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郎中又來診了一回脈,說是咳疾稍緩,但仍需靜養些時。
顧寒衣自覺比前兩好了些,只是夜裏仍咳得厲害,白倒不甚明顯。
只是她這裏方見好轉,婆母林氏的病卻重了。
顧寒衣自然得去跟前侍疾。
林氏嘔吐不止,太醫診爲寒邪入胃,開了方子,一屋子人忙進忙出。
二房、三房的女眷皆來探望,混着藥味與嘈雜的說話聲,屋內顯得格外悶熱擁擠。
顧寒衣被擠到一旁,只覺陣陣眩暈,喘氣都有些不暢。
好在這些人不過是略坐片刻,見林氏精神不濟,不多時便都散了。
屋內空下來,只剩顧寒衣一人守着。
顧寒衣的風寒本未痊愈,侍奉了一下午,天色漸暮時,終於支撐不住,手肘撐在身旁小幾上,額間冷汗涔涔,臉色煞白,身子軟軟往下滑。
旁邊的婆子見狀,忙上前扶住,才沒讓她跌倒在地。
見顧寒衣面色如紙,婆子急道:“夫人已睡了,少夫人也快去歇歇吧,趕緊請郎中來看看才是。”
恰在此時,蘇映雪從外頭進來,瞧見顧寒衣勉力支撐的模樣,便柔聲道:
“我來照顧姨母便是,嫂嫂先去歇着吧。”
顧寒衣身上一陣陣發冷打顫,連提氣說句話都覺得搖搖欲墜,眼前陣陣發黑,仿佛下一刻就要昏厥過去。
她緊緊握住拾翠的手,攢着力氣點了點頭,由着丫鬟攙扶出去。
外頭冷風一吹,額上冷汗頓成冰刺,寒意直鑽骨髓。
眼前引路的燈籠光影重疊,朦朦朧朧,竟讓她恍惚想起幼時。
父親應酬歸來,總愛在夜色裏背着她,一步一步走回院中。
眼眶微熱,顧寒衣強將溼意回,仰起臉任冰涼的雪粒落在頰上。
一點一點的冷,讓她漸漸清醒過來。
她半倚在拾翠身上,慢慢往回走。
拾翠瞧顧寒衣臉色不對,憂心忡忡:“少夫人怎麼了?”
顧寒衣閉目搖頭,費力道:“回去再說。”
回到院中,剛挨着床榻邊坐下,她便偏頭嘔起來。
屋內丫頭嚇得手忙腳亂,趕忙又去請郎中。
郎中診罷,嘆息道:“少夫人是外感風寒未愈,又吹風勞累,以至惡寒發熱、頭身疼痛。本就氣血不足,如今更是五髒失調。”
郎中細看了看顧寒衣的面色,壓低聲音:“萬萬不可再受寒了,必要好好靜養些時。”
拾翠在一旁聽着,心裏難受得緊。
今去大夫人跟前探病的人不少,可多是嘴上關切,真正留下侍奉的,只有少夫人一個。
顧寒衣是兒媳,推脫不得。
來來去去,風寒未好又添新寒,怎會不加重?
顧寒衣倚着引枕閉目。
想着這一場病未完,又添一場,終究是拖累。
外頭拾翠送了郎中,吩咐丫頭去煎藥,轉身時卻見門房小廝急匆匆跑來,便駐足問:“何事?”
