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的空氣仿佛凝固成了冰塊，沉重得讓人喘不過氣。
電腦屏幕上那幾行猩紅的字和清晰得令人發指的照片，像淬了毒的匕首，懸在林辰和輝哥的頭頂。
“辰辰，你告訴我，蘇言他……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照片……是不是真的？”輝哥的聲音澀，帶着最後一絲僥幸。
林辰死死盯着屏幕上蘇言那雙殘留着金色的豎瞳，以及自己親吻他額頭的畫面，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間沖上頭頂，又頃刻間褪去，留下徹骨的冰涼。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否認嗎？在如此鐵證面前，任何否認都顯得蒼白可笑。
承認嗎？那將把蘇言推向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回答。
輝哥看着他瞬間煞白的臉色和掙扎痛苦的眼神，心裏最後一點希望也破滅了。他猛地向後靠在椅背上，抬手用力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陽，聲音充滿了無力感：“我的老天爺……這到底……這怎麼可能……”
“輝哥，”林辰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厲害，他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書桌上，目光死死盯着那封郵件，“這件事，交給我來處理。”
“交給你？你怎麼處理？五千萬比特幣？我們哪裏去弄這麼多流動資金？而且這就是個無底洞！今天給了，明天他們還會要更多！”輝哥幾乎是低吼出來，從業多年，他深知被這種亡命之徒盯上的後果。
“不是給錢。”林辰的眼神異常冷靜，那是一種被到絕境後反而生出的破釜沉舟的冷靜，“我要見他們。”
“你瘋了？！”輝哥和小陳同時驚呼。
“我沒瘋。”林辰直起身，目光銳利，“他們發郵件來談判，而不是直接公開，說明他們有所圖，不僅僅是錢，或者不滿足於一次性的錢。他們想要更多，或者……有別的原因。我必須知道幕後的人是誰，他們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他頓了頓，看向輝哥，眼神裏帶着前所未有的懇求與決絕：“輝哥，相信我。蘇言……他救過我。這一次，換我保護他。所有後果，我一個人承擔。”
輝哥看着自己一手帶起來的、此刻仿佛一夜之間褪去所有青澀稚氣、變得堅毅果敢的青年，心情復雜到了極點。他了解林辰，平時看着陽光隨和，一旦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太危險了……”輝哥喃喃道。
“我會做好準備。”林辰語氣堅定，“但在這之前，不能告訴蘇言。他的狀態……不能再受任何。”
他想起了蘇言夢魘中那句“封印……不能被發現”，心如刀絞。這照片若公開，擊碎的不僅僅是蘇言的事業，更是他苦苦維持的、作爲“人”的平衡，可能會引發無法預料的災難。
林辰以需要絕對安靜休息爲由，讓輝哥和小陳暫時不要打擾蘇言，所有事情他來溝通。他回到客廳，蘇言依舊在沉睡，臉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依舊虛弱。
他蹲在沙發邊，靜靜地看了他很久，然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機，登錄了一個幾乎從未使用過的加密通訊軟件。他有一個鮮爲人知的發小，如今是頂尖的網絡安全專家兼。
【林辰：黑羽，緊急求助。我需要追蹤一個加密郵件的IP，反向鎖定發件人可能的位置和信息。還有，幫我準備一套最頂級的微型錄音和定位設備，越快越好。】
對方幾乎秒回。
【黑羽：坐標發我，設備兩小時後到。對方是硬茬子？】
【林辰：非常硬。事關重大，務必保密。】
【黑羽：明白。老規矩。】
安排好這一切，林辰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他坐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守着蘇言，大腦飛速運轉，設想着各種可能遇到的情況和應對方案。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鍋裏煎熬。
上午十點左右，蘇言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深褐色的眼眸初時還有些迷茫和渙散，但在看到守在旁邊的林辰時，迅速恢復了清明，隨即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和……自責。
他掙扎着想坐起來，卻被林辰輕輕按住。
