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十章 記憶的回響

舊化驗室裏,時間被機器低沉的嗡鳴和通風口斷續的氣流聲切割成碎片。莫裏斯花了近三個小時調試那堆從“燈塔”搶救出來的、部分零件還是用“灰鼠”那裏換來的破爛拼湊的設備。便攜終端的屏幕上,綠色的波形與紅色的參數線交錯跳躍,旁邊連接着一個改裝過的神經信號放大器,最終延伸到頭戴式電極環上,電極環的表面覆蓋着磨損的橡膠,看起來陳舊但依然致命。

徐博士依舊在昏迷中,偶爾會發出模糊的囈語,提及“錯誤代碼”和“意識過載”。小彩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用溼布擦拭她的額頭,眼神卻不時飄向林默和莫裏斯的方向,充滿憂慮。

林默靠坐在冰冷的牆角,閉目養神,但實際上,他腦海中的思緒從未停止。那些強行灌輸進來的資料——“零號原型”、“Ω波”、“認知灰燼”——與他自身正在緩慢恢復的、屬於“林默博士”的記憶碎片相互碰撞、摩擦,試圖拼湊出某個扭曲的圖景。那個在隧道深處呼喚他名字的融合體,那張在白色實驗室裏冷漠記錄數據的自己的臉,那句對葉小雨說的“我會找到辦法的”……所有線索都指向一個他既渴望又恐懼揭示的真相。

“差不多了。”莫裏斯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沉默。他取下那只機械義眼(林默這才注意到那似乎是可拆卸的),用一塊絨布仔細擦拭着內部的光學元件,動作帶着一種近乎儀式般的專注。紅色的光點暫時熄滅,讓他的臉看起來稍微“正常”了一些,但也更顯疲憊和滄桑。“參數已經校準到我能做到的最穩定狀態。葉小雨意識碎片中提取的‘Ω波’模擬信號也加載好了。理論上,這個強度的應該能激活你大腦中與這些信號模式相關聯的深層記憶節點,但又不會引發全面失控或二次損傷。”

他重新裝回義眼,紅光再次亮起,看向林默:“但理論只是理論。你的大腦經歷過記憶清洗,結構可能不穩定,殘留的神經通路也可能發生了未知變化。最壞的情況,可能引發劇烈的神經痛、記憶洪流導致的短期精神錯亂,甚至……永久性地損壞某些認知功能。”他頓了頓,“你還可以選擇放棄。”

林默睜開眼,目光平靜:“我有選擇嗎?”

莫裏斯沉默了一下,搖搖頭:“沒有。我們都沒有。”

“那就開始吧。”

林默走到房間中央那張充當作台的舊實驗台旁,按照莫裏斯的指示坐下。冰冷的金屬台面透過薄薄的衣物傳來寒意。莫裏斯將電極環小心地戴在他的頭上,冰涼的觸點緊貼太陽和額頭。連接線纜垂落,像某種怪異的頭冠。

小彩走了過來,站在林默旁邊,手不自覺地握緊了衣角。“莫裏斯叔叔……一定要這樣嗎?”

“這是最快的方法。”莫裏斯沒有看她,專注地檢查着終端上的最後參數,“我們等不起。安娜·李不會等,那些困在數據裏的女孩們也等不起。”他看了一眼林默,“準備好了嗎?深吸氣,然後盡可能放鬆。想象自己沉入水中,或者……回憶一個你覺得最平靜的地方。”

最平靜的地方?林默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屬於“林默”這個失憶個體的記憶起點,是那間貼滿陌生照片的密室。屬於“林默博士”的記憶碎片,則充斥着實驗室的冷光、儀器的嗡鳴和數據流的瀑布。哪裏是平靜?

他閉上眼睛,嚐試放空思緒。噪音漸漸遠離——發電機的嗡鳴、通風口的嗚咽、小彩緊張的呼吸聲……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有自己心跳的聲音,在耳膜內鼓動。

“三、二、一……開始。”莫裏斯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嗡——

一種奇異的、並非通過耳朵,而是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低頻震動感傳來。並不痛苦,更像是一種深沉的、令人微微眩暈的共鳴。緊接着,一些破碎的、失真的畫面開始不受控制地閃現:

白色的天花板,網格狀的光源。

儀表盤上跳動的綠色數字。

一個模糊的、穿着白大褂的背影(是他自己?)在調整旋鈕。

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

一種……冰冷的興奮感,混合着隱約的焦慮。

這些是之前就偶爾閃回的片段,此刻變得更加清晰,但仍然缺乏上下文。

莫裏斯盯着終端屏幕,上面顯示着林默的實時腦波圖。原本平穩的波形開始出現細微的、不規律的漣漪。“基礎記憶區有反應……正在加載模擬Ω波……”

一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驟然切入!