那小廝手裏捏着一封信,恭敬遞上:“季府送來的,說務必交到大少夫人手上。”
拾翠一聽是季家,又見天色已晚匆匆送來,料想是極要緊的事,忙道:“少夫人正病着,信給我吧,我送進去。”
她是顧寒衣從娘家帶來的貼身丫鬟,自然可信,那小廝便將信遞了過去。
靠在床頭的顧寒衣聽說是季家來信,微微一怔,伸手接過。
信封以油蠟封緘。她垂眸,緩緩拆開。
身旁燭台投下明亮的光,映着信紙上的字跡。
顧寒衣看到末尾,沉默片刻,將信紙重新折好,收回信封中。
拾翠在一旁小心問:“可是夫人身子……”
顧寒衣搖頭,輕咳兩聲,目光投向不遠處躍動的燭火。
信是外祖母送來的。
錦衣衛東司房的行事校尉,抓了她尚在國子監讀書的表哥季如風。
今已押送北鎮撫司。
進了北鎮撫司會遭遇什麼,不必細想。
人人都知道,那裏的刑訊無人能扛,不死也要脫層皮。
她明白外祖母爲何如此急切地來信,王家大姑娘王芸錦的夫君,正是北鎮撫司的堂上官鎮撫使。
若他肯開口放人,本不是難事。
顧寒衣只覺得額角又隱隱作痛,指尖抵在太陽上。
季如風被抓,不過是因私下與人談論遁甲兵法、太乙數術。
此事可大可小,有些事不上稱沒有四兩,上了稱一千斤也打不住,端看上頭想如何定奪。
朝廷對妖書、邪說向來查得嚴,受牽連者不在少數。
若往重裏判,只怕顧家也要受拖累。
如今的顧家已是風雨中的殘枝,再經不起折騰了。
顧寒衣疲倦地合上眼。
王芸錦是長房林氏的嫡女,歷來眼高於頂。
自己去求她,她絕不會應。
除非……王珩之出面開口。
可她清楚,求王珩之幫忙,最是無用。
在他心裏,自己本就不重要,顧家更不值一提。
即便開口,王珩之多半也不會理會。
思緒在反復拉扯間越發無力。
顧寒衣將信塞到枕下,喚拾翠扶自己起來。
拾翠一愣:“少夫人要去哪兒?”
顧寒衣稍一動,便覺渾身骨頭酸疼,心口像堵着塊石頭,沉甸甸的。
她低聲道:“去書房。”
拾翠急道:“書房還在後頭廊屋呢,這會兒出去定要吹風。您要什麼,奴婢去取來便是。”
顧寒衣看着她擔憂的神色,點了點頭:“那取紙筆來吧。”
拾翠忙應下,扶她重新躺好,才轉身去取。
紙筆備妥,顧寒衣披着外衣坐在羅漢榻上,身旁擱了兩盆炭火,暖意將月白單衣熏出淡淡的橙紅。
她提起筆,筆尖懸在紙上,久久未能落下。
拾翠蹲在一旁撥了撥炭火,又將新換炭的手爐塞進顧寒衣懷裏,見顧寒衣筆懸半空半晌不落一字,不由輕聲問:
“少夫人要寫信給誰?”
顧寒衣抿了抿唇,長睫在眼下投了一片淺影,聲音輕得像嘆息:“紀府。”
拾翠一怔。
她沒想到少夫人會突然要給紀府去信。
京城高門顯貴不少,可要說最尊貴的人家,紀府若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而紀府裏最顯赫的,便是那位年紀輕輕便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的紀五爺——紀雲舟。
紀雲舟是皇後的親弟,天子是他姐夫,父親更是配享太廟的三朝元老、昔內閣首輔、帝師。
紀雲舟是老首輔晚年所得,那一脈唯一的嫡系。
未及弱冠便被皇上親封榮恩侯,是本朝最年輕的侯爺。
當年紀家在奪嫡之爭中力保皇上,皇後娘娘更是爲皇上擋過一箭。
如今帝後情深,後宮寥落,兩位皇子皆爲皇後所出。
這般聖眷,誰人敢開罪紀家?
拾翠低頭看向顧寒衣面前依舊空白的信紙,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少夫人是要寫信給紀侯爺麼?”
顧寒衣唇線微抿,眼前卻浮現出紀雲舟那雙永遠冷淡疏離、拒人千裏的眼睛。
她撐着額角,指尖緊了緊,懸在半空的筆鋒終於落下了第一個字。
只是信尚未寫完,身後腳步聲響起。
顧寒衣回頭,只見王珩之一臉寒色走了進來。
王珩之未換朝服,連身上的鬥篷也未解,肩頭沾着溼意,帶進一室冬夜的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