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點二十,宋晏聲推開家門。
玄關的感應燈應聲而亮,光線柔和。
他習慣性將鑰匙放入門邊黑胡桃木托盤,動作卻在中途停住。
托盤裏,他那串簡潔鑰匙扣旁,多了一個白色毛茸卡通兔子掛件,兔子耳朵一只豎着一只耷拉,表情有點傻氣。
他垂眼看了兩秒,將公文包放在慣常的位置,換上拖鞋。
目光掃過鞋櫃。
他鋥亮的皮鞋旁,多了一雙白色帆布鞋,鞋帶鬆散地系着,一只鞋裏還露出半截色彩鮮豔的襪子。
空氣中,隱約飄着一股……黃油和玉米的香氣?
很淡,但與他家中常年不變的極淡木質香氛截然不同。
他脫下外套掛好,走向客廳。
關敬儀背對着他,坐在沙發前的羊毛地毯上。
平板支在茶幾上,鍵盤放在腿上,她正專注地打字。電視靜音播放着深海紀錄片,光影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茶幾上,一個空薯片袋敞着口,幾片碎渣散在一旁。還有半杯冒着氣泡的琥珀色液體。
她戴着一副罩住半張臉的降噪耳機,完全沒注意到他回來。
手指在鍵盤上飛舞,敲出剛才他聽到的“咔噠”聲。
偶爾停下,抓一把零食塞進嘴裏,咀嚼時腮幫微微鼓起,眼睛卻始終盯着屏幕,眉頭微蹙,完全沉浸。
身上穿着寬鬆灰色家居服,長發隨意挽了個鬆鬆的丸子頭,幾縷碎發散在頸邊。
暖黃燈光落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柔和了輪廓。
宋晏聲沒有出聲。
他走到餐廳,鬆開袖口挽起,倒了杯水,倚在中島台邊,隔着開放式空間,靜靜地看她。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任何一種“新婚妻子在家等待”的場景。
沒有刻意的溫存布置,沒有尷尬的局促不安,更沒有“迎接”姿態。
她就這樣,堂而皇之地,用她的物品、她的氣味、她的存在方式,入侵了他這個一向被視爲絕對私密和高度秩序化的空間。
像一顆投入靜湖的跳跳糖。
他觀察着她工作時的狀態:
極度專注,手指動作快而準,遇到卡頓時會無意識地咬一下下唇,解決難題後眼睛會倏然亮起,像點燃了小火星。
那種純粹的技術狂熱和沉浸感,與他平見慣的官員們謹慎、權衡、言語留三分的狀態,天差地別。
鮮活,生動,且完全無視周遭環境對她可能產生的評判。
他喝了一口水,冰涼液體滑入喉嚨。
隨即放下水杯,玻璃與台面接觸發出輕微脆響。
關敬儀似乎終於從代碼世界裏被拉回一點,她頓住敲擊,有些茫然地轉頭。
看到站在光影交界處的男人時,明顯愣了一下,隨即摘下耳機。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問,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有點突兀。
“五分鍾前。”他看向她,“今天挺早。”
“司裏沒事。”她把鍵盤放到一旁。
宋晏聲走過來,腳步無聲地停在茶幾另一側,然後在單人沙發坐下。
他的目光掃過茶幾上的零食袋和水杯:“沒吃晚飯?”
“吃了,阿姨做的菜挺好的。”關敬儀揉了揉脖子,“就是寫代碼費腦子,得補充點碳水快樂。”
她晃了晃零食袋,忽然想起什麼,抬頭看他,眼睛在燈光下格外亮:
“宋叔,你吃嗎?芝士味超濃。”
她又叫了“宋叔”。
這次不是初見時的刻意挑釁,也不是兩家見面時的微妙試探,而是在這個只有兩人的空間裏,帶着理所當然分享意味的自然口吻。
宋晏聲看着她伸過來的袋子,裏面是金黃色形狀不規則的膨化食品。
他沒有接,目光落在她沾着一點芝士粉末的指尖,又移到她亮晶晶的眼睛上。
“謝謝,不用。”他話鋒一轉,“你叫我什麼?”
“宋叔啊。”她歪了歪頭,做出無辜表情,“你比我大這麼多,叫名字不太尊重,叫老公又太假。宋叔多好,又親切又符合實際。”
宋晏聲看着她,沒有說話。
五秒鍾的沉默。電視屏幕上,一只發光的章魚緩緩遊過。
然後,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溫和禮貌的笑,而是從眼底漾開的笑意。他身體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
“關敬儀。”他叫她的全名,聲音低沉而清晰,“你二十二歲京大計算機碩士畢業,中央選調生。十六歲進國家隊,十九歲發頂會論文,二十一歲參與部委重大課題。你父親是關司令,母親是軍事科學院院士。”
他每說一句,她的背就挺直一分。
“你很清楚這場婚姻的性質和目的。”他繼續,語氣始終平靜,“所以,宋叔這個稱呼——”
他目光在她臉上停留。
“私下裏,隨你。但在任何可能有第三人在場的情況下,包括電話、微信、甚至隔牆有耳的走廊,你需要叫我晏聲,或者宋晏聲。”
他的語氣裏沒有威脅,只有陳述:
“這是最低限度的安全規範。理解嗎?”