尖銳、灼熱、帶着極致的痛苦和恐懼!仿佛有無數燒紅的針同時刺入大腦的每一個角落!林默的身體猛地繃直,喉嚨裏發出壓抑的嘶吼,手指深深摳進實驗台的金屬邊緣。

“林默!”小彩驚呼。

“堅持住!”莫裏斯喝道,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屏幕上,代表林默腦波的曲線劇烈震蕩,與旁邊另一個窗口裏模擬的、來自葉小雨意識碎片的“Ω波”信號出現了短暫的重疊和共振!“頻率匹配!正在嚐試引導……”

新的畫面,更加混亂,更加……主觀:

黑暗。黏稠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遠處有微弱的光,像水底看到的月亮,扭曲,晃動。

無法呼吸。身體被無形的力量束縛、擠壓。

恐懼。無邊無際的、冰冷徹骨的恐懼。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消失”、對“被撕裂”、對“成爲別的東西”的恐懼。

一個聲音,很遙遠,又仿佛直接在腦海裏響起,溫柔,但冰冷得沒有溫度:“放鬆,葉小雨。把你的記憶交給我。我會好好保管它們。”

“不……不要……”一個微弱的、屬於少女的、充滿驚恐和哀求的聲音。

“這是爲了更偉大的目標。你的意識,會成爲新世界的基石。”那個溫柔而冰冷的聲音繼續說道,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

痛苦加劇!意識被拉扯,像一塊布正在被活生生撕開!

在意識徹底碎裂的前一秒,一點微弱的、倔強的光芒在黑暗深處亮起——那是一段溫暖的記憶碎片:陽光下的老槐樹,槐花的甜香,粗糙而溫暖的手……

“我會找到辦法的。我保證。”那個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似乎帶着一絲極其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動?

“啊——!”林默猛地睜開眼睛,瞳孔因爲劇烈的痛苦和涌入的“他人”記憶而收縮。他大口喘息,汗水瞬間浸透了後背。剛才那一刻,他仿佛親身經歷了葉小雨意識被剝離時的最後瞬間,感受到了那種極致的恐懼和無助,甚至……觸碰到了她最後緊緊抓住的那點溫暖記憶。

那不是簡單的“觀看”,那是“共感”。

“停!立即停止!”莫裏斯果斷切斷了信號傳輸。神經的餘波讓林默的腦袋像要炸開一樣疼痛,但他咬着牙,沒有再次慘叫出聲。

小彩沖過來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發現他渾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你看到了什麼?感覺到了什麼?”莫裏斯急切地問,手指在終端上快速作,記錄着剛才捕捉到的異常腦波數據。

林默花了十幾秒鍾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嘶啞得可怕:“葉小雨……最後那一刻……她很害怕……她在抵抗……還有……那個聲音……‘我’的聲音……”他抬頭看向莫裏斯,眼神裏殘留着屬於葉小雨的恐懼,以及屬於他自己的震驚和厭惡,“‘我’對她說……‘我會找到辦法的’……那句話……那句話不是安慰,不是欺騙……那更像是一種……執念?一個對自己許下的承諾?”

莫裏斯灰色的獨眼和紅色的機械義眼同時閃爍着銳利的光。“承諾?什麼承諾?找回她的意識?還是……別的?”

“我不知道……”林默按住抽痛的太陽,“感覺……很復雜。那個‘我’……似乎並不完全享受這個過程?或者,他有着更深的……目的?”

“目的……”莫裏斯沉吟着,調出剛才記錄的數據波形。在代表林默腦波的劇烈震蕩中,確實捕捉到了一段極其短暫、但強度異常的同步信號,那段信號與模擬的Ω波不完全相同,更復雜,更……有“結構”。“剛才你的大腦,在接收並共感葉小雨‘Ω波’的同時,似乎自身也產生了一段微弱的、類似的響應信號。這段信號……與‘拉撒路’數據裏那個‘私人備份’模塊的加密特征,有百分之五的模糊匹配度。”

“什麼?”林默和小彩同時一怔。

“雖然匹配度很低,但方向一致。”莫裏斯的語氣帶着一絲壓抑的興奮,“這說明,與葉小雨相關的痛苦記憶,尤其是接觸‘Ω波’,可能真的能逐漸解鎖你大腦中與‘私人備份’相關的神經鎖!那個備份,很可能與你對實驗體的記憶、情感(哪怕是扭曲的)、以及那個未完成的‘承諾’深度綁定!”

