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佩綸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對着厚厚一疊稿紙，手裏的毛筆拿起又放下，遲遲落不下去。
捷報和請功折子怎麼寫，成了比打仗還難的事。
幕僚垂手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
“大人……”幕僚小心開口，“京師催得急，李中堂那邊也等着消息……”
張佩綸煩躁地扔下筆：“催催催！他們知道這裏面的輕重嗎！”
他站起身踱步：“寫將士用命？寫上天庇佑？太後和皇上能信？仗打成這樣，水師都快打沒了，沒個說法怎麼行！”
幕僚低聲道：“可若詳陳陳學員之功，未免太過驚世駭俗。一介學員，左右戰局，這置朝廷體統於何地？置大人您於何地？”
這話戳中了張佩綸的心病。
他臉色陰晴不定。
是啊，功勞全是陳野的，那他這個欽差大臣成了什麼？擺設？
朝廷會怎麼看他？同僚會怎麼笑他？
“還有何大人那邊……”幕僚補充道，“他昨還來問起，說戰報須得穩妥，不宜誇大個人之功，以免朝野非議。”
張佩綸哼了一聲，何如璋那點心思他清楚得很。
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
他重新坐下，深吸一口氣，仿佛下了決心：“寫！就寫我軍將士上下一心，憑血勇之氣，借地利之便，浴血奮戰，重創敵艦，迫敵遁逃。着重寫‘揚武’、‘振威’等艦官兵之壯烈，寫炮台守軍之頑強！”
“至於水雷火船之事……可提，但乃衆人合力所爲，不必突出個人。關鍵炮擊……乃觀測精準，將士用命所致！”
幕僚心領神會：“是，大人。那陳學員的名字……”
“列入有功人員名錄，位次……靠前一些。具體功績，容後細核。”
張佩綸揮揮手，像是要揮掉什麼麻煩，“快去寫！”
“是！”幕僚趕緊退下起草。
消息很快傳到了何如璋耳朵裏。
他正在喝茶，聽完心腹匯報，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張佩綸還算識時務。”他放下茶杯，“那個陳野，一個無名小卒，也想憑僥幸之功一步登天？笑話。”
“大人，那福勒和幾個粗鄙軍漢還在爲陳野叫屈，四處嚷嚷……”心腹低聲道。
“跳梁小醜，不必理會。”何如璋不屑，“等朝廷封賞下來，塵埃落定，他們叫破天也沒用。”
臨時醫棚裏，氣氛壓抑。陳野依舊昏迷不醒，臉色蒼白得嚇人。
王管帶胳膊吊着，急得團團轉：“媽的！我剛聽說，張大人的戰報寫好了，本就沒提陳哥多少事！功勞全成別人的了！”
趙鐵柱一拳砸在牆上：“狗的！這不是搶功嗎！陳爺拼死的時候，他們在哪兒！”
福勒臉色鐵青，用生硬的中文道：“不行！不能這樣！陳的功勞，必須說清楚！我寫信！給我的朋友，給《北華捷報》的編輯！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是誰救了馬尾！”
“對！寫信！告御狀！”王管帶眼睛一亮，“老子認識幾個御史門下的清客，也能遞話！”
一直沉默照顧陳野的雷爺，突然磕了磕煙袋，啞着嗓子開口：“光嚷嚷沒用。得有點實在的動靜。陳小子躺在這兒，話都說不了一句，你們吵翻天，官老爺們當放屁。”
幾人一愣。趙鐵柱急道：“那怎麼辦？總不能看着吧！”
雷爺眯着眼：“船政局裏，看不慣那幫老爺做派的人，多了去了。廠子的工匠，碼頭的水手，死了兄弟的兵……心裏都憋着火。得讓他們知道，有人要昧了真英雄的功勞。”
王管帶若有所思：“雷爺的意思是……”
“把話傳出去。”雷爺淡淡道，“不用自己嚷嚷，讓底下人議論去。衆口鑠金，積毀銷骨。老爺們可以不聽咱們的，但不能不怕千萬張嘴。”
福勒似懂非懂，但堅定地說：“我寫信！登報！”
很快，船政局內外，一些流言開始悄悄傳播。
“聽說了嗎？打贏仗全靠一個新來的學員……”
“真的假的？不是張大人指揮有方嗎？”
“屁！當時亂成一鍋粥，是陳學員帶人放了水雷，又沖火船，最後還指了炮，才打跑了法鬼！”
“是啊，‘揚武’號沉的時候，張大人還在行轅裏呢！”
“現在好像要把功勞都攬上去……”
“這也太不地道了！人家現在還躺着呢！”
“唉，官字兩張口唄……”
流言越傳越廣，甚至傳到了一些底層士兵和工匠的耳朵裏。
許多人想起陳野之前在作坊改進技術、對待工匠平和的樣子，再對比官老爺們的做派，心裏的天平自然傾斜。
張佩綸很快也聽到了風聲，氣得又摔了一個茶杯。
“混賬！是誰在背後嚼舌！查！給我查出來！”
幕僚苦着臉：“大人，查不清啊，都在私下傳……而且，而且福勒先生真的給《北華捷報》寫了信，估計很快就會見報……”
“洋人摻和什麼！”張佩綸頭更大了。洋人一手，事情就更復雜了。
這時，親隨又來報：“大人，何大人來了。”
何如璋快步走進來，臉色也不好看：“張大人，外面的風言風語，你可聽到了？成何體統！必須嚴厲彈壓！還有那個洋工程師，簡直無法無天！”
張佩綸沒好氣：“彈壓？怎麼彈壓？把所有人都抓起來？福勒是洋人，動了他，譯署那邊怎麼交代？”
何如璋一噎，隨即道：“那也不能任其敗壞大人您的聲譽！依我看，源還在那個陳野身上！若非他……”
“夠了！”張佩綸煩躁地打斷他，“事情還沒定論！容我再想想！”
他感覺自己被架在火上烤。
朝廷要穩妥，同僚要排擠，底下人又不服，洋人還在攪局……而這一切，都圍繞着那個昏迷不醒、卻能量巨大的小子。
他走到窗邊，看着外面依舊殘破的碼頭，長嘆一口氣。
或許……當初的選擇，真的錯了？
而此刻，昏迷中的陳野，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但沒有任何人注意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