“別動，你需要休息。”林辰的聲音很溫柔，帶着一夜未眠的沙啞。
蘇言的目光掃過林辰眼下的青黑，和他依舊穿着昨天那身皺巴巴的衣服，心髒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刺了一下。他記得昨晚的混亂，記得自己力量的失控，記得是林辰一直守着他……
“昨晚……”蘇言的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見，“我……”
“沒事了。”林辰打斷他，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就是個瘋狂的私生飯，已經處理好了。你只是受了點驚嚇，有點低燒，現在退了就好。”
他刻意避開了所有敏感話題，將蘇言那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後來的虛弱，都歸結於“驚嚇”和“低燒”。
蘇言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錯過林辰笑容底下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和緊繃。他知道，事情絕不會這麼簡單。但他此刻身體依舊空虛無力，妖力因爲昨晚的爆發和反噬而沉寂如死水，連維持清醒都有些勉強。
他沒有戳穿林辰的謊言，只是低低地“嗯”了一聲，重新閉上了眼睛。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和恐慌攫住了他——他不僅無法控制自己的力量，還成了林辰的拖累。
林辰看着他重新閉眼後依舊緊蹙的眉頭，知道他沒有完全相信。但現在，他只能這麼做。
兩小時後，黑羽派人將設備悄無聲息地送到了林辰指定的地方。那是一個僞裝成普通紐扣的微型錄音器和一枚集成在鞋墊裏的GPS定位器。
林辰深吸一口氣，將紐扣小心翼翼地別在內襯衣領下，換上了特制的鞋墊。他對着鏡子調整好表情，確保看不出任何破綻。
然後，他用自己的私人號碼，回復了那封匿名郵件。
【林辰：錢不可能。當面談。時間地點你們定，我只一個人。】
對方的回復來得很快，仿佛一直在等待。
【匿名：今晚11點，西郊廢棄的第三化工廠，C區倉庫。只準你一個人來，如果發現報警或帶其他人，後果自負。】
西郊廢棄化工廠……典型的人越貨、毀屍滅跡的好地方。
林辰看着屏幕上的地址，冷笑一聲。他早就料到會是這種地方。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輝哥。他只給黑羽發了定時信息，如果他明早八點沒有確認安全，就將所有備份資料和追蹤到的信息發給輝哥和警方。
傍晚，林辰像往常一樣，照顧蘇言吃了點流食，陪他說了會兒話（大部分是他在說，蘇言在聽），語氣輕鬆自然，仿佛晚上只是要出門錄個普通的夜戲。
蘇言的精神比白天好了一些，但依舊虛弱。他看着林辰爲他忙前忙後，看着他刻意表現出來的輕鬆，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強烈。
在林辰又一次替他掖好被角，準備起身離開客廳時，蘇言忽然伸出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依舊沒什麼力氣，冰涼冰涼的。
林辰身體一僵，回頭看他。
蘇言仰躺在沙發上，深褐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線下，像蒙了一層霧的深潭，直直地望進林辰眼裏。他沉默了足足有十幾秒，才用極其沙啞的聲音，緩慢而清晰地問：
“林辰，”他說，“你要去哪裏？”
林辰的心髒猛地一縮，幾乎以爲他知道了什麼。他強裝鎮定，笑了笑：“沒什麼，輝哥說晚上有個臨時采訪，錄制棚有點遠，我可能回來得晚點。”
蘇言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他，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僞裝，直抵他內心最深處的緊張與決絕。
就在林辰快要承受不住這審視的目光時，蘇言卻緩緩鬆開了手。
“……小心。”他吐出兩個字，然後閉上了眼睛，仿佛耗盡了所有力氣。
林辰看着他又恢復成那副脆弱安靜的模樣，鼻尖一酸，差點落下淚來。他用力眨了眨眼，將涌上的淚意了回去。
“嗯，我知道。”他輕聲應道，然後轉身，毫不猶豫地走出了公寓大門。
當門關上的那一刻，躺在沙發上的蘇言，猛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深褐色的眼眸深處，一點金色的光芒如同掙扎的火種，頑強地亮起，雖然微弱，卻帶着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他不能……他絕不能眼睜睜看着林辰爲了他去涉險！