這意味着,想要打開“私人備份”,林默可能必須一次又一次地、主動去經歷那些女孩意識被剝離時的痛苦和恐懼。這是一種精神上的凌遲。

化驗室裏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設備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還有其他發現嗎?”林默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關於‘零號原型’?或者……‘方舟’?”

莫裏斯搖了搖頭:“主要激活了與葉小雨相關的記憶通路。‘零號原型’和‘方舟’的關聯性可能更低,或者加密方式不同。”他看了一眼臉色蒼白的林默,“你需要休息。這種對精神的損耗很大,短時間內不能進行第二次。”

就在這時,一直昏迷的徐博士忽然發出一聲更加清晰的呻吟,身體開始不安地扭動。“不……不能連接……協議錯誤……‘方舟’……‘方舟’在呼叫……”

三人的目光立刻聚焦到她身上。

莫裏斯快步走到實驗台邊,按住徐博士的肩膀:“徐博士!徐莉!醒醒!你說什麼?‘方舟’在呼叫?什麼意思?”

徐博士的眼睛半睜着,瞳孔渙散,顯然還未完全清醒,處於高燒譫妄和殘留記憶混雜的狀態。“呼叫……重復的……身份驗證請求……來自……深層網絡節點……坐標……動態變化……密鑰……需要‘導師’的密鑰……”她斷斷續續地說着,手在空中無力地抓撓。

“導師?”林默心頭一震,“零號原型”的代號就是“導師”!

“什麼深層網絡節點?坐標在哪裏?”莫裏斯追問。

“不……不知道……信號很弱……斷斷續續……安娜……安娜在監聽……她想抓住信號源……她想找到‘方舟’……”徐博士的聲音越來越弱,眼神重新變得迷茫,再次陷入半昏迷狀態。

莫裏斯直起身,臉色凝重。“‘方舟’在主動發出信號?需要‘導師’(零號原型)的密鑰?安娜·李也在追蹤這個信號?”

林默的腦海中,線索似乎又連接上了一環。“零號原型”作爲早期關鍵實驗體,他的意識數據或生物密鑰,可能是開啓“方舟”的鑰匙之一。而“方舟”作爲林默博士的私人備份,其位置是絕對保密的,甚至可能像夜梟說的“影子”一樣,存在於城市的“縫隙”之中,位置動態變化。現在,“方舟”不知爲何開始主動呼叫,而呼叫的對象,正是已經變成怪物的“零號原型”。

安娜·李想要“方舟”,因爲她認爲裏面有關鍵的算法和秘密。獵人也想找到“方舟”,因爲它可能包含着拯救女孩們和對抗新紀元的關鍵。而“方舟”自己,似乎在尋找它的“導師”。

這形成了一個詭異的三角關系。而林默,這個曾經的創造者、如今的失憶者、活着的鑰匙,正好處於這個三角的中心。

“我們必須先於安娜·李,捕捉到‘方舟’的信號,確定它的位置。”莫裏斯迅速做出決定,“但需要設備,更靈敏的、能追蹤深層網絡和異常神經信號源的設備。我們現有的不夠。”

“灰鼠’那裏可能有嗎?”小彩問。

“他們撿破爛爲生,可能會有一些老舊的或工業級偵測設備,但未必合用,而且需要時間改裝調試。”莫裏斯走到門口,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而且,夜梟提醒過,西邊的管道‘不太平’。如果‘認知灰燼’真的在這片區域活動,我們主動進行高強度的信號偵測,很可能會把它們吸引過來。”

風險與機遇再次並存。

“分頭行動。”林默按着依舊隱隱作痛的額頭,開口道,“莫裏斯,你留在這裏,嚐試改裝設備,同時照顧徐博士,看能否從她那裏問出更多關於‘方舟’信號的具體特征。我和小彩……去‘灰鼠’那裏,看看能不能找到合用的東西,順便打聽一下西邊管道的情況。”

“你?”小彩擔憂地看着他,“你剛剛才……”

“我沒事。”林默打斷她,站了起來,盡管腳步還有些虛浮,“記憶讓我有點頭疼,但不影響行動。而且……我需要活動一下,理清思路。”更重要的是,他不想再被動地躺在實驗台上,等待下一次精神凌遲。他需要主動做點什麼。

莫裏斯審視了他幾秒鍾,點了點頭:“也好。但要小心。夜梟那些人,只認利益,不講情面。不要暴露太多信息,尤其不要讓他們知道你在找什麼。用這個。”他從裝備包裏拿出兩個小巧的、像老式尋呼機一樣的設備,遞給林默和小彩,“短距離加密通訊器,有效範圍五百米左右。遇到麻煩,立刻呼叫。我在這裏也能監控到你們的生命體征信號。”