關敬儀愣住了。
她預想的反應是反感、糾正、或者無奈。而不是這種冷靜的、公事公辦的“安全規範”說辭。
“……理解。”她巴巴地說。
“很好。”他重新靠回沙發,姿態放鬆,“另外,如果你習慣晚上加餐,可以讓阿姨備一些堅果或者水果。薯片營養價值低,鹽分高,不建議作爲常規補給。”
他的話沒有任何情緒,只是在陳述一個健康建議。
但那種自然而然流露出年長者的規勸感和對生活細節的“管理”意圖,清晰可辨。
“知道了,宋叔。”她故意拖長了語調,把那個稱呼叫得又糯又清晰,“您這兒的健康管理條例,我慢慢學習。”
她說着,卻並沒有立刻收拾“罪證”,反而又抓了一片塞進嘴裏,嚼得咔嚓響,仰着臉看他,眼神裏寫着“你能拿我怎樣”。
宋晏聲看着她鼓起的臉頰和亮得挑釁的眼睛,沒有繼續這個話題。
視線轉向她的電腦屏幕:
“在忙什麼?”
“司裏一個新的預研算法,有點卡殼。”
她注意力被拉回工作,語氣立刻變得認真,身體不自覺地轉向屏幕,手指在上面比劃:
“就是這個動態資源分配的模型,傳統方法效率太低,我想試試用強化學習優化,但狀態空間設計……”
她又開始進入那種沉浸式的講解狀態,語速變快,夾雜着專業術語,整個人再次發光。
宋晏聲這次沒有只是傾聽。他身體前傾,目光落在她屏幕上滾動的代碼上。
這個距離,他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清香,像是青檸混合陽光的洗發水味道,混雜着那股芝士零食的氣息。
“思路可以。”
他忽然開口,打斷了她滔滔不絕的技術闡述,手指虛點在屏幕某一行:
“但這裏的獎勵函數設計過於理想化,沒有考慮實際政策執行中的延遲和非線性損耗。你模擬的環境太‘淨’了。”
關敬儀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頭,因爲距離近,幾乎能看清他漆黑瞳仁裏映出的代碼光點。
他居然看懂了?
而且一針見血地指出了她隱約覺得別扭、但還沒想透的關鍵點?
不是外行的客氣稱贊,是內行精準的狙擊。
“……您怎麼知道?”她下意識問。
宋晏聲直起身,拉開了些許距離,語氣平淡:
“幾年前推動某個政務系統升級時,遇到過類似問題。理論最優解,往往不是實際可行解。”
他頓了頓,看着她,“政策落地,要考慮的變量,比你代碼裏的多得多。”
這話意味深長。
既是在說技術,也像在說他們此刻的關系。
關敬儀抿了抿唇,重新打量他,不只是“宋書記”這個符號,而是作爲一個能看懂她代碼、能指出她問題的人。
“受教了,宋叔。”她語氣認真。
宋晏聲聞言,唇角似乎彎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幾秒後,他站起身:
“我去客臥洗澡。你早點休息。地毯上坐久了,對腰和頸椎不好。”
“哦。”關敬儀應了一聲,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
客廳裏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電腦風扇輕微的嗡鳴。
她抱起電腦和書,把零食袋和杯子胡亂攏在一起,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向廚房。
收拾完,她回到客廳,關掉大燈,只留一盞落地燈。
暖黃的光暈籠罩着方才她坐過的地毯位置,那裏還有一個淺淺的壓痕。
她站在光影裏,環顧這個整潔空曠,充滿高級感卻也冷清得像個高級展廳的家。
忽然轉身走到玄關,把自己那個兔子掛件,往托盤裏更隨意地推了推。
讓兩只毛茸茸的兔子耳朵和他冷硬的金屬鑰匙挨得更近。
這才哼着不成調的曲子,走進主臥浴室。
宋晏聲推開主臥門時,關敬儀已經躺在床上。
她背對着他這邊,縮在床的右側,占了大約三分之一的位置。
被子蓋到肩膀,頭發散在枕頭上,發梢有些微。
他走到床的另一側。
掀開被子時,感覺到她身體微微繃緊,雖然動作很輕微,但他察覺到了。
他躺下,關掉自己這邊的床頭燈。
黑暗中,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她的呼吸很輕,有點快,顯然沒睡着。
“關敬儀。”他開口。
“……嗯?”
“你頭發沒透就睡,容易頭疼。”
她沉默了兩秒。
“只是發尾,一會兒就了。”她說,聲音悶在枕頭裏。
他沒再說話。
幾分鍾後,他聽到她翻了個身,變成平躺。
然後是窸窸窣窣的聲音。
她在整理頭發。
又過了幾分鍾,她的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宋晏聲在黑暗裏睜着眼。
今天他特意比往常早歸,想觀察她在獨處時的狀態。
結果確實有趣。
她坐在客廳地毯上工作時,那種專注和鬆弛並存的姿態,是他沒預料到的。
還有叫他“宋叔”時眼睛裏狡黠的光,那不是挑釁,更像是一種孩子氣的試探,想看看能在這個新環境裏爭取到多少自由。
更關鍵的是她的分寸感。
雖然調皮,但沒有越界。
書房的門她沒進,他的私人物品她沒動,甚至沒有問任何關於他工作的問題。
聰明的孩子。
他閉上眼睛。
身側傳來極輕微的翻身聲。然後是衣料摩擦的細響,她似乎又轉向了他這邊。
宋晏聲沒有動。
他能聞到她頭發上洗發水的香氣,似乎還混合着一點點薯片的味道。
這兩種氣味本不該同時出現,但現在它們交織在一起,飄散在黑暗裏。
奇怪的是,他並不討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