蘇言艱難地、用盡全身力氣，從沙發上撐坐起來。冷汗瞬間布滿了他的額頭，眼前一陣陣發黑，身體每一個細胞都在叫囂着虛弱和痛苦。
強行調動沉寂的妖力，無異於在涸的河床上挖掘，帶來的只有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不在乎。
他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找到林辰，保護他！
他閉上眼，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去捕捉……空氣中，那獨屬於林辰的、陽光般溫暖的氣息，以及他們之間那因爲多次“鎮定”安撫而建立起的、微妙的靈魂鏈接。
找到了！
雖然微弱，但方向明確！
蘇言猛地睜開眼，金色的光芒在他眼中大盛，甚至壓制過了原本的深褐。他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甚至來不及換掉身上的家居服，踉蹌着沖向門口。
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體內沉寂的妖力被強行喚醒，如同失控的野馬在經脈中橫沖直撞，帶來鑽心的疼痛。
但他腳步未停。
爲了林辰，他願意承受這反噬之苦，願意打破所有的禁忌和僞裝！
晚上十點五十分，林辰獨自一人，踏入了西郊第三化工廠廢棄的區域。
這裏荒草叢生，鏽跡斑斑的管道和設備在慘白的月光下投下扭曲猙獰的影子，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舊的、化學品的刺鼻氣味。
C區倉庫的大門虛掩着，裏面一片漆黑，如同巨獸張開的嘴。
林辰深吸一口冰冷的、帶着鐵鏽味的空氣，握緊了藏在口袋裏的微型電擊器，邁步走了進去。
倉庫內部空曠而巨大，只有中央區域亮着一盞昏暗的孤燈，燈下站着三個穿着黑色西裝、戴着墨鏡的男人，身形彪悍，氣息冷冽。爲首的一個，手裏拿着一個平板電腦。
“林先生，很準時。”爲首的男人聲音低沉，帶着電子合成的怪異感，顯然是用了變聲器。
“東西呢？”林辰開門見山，目光掃過對方三人，評估着形勢。
男人將平板電腦轉向他，上面開始播放一段視頻——正是昨晚車庫事件更加清晰、角度更刁鑽的版本，甚至捕捉到了蘇言眼中金光最盛的瞬間，以及他手指發力時，空氣中那細微的、非正常的能量波動！遠比照片更具沖擊力！
“底片，備份，所有相關資料。”男人收起平板，“一口價，八千萬。或者……換個條件。”
林辰心中冷笑，果然不止要錢。“什麼條件？”
“我們要蘇言。”男人的話如同冰錐，刺向林辰，“把他交給我們，或者提供他詳細的行程、生活習慣、血液毛發樣本……所有的一切。價格，可以再談。”
林辰的血液瞬間冷了下去！這些人的目標，從一開始就是蘇言本身！他們看中的，是他那非人的力量和存在！
“不可能。”林辰斬釘截鐵地拒絕，聲音冷得像冰。
“那就沒什麼好談的了。”男人一揮手，他身後的兩個保鏢立刻上前，呈包圍之勢向林辰近，眼神凶狠，“林先生，既然來了，就別想輕易走了。或許抓住你，能讓我們那位‘特殊’的蘇先生，更配合一些。”
林辰握緊了電擊器，全身肌肉緊繃，準備拼命。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轟！！”
倉庫巨大的鐵皮大門，猛地從外部被一股恐怖的力量撞得扭曲、變形，然後如同紙片般向內轟然倒塌！
月光混合着倉庫外的路燈光，傾瀉而入。
塵土飛揚中，一個身影踉蹌着，卻堅定地站在了門口逆光的位置。
他穿着單薄的家居服，身形因爲虛弱而微微佝僂，臉色蒼白如紙，嘴角甚至溢出了一縷鮮紅的血絲。
但他抬起頭，那雙眼睛——不再是深褐色，也不是純粹的金色，而是一種燃燒着的、如同熔金般的熾烈瞳眸！裏面翻滾着滔天的怒火、冰冷的意，以及一種毀天滅地的、失控邊緣的瘋狂暴戾！
他看向倉庫內那三個被這突如其來變故驚呆的男人，最後，目光落在被圍在中央、一臉震驚的林辰身上。
蘇言抬起手，用指尖抹去嘴角的血跡，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着一種不容置疑的、絕對的力量感，響徹整個空曠的倉庫：
“動他，”
“你們，也配？”
強大的、如同實質般的威壓，以蘇言爲中心，轟然擴散開來！
整個倉庫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那三個黑衣男人臉色劇變，感受到了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刻骨銘心的恐懼！
林辰看着逆光中那個仿佛從歸來、爲他踏碎一切禁忌的身影，心髒狂跳，眼眶瞬間溼潤。
他來了……
他還是來了……
而蘇言那雙燃燒的熔金瞳眸，在掃過林辰，確認他暫時無礙後，便死死鎖定了那三個黑衣人。他周身的空間開始微微扭曲，空氣中傳來細微的、令人牙酸的碎裂聲，仿佛有什麼無形的屏障正在被他體內那失控的、恐怖的力量強行沖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