林默和小彩接過通訊器,別在衣領內側。

“如果遇到‘影子’……或者別的東西,不要猶豫,立刻跑。不要試圖對抗,我們還沒有有效的武器。”莫裏斯最後叮囑道。

兩人點點頭,整理了一下隨身的物品(林默帶上了那把高頻脈沖和軍刀,小彩則拿回了她的短棍和求生刀),輕輕推開厚重的防爆門,走了出去。

地下空間依舊昏暗,只有零星幾盞應急燈和“灰鼠”們自己點的煤油燈提供照明。空氣渾濁,各種異味混雜。一些“灰鼠”成員或坐或臥,看到他們出來,投來冷漠或好奇的目光,但沒人上前搭話。

林默憑着來時的記憶,朝着“灰鼠”聚集的主要區域走去。小彩緊跟在他身邊,警惕地觀察着四周。

“你的頭……真的沒事嗎?”小彩低聲問。

“還有點痛,但能忍受。”林默回答,目光掃過堆放在角落的各種“戰利品”——從生鏽的汽車發動機到報廢的電腦主機,從扭曲的鋼筋到成捆的電線,應有盡有,雜亂無章地堆積如山。這裏簡直是一座地下廢品博物館。

他們找到了正在一個用破沙發和輪胎壘成的“王座”上,就着一盞油燈擦拭一把古董的夜梟。

“有事?”夜梟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我們需要一些東西。”林默開門見山,“能探測微弱無線電信號,特別是低頻和異常頻段的設備。最好是便攜的,靈敏度高的。還有,能防御……‘影子’的東西,如果你們有的話。”

夜梟停下了擦拭的動作,抬起眼皮,那雙鷹隼般的眼睛在油燈光下閃爍着精明而警惕的光。“探測設備?級別的?你們想找什麼?‘影子’的防御?哼,那東西可不好防。”他打量着林默,“拿什麼換?”

“情報。”林默說,“關於西邊管道裏‘影子’的詳細情報。它們出現的時間、規律、具體形態、活動範圍。還有,你們有沒有嚐試過捕捉或者驅散它們?用什麼方法?”

夜梟眯起眼睛,似乎在權衡。情報對他這種地頭蛇來說,有時候比實物更有價值,尤其是關於地盤上危險源的情報。“有點意思。你們不是第一批對‘影子’感興趣的外來者。之前也有幾個不知死活的家夥,帶着稀奇古怪的儀器進去,再也沒出來。”他指了指西邊那片更加深邃的黑暗,“設備,我有一些。從舊軍事哨所和廢棄研究所裏扒拉出來的破爛,有些還能響。但價格不便宜。至於防御‘影子’……我們試過強光,試過大音量噪音,有點用,但不多。那東西好像怕……特定的聲音頻率?有一次,一個老掉牙的消防警報器偶然響了,那種尖嘯聲讓附近的‘影子’散開了不少。但我們沒有穩定的能發出那種頻率的東西。”

特定的聲音頻率?林默想起了資料裏提到的,聲波/光波驅散對“認知灰燼”有短暫效果。看來“灰鼠”們已經用最原始的方法驗證了這一點。

“設備我們要看看。價格好商量。”林默說,“至於那種特定頻率的聲波發生器……如果我們能找到零件,你能幫忙制作嗎?”

夜梟想了想:“我這兒有個老家夥,以前是工廠的維修工,懂點電路和聲學。如果你們提供具體頻率參數和核心元件,他或許能搗鼓出點什麼。但醜話說在前頭,不保證有用,而且工時費另算。”

“可以。”林默點頭,“先看設備。”

夜梟站起身,示意他們跟上。他帶着兩人穿過堆積如山的廢品,來到一個用鐵皮和防水布圍起來的、相對“整潔”的區域。這裏像是一個簡易的維修站和工作台,牆上掛着各種工具,台上擺放着一些正在修理或拆解的電子設備。

他從一個上了鎖的鐵櫃裏拿出幾個東西:一個巴掌大、帶有伸縮天線的老舊場強計,屏幕是單色的,邊緣有裂痕;一個像大哥大一樣笨重、帶有多個旋鈕和口的便攜式頻譜分析儀,外殼坑坑窪窪;還有幾個不同型號的、連接着電線和探頭的小型傳感器。

“就這些。場強計還能用,靈敏度一般,但探測範圍廣。頻譜儀是壞的,但裏面的核心接收模塊可能還能用,需要拆出來重新做電路。傳感器有幾個是好的,可以檢測特定範圍的電磁波動和溫度異常。”夜梟介紹道,“打包價,五十發,或者同等價值的藥品、淨的水、高熱量食物。”

在這個地下世界,硬通貨不是錢,而是生存物資。

林默看向小彩。小彩從自己隨身的小包裏掏出幾板抗生素膠囊、幾卷無菌紗布和兩包高能壓縮餅——這是她從“燈塔”帶出來的個人應急儲備。

夜梟檢查了一下藥品和食物,滿意地點點頭:“成交。需要現在拿走,還是?”

