點起的，還默默記住了她整個工作流程的每一個細節。
關敬儀低下頭，一顆一顆慢慢吃着堅果。
心裏某個地方，像被羽毛很輕地掃了一下。
“謝謝。”她聲音低下去，“那個……咖啡還有嗎？”
“正在煮。”他放下簡報，起身走向廚房，“你的杯子在消毒櫃，自己拿。”
關敬儀哦了一聲，跟着走進廚房，從消毒櫃拿出溫熱的馬克杯，看着他熟練地作咖啡機。
“那個……”她靠在廚房門框上，聲音有點含糊，“下次我會注意，盡量不把零食碎渣弄得到處都是。”
宋晏聲關掉咖啡機，將醇香的咖啡液倒入她的杯子，推過來。
“盡量？”他挑眉。
“盡量。”關敬儀抱起杯子，熱氣氤氳着她的臉，“戰略嘛，總要有個磨合期。我努力向您的‘空間管理標準’靠攏，但保留一定的靈活性。”
宋晏聲看着她被咖啡熱氣熏得微紅的臉頰，以及那雙眼睛裏閃爍着既服軟又不甘完全被“收編”的光。
“可以。”他端起自己的咖啡，“允許有磨合期。但零食碎渣的清理，不接受延期。”
“成交。”關敬儀舉起咖啡杯，做了個碰杯的姿勢，滿足地喝了一口。
-
倆人簡單用完早餐。
關敬儀從更衣室出來時，宋晏聲正站在玄關處的全身鏡前調整袖扣。
一身標準的行政裝束，與剛才家居服的鬆弛感截然不同，又恢復了那種沉穩而難以接近的氣場。
“宋叔您這是要去哪兒‘發光發熱’啊？周六也不消停。”她一邊整理頭發一邊打量他。
宋晏聲從鏡子裏看她——
寬鬆燕麥色毛衣配格紋短裙，長發鬆鬆編了側辮，背上鼓鼓囊囊的雙肩包裏，塞着馬術服和頭盔。
整個人青春洋溢，像個趁周末出去秋遊的高中生。
“有個專題協調會。”他轉身，語氣平常，“你呢？裝備齊全，不像逛街。”
“跟陸七他們約了去西郊馬場，好久沒跑，去鬆鬆筋骨。”她彎腰穿鞋，忽然眼睛一亮，“哎，宋叔，你會騎馬嗎？”
宋晏聲整理夾克衣領的動作頓了一下。看向她亮晶晶帶着考驗意味的眼睛：
“理論上有了解。實際控……機會不多。”
“那就是‘紙上談兵’咯？”關敬儀笑起來，“真可惜。你要是會，說不定還能見識一下我的‘御風技術’，不是我吹，當年在大院……”
“關敬儀。”宋晏聲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她的自誇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眼神裏有點淡淡的無奈，像是在看一個得意忘形的小朋友：
“注意安全。馬術是高風險運動。”
“知道啦，我很小就學，有分寸的。”關敬儀擺擺手，走到玄關櫃邊拿起挎包，“倒是你，開會別太嚴肅，多喝熱水少皺眉，省得有人背後叫你‘笑面虎書記’。”
她說完，自己先樂了。
宋晏聲沒接這個調侃，只是看着她把手機、鑰匙、小包紙巾亂七八糟地往挎包裏塞。
他伸手，從玄關櫃上的小收納盒裏，拿出一個未拆封的獨立包裝醫用外科口罩和一小瓶便攜裝免洗洗手液，遞過去。
“馬場雖在郊區，往返途中人員流動復雜。衛生防護不能鬆懈。”他語氣平淡，卻不容拒絕。
關敬儀眨眨眼，接過塞進包裏：
“……謝謝，後勤保障真到位。”
宋晏聲“嗯”了一聲，拿起自己的公文包。兩人一同坐電梯來到一樓。
“幾點回來？”他拉開門，側身讓她先過。
“不確定，看玩得嗨不嗨吧。晚飯前肯定回來。”關敬儀跨出門，回頭看他，笑容在秋陽下格外明媚，“你呢？會開多久？”
“會議預計下午四點結束。後續若無其他安排就直接回來。”
“得嘞！”關敬儀沖他揮手，腳步輕快地跑向白色高爾夫，“晚上見，宋叔！祝你開會順利，對手服氣！”
宋晏聲看着她充滿活力的背影，直到她坐進車裏，才低聲回應了一句被風吹散的話：
“晚上見。”
黑色紅旗轎車早已靜候一旁。
坐進車裏，他接過秘書遞來的會議材料，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窗外，那輛白車已經匯入街角的車流。
“領導？”秘書輕聲提醒。
宋晏聲收回視線，打開文件：
“走吧。”
車子啓動時，他忽然想起她剛才問“你會騎馬嗎”時亮晶晶的眼睛，以及自己那句“機會不多”。
或許，下次可以安排出“機會”。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文件上，唇角極淺地彎了一下。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