“現在拿走。另外,帶我們去見你說的那位老師傅。”林默說。

夜梟叫來一個年輕的“灰鼠”,吩咐他把設備包好,然後親自帶着林默和小彩走向地下空間更深處。那裏有幾個用集裝箱改造的“房間”,其中一個門口掛着用廢齒輪和鐵絲做成的風鈴。

夜梟敲了敲集裝箱的鐵皮門。“老瘸子,開開門,有生意。”

裏面傳來一陣咳嗽和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門才被拉開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胡子拉碴、戴着厚厚的、一邊鏡片碎裂的老花鏡、拄着拐杖的瘦老頭探出頭來,警惕地看着外面。

“瘸叔,這兩位客人需要做個能發出特定聲音的玩意兒,驅‘影子’用的。”夜梟說道。

被叫做“瘸叔”的老頭打量了一下林默和小彩,尤其是林默,渾濁的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眉頭微微皺起,但沒說什麼。“什麼頻率?多大聲?持續性的還是脈沖式的?”

林默回憶着資料裏模糊的描述:“頻率……可能需要嚐試。大概是高頻段,尖銳,刺耳,類似消防警報或者某些工業設備故障時的嘯叫。聲音強度要足夠大,便攜,最好能持續輸出至少幾分鍾。如果能做成脈沖式,擾效果可能更好。”

瘸叔咂咂嘴:“高頻,大音量,便攜,還要持續……難搞。需要的電池和功放模塊不小。我這兒只有些破爛零件,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需要什麼零件?我們盡量找。”小彩說。

瘸叔報了幾個電子元件的型號和規格,都是些老舊的、現在市面上很難找到的工業級或級部件。“這些東西,以前工廠裏多的是,現在……難嘍。或許一些更老的、還沒被完全拆光的廢棄工廠控制室裏還能找到。但那些地方……”他搖搖頭,沒再說下去,意思很明顯,同樣危險。

林默記下了那些型號。“如果我們能找到零件,你多久能做好?”

“有零件,兩天。沒零件,免談。”瘸叔很脆。

“好。我們去找零件。”林默道謝,和夜梟一起離開了集裝箱。

回到相對開闊的區域,夜梟提醒道:“老工廠區可不比這裏安全。除了可能有的‘影子’,那裏結構不穩定,容易塌方,還有毒氣殘留。而且,最近好像有些不明身份的人也在那片活動,不是我們的人,也不是普通的流浪漢。”

不明身份的人?會是新紀元的偵查小隊嗎?還是其他勢力?

“謝謝提醒。”林默不動聲色。

就在這時,他別在衣領內側的通訊器,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但異常急促的嘀嘀聲,伴隨着莫裏斯壓低的、帶着電流雜音的聲音:“林默……小彩……聽到嗎?立刻……回來……徐博士醒了……她說……‘方舟’信號……又出現了……這次……有坐標片段……還有……‘影子’……在靠近我們這邊……”

林默和小彩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緊迫。

“我們馬上回去!”林默對着通訊器低聲道,然後看向夜梟,“設備我們先帶走,零件的事之後再說。”

夜梟似乎也從他們的神色中察覺到了異常,沒有多問,只是點了點頭。

林默和小彩拿起打包好的探測設備,快步朝着舊化驗室的方向返回。地下空間昏暗曲折,他們幾乎是小跑着前進。

突然,林默感到一陣沒來由的心悸,仿佛被什麼冰冷的東西盯上了。他猛地停下腳步,拉住小彩,警惕地看向側方一條通往更深處黑暗的管道岔口。

那裏,原本只有微弱的應急燈餘光,此刻,那片黑暗似乎變得更加濃稠,並且在緩緩地……蠕動?像是有無形的墨汁滴入水中,暈染開來。一種難以言喻的、混合着細微嗡鳴和低語(或者只是錯覺)的感知,順着空氣傳來,讓人頭皮發麻,心底發寒。

是“影子”!認知灰燼!

它們似乎真的被什麼東西吸引了,正在向這個方向移動!

“快走!”林默低喝一聲,拉着小彩,不再掩飾腳步聲,朝着化驗室狂奔!

身後,那片蠕動的黑暗似乎加快了速度,如同活物般從管道岔口“流淌”出來,沿着牆壁和地面,無聲而迅捷地蔓延過來!所過之處,應急燈的光線仿佛被吞噬,變得更加黯淡!

距離化驗室還有幾十米!厚重的防爆門就在眼前!

莫裏斯似乎聽到了他們的奔跑聲,門從裏面被拉開一道縫隙!

“進來!”莫裏斯喊道。

林默和小彩用盡全力沖刺,在最後一刻撲進了門內!莫裏斯立刻用力將門關上,門後的銷自動滑落!

幾乎在門關上的同時,外面傳來了細微的、如同無數紙張摩擦又像微弱電流通過的沙沙聲,以及一種冰冷的、仿佛能穿透金屬門的“注視感”。

“它們……追過來了?”小彩靠着門,喘着粗氣,臉色發白。

莫裏斯臉色凝重地點點頭,指了指門上一個不起眼的觀察孔。林默湊過去,透過強化玻璃看去。

只見門外昏暗的走廊裏,一片灰黑色的、半透明的、如同煙霧又像絮狀物的東西,正貼着牆壁和地面緩緩流動、匯聚,最終在門外形成了一個模糊的、不斷變幻形狀的“影子團”。它沒有眼睛,沒有形體,但林默能清晰地感覺到,它正“看向”這扇門,看向門後的他們。

尤其是……看向他。

“它們……好像對我特別感興趣。”林默退後一步,沉聲道。

“可能是你剛剛經歷過記憶,大腦活動還殘留着異常信號,吸引了它們。”莫裏斯分析道,同時快速檢查着門鎖和周圍的密封情況,“‘認知灰燼’對活躍的、特別是帶有痛苦或恐懼情緒的神經活動非常敏感。你現在就像個信號燈塔。”

這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徐博士呢?”林默看向實驗台。

徐博士已經坐了起來,背靠着牆壁,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清醒了許多,充滿了驚魂未定的恐懼。她看到林默,嘴唇動了動,聲音顫抖:“‘方舟’……又發信號了……很短……但我捕捉到了一個不完整的坐標片段……還有……一段重復的驗證請求……需要‘導師’的生物特征密鑰……或者……‘創造者’的神經圖譜密文……”

她掙扎着,從旁邊抓過一張破紙和一支筆,在上面畫下了一串雜亂無章的符號和數字。“坐標……大概是這個區域……城市東南方向……舊港區更深處……靠近那個……那個廢棄的船舶研究所……”

舊港區?林默心中一動,那裏正是“擺渡人”所在的區域,是城市地下網絡、廢棄工業和灰色地帶的交匯處。如果“方舟”真的藏在那裏,倒也合情合理。

“至於驗證請求……”徐博士看向林默,眼神復雜,“它需要‘創造者’的神經圖譜密文……那可能就藏在你的‘私人備份’裏……或者……”她頓了頓,“或者,需要你再次連接類似‘涅槃終端’的設備,在特定協議下主動生成……”

再次連接終端?林默想起安娜·李在七號倉庫布置的陷阱。那絕不可能。

“生物特征密鑰呢?‘導師’的?”莫裏斯問。

“那可能就在隧道裏那個融合體身上……”徐博士低聲道,“如果它真的是‘零號原型’的話……但它現在那個樣子……”

從那個怪物身上提取生物特征?這聽起來比連接終端更不可能。

化驗室內,氣氛再次降至冰點。門外,那灰黑色的“影子”依舊在徘徊,發出令人不安的沙沙聲。門內,他們手握着一個模糊的坐標,卻面臨着雙重困境:如何安全前往舊港區深處?如何通過“方舟”的驗證?

而時間,正在一分一秒地流逝。安娜·李一定也在追蹤這個信號,她的資源和人手遠超獵人。

林默走到門邊的觀察孔,再次看向外面那個詭異的“影子團”。它似乎並不急於進攻,只是靜靜地守在那裏,仿佛在等待什麼。

他想起瘸叔提到的,特定頻率的聲音可以驅散它們。

他看向剛剛帶回來的探測設備包,又看向莫裏斯改裝的那些儀器。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計劃,在他心中逐漸成形。

“我們需要主動出擊。”林默轉過身,目光掃過莫裏斯、小彩和徐博士,“不是等在這裏,也不是盲目沖出去。”

“怎麼做?”莫裏斯問。

“用聲音,引開它們,或者暫時驅散。”林默指向設備包,“我們剛拿到一些探測設備。莫裏斯,你能用現有的零件,快速制作一個簡單的、大功率的聲波發生器嗎?不需要精準頻率,只要能發出高強度、高頻的噪音就行。”

莫裏斯看了一眼那些設備,又看了看自己的工具包:“材料有限,但……可以試試。做一個一次性的、短時間爆發的,應該可以。但效果無法保證,而且可能會把更多的‘影子’,甚至其他東西吸引過來。”

“顧不了那麼多了。”林默說,“制造噪音,引開門口的‘影子’,我們趁機沖出去。然後,我們需要分成兩組。”

“分組?”

“對。”林默深吸一口氣,“一組,由你帶領,莫裏斯,帶着徐博士和設備,按照她提供的坐標,前往舊港區船舶研究所附近,嚐試定位‘方舟’的精確位置,並建立臨時據點,準備接收更詳細的信號。另一組,我和小彩,返回隧道。”

“什麼?!”小彩驚呼,“還回去?!”

“我們必須拿到‘導師’的生物特征密鑰,或者至少,嚐試與那個融合體建立某種……溝通。”林默語氣堅決,“它認識我,它可能保留着‘零號原型’的部分記憶或意識。它可能是我們通過‘方舟’驗證的關鍵。而且,隧道裏可能還有關於Ω波、認知灰燼起源的線索,對我們理解整個事件至關重要。”

“那太危險了!”徐博士也忍不住開口,“那個怪物……它幾乎摧毀了我們的探測小隊!”

“留在這裏,或者盲目前往舊港區,同樣危險。”林默看着莫裏斯,“我們需要鑰匙,莫裏斯。而鑰匙可能就在最危險的地方。分頭行動,可以加快進度,也能分散風險。如果我們失敗了,你們至少還有機會找到‘方舟’,獲取裏面的數據。”

莫裏斯久久地注視着林默,那只機械義眼的紅光平穩地閃爍着。最終,他緩緩點了點頭:“可以。但你們需要更多裝備。高頻脈沖對那種東西效果未知。帶上這個。”他從一個箱子裏拿出兩個拳頭大小、閃爍着紅燈的圓柱體,“強磁場發生手雷,瞬間啓動可以產生高強度局部磁場,持續時間大約五秒。理論上可以擾蝕鐵菌的金屬親和性,對融合體可能有效。但記住,只有五秒,而且可能會損壞你們自己的電子設備。”

林默接過手雷,沉甸甸的,外殼冰冷。“謝謝。”

“還有這個。”莫裏斯又拿出一個小小的、像耳塞一樣的東西,“骨傳導通訊器,短距離,抗擾能力稍強,在復雜地下環境可能比無線電好用。你和我們保持聯系,一旦有任何發現,或者遇到無法應對的危險,立刻呼叫,我們會盡可能接應。”

林默和小彩將通訊器塞進耳朵,調試了一下,能聽到莫裏斯和徐博士輕微的呼吸聲。

“制作聲波發生器需要時間,大約一個小時。”莫裏斯看了一眼門外,“這一個小時,我們保持安靜,不要讓外面的‘影子’察覺到異常活動。你們也抓緊時間休息,吃點東西。”

計劃已定,剩下的就是等待和執行。

林默和小彩靠着牆壁坐下,分食着剩下的壓縮餅和水。徐博士重新躺下,閉目養神,但顯然無法入睡。莫裏斯則開始利用手頭的零件和工具,專心致志地組裝那個一次性的噪音發生器,動作沉穩而快速。

化驗室裏,只剩下工具輕微的碰撞聲和門外那永恒的、令人不安的沙沙聲。

林默閉上眼睛,但大腦卻在飛速運轉。重返隧道,面對那個融合體……該如何溝通?武力迫?利用葉小雨的意識碎片進行“共情”?還是……嚐試喚醒“零號原型”可能殘存的人性?

他沒有答案。只有一點模糊的直覺,以及那份從記憶中獲得的、對葉小雨最後時刻痛苦的深切感知。

也許,那份感知,就是鑰匙的一部分。

時間在壓抑中緩緩流逝。

一個小時後,莫裏斯直起身,手裏拿着一個用膠帶、電線和幾個不明零件粗暴捆扎在一起的、看起來隨時會散架的小盒子,上面連着一個汽車喇叭大小的揚聲器。“做好了。簡陋,但功率應該足夠。啓動後,會持續發出120分貝以上的高頻嘯叫,大約三十秒。三十秒後,電路就會燒毀。足夠引起動了。”

他走到門邊,將小盒子用鐵絲固定在門上方一個不易被察覺的縫隙處,揚聲器對準門外走廊。“我設置了一個簡單的遙控觸發器,範圍十米。按下這個,”他遞給林默一個改裝過的車庫門遙控器,“它就會啓動。”

林默接過遙控器,握在手中,冰冷的塑料外殼帶來一絲真實感。

“準備好了嗎?”莫裏斯看向衆人。

徐博士掙扎着坐起來,點了點頭。小彩握緊了短棍和求生刀。林默檢查了一下高頻脈沖的能量指示(還剩三分之二),將強磁場手雷掛在腰間容易取用的位置。

“好。聽我倒數。”莫裏斯的手按在門銷上,“三、二、一……開門!”

他猛地拉開門銷,向外推開一條縫隙!

幾乎同時,門外守候的“影子團”如同被驚動的蜂群,猛地朝着門縫涌來!

“就是現在!”林默按下遙控器!

“吱————————!!!!!”

刺耳至極、仿佛要撕裂耳膜的高頻嘯叫猛地從門上的揚聲器爆發出來!聲音在狹窄的地下走廊裏被放大、回蕩,形成了恐怖的音爆!

涌來的灰黑色“影子”如同被無形的巨錘擊中,瞬間劇烈地翻滾、扭曲、擴散!它們仿佛失去了凝聚的形態,變成了一團團混亂的、急速抖動的灰霧,向四面八方逃散!尖銳的噪音似乎對它們造成了巨大的痛苦和擾!

“走!”莫裏斯率先沖出門,朝着與“影子”逃散方向相反的一條岔路跑去!徐博士緊跟其後,雖然腿腳不便,但求生欲讓她爆發出驚人的速度。

林默和小彩緊隨其後,沖出化驗室。經過門口時,林默看了一眼那個還在瘋狂嘶鳴的小盒子,以及走廊裏正在快速消散、但似乎並未完全離開、仍在遠處黑暗中躁動不安的灰霧。

噪音發生器只能爭取到短暫的時間。

他們按照預定的方向,在迷宮般的廢棄管道和地下空間中狂奔。莫裏斯對這裏的地形了如指掌,帶領他們穿過一個個隱蔽的出口和岔路,逐漸遠離了“灰鼠”的主要聚集區和那片被“影子”擾的區域。

大約十五分鍾後,他們來到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岔路口。這裏有幾條通道分別通往不同的方向:一條向上,隱約能聽到風聲,可能是通往地面的出口;一條繼續深入地下,更黑暗,更溼;還有一條,蜿蜒曲折,指向舊港區的方向。

“我們就此分開。”莫裏斯停下腳步,調整了一下呼吸,看向林默和小彩,“記住,保持通訊。如果二十四小時內沒有聯系,或者信號消失,我們會在舊港區船舶研究所外圍留下標記。保重。”

“你們也是,保重。”林默點頭。

沒有更多告別的話語。莫裏斯攙扶着徐博士,選擇了那條通往舊港區的通道,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

現在,只剩下林默和小彩,以及他們面前那條通往更深地下的、仿佛通向入口的隧道。

小彩深吸一口氣,看向林默:“我們……真的要去嗎?”

林默看着手中那個還剩三分之二能量的高頻脈沖,又摸了摸腰間冰冷的強磁場手雷。

“我們必須去。”他低聲說,然後率先邁步,走進了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

“爲了答案。也爲了……贖罪。”

他們的身影,被廢棄管道無盡的陰影吞沒。

身後,遙遠的地方,那刺耳的嘯叫聲早已停止。但地下世界的寂靜,比任何噪音都更加令人心悸。

而在更深的黑暗裏,在鏽蝕的金屬和蠕動菌毯的懷抱中,那個由人類意識與無機物扭曲而成的融合體,是否也感知到了“創造者”的再次靠近?

它空洞的電子眼中,是否會閃過一絲微弱的、屬於“導師”的殘響?

尋找“方舟”與直面“零號原型”的雙線行動,在這一刻正式拉開序幕。

第十章在緊張的分頭行動決策中結束。林默一組利用聲波暫時驅散“認知灰燼”,與莫裏斯組分離,毅然重返最危險的隧道,尋找“導師”密鑰;莫裏斯組則攜帶坐標前往舊港區,追尋“方舟”信號。雙線並行,風險加倍,但也是打破僵局的唯一出路。故事在分離的岔路口推向新的高,更深的秘密和更殘酷的真相,正在前方等待着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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