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裏彌漫着新獲得的汽油味、罐頭的鐵腥味，以及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郵政貨車的引擎聲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些，油箱是滿的，這給了他們一點難得的、虛假的安全感。但每個人心頭都壓着沉甸甸的東西——鐵堡的報復，北極星的謎團，還有前路未知的險惡。
蘇晴借着窗外最後的天光，仔細研究那張從加油站獲得的鐵堡巡邏表。紙張粗糙，用油性筆標記着潦草的路線、時間和班組代號。覆蓋範圍很廣，主要沿着幾條通向北方的主要道和資源點。
“他們的巡邏頻率很高，尤其是通往‘北麓隘口’的方向。”蘇晴指着地圖上一個被多次標注的節點，“這裏像是個關鍵通道。巡邏表顯示，每隔六小時就有一班巡邏隊經過隘口附近。”
林峰看了一眼地圖。北麓隘口是穿越眼前這片連綿丘陵地帶的必經之路，兩側山勢陡峭，公路從中間蜿蜒穿過。如果鐵堡在那裏設有檢查站或伏擊點，硬闖無疑是自。
“有沒有可能繞過去？”小董湊過來問。
陸鋒搖頭，他之前研究過這片地形：“隘口是唯一能通行車輛的路線。兩側是密林和陡坡，徒步或許可以，但帶着這麼多人和物資，還有車，不可能。而且密林裏有什麼，誰也不知道。”
“那就只能想辦法‘通過’。”林峰沉吟，“巡邏表給了我們時間窗口。在兩次巡邏間隙快速通過，是最理想的。但前提是，隘口沒有常駐守衛。”
“常駐守衛的可能性很大。”陸鋒潑了盆冷水，“這種咽喉要道，鐵堡只要不傻，肯定會控制。巡邏表上沒寫常駐人員，不代表沒有，可能只是不歸巡邏隊管轄。”
氣氛再次凝重。剛補充的物資帶來的些許輕鬆蕩然無存。
夜幕完全降臨。林峰沒有選擇在路邊過夜，而是冒險將車開下公路，鑽進一片地勢較高的稀疏杉木林。這裏視野相對開闊，便於發現接近的威脅，林木也能提供一定遮蔽。
停車，熄火，黑暗和寂靜包裹上來。安排了雙崗哨後，其餘人抓緊時間休息。小雨似乎很疲憊，很快就靠在蘇晴懷裏睡着了。蘇晴自己卻毫無睡意，借着微弱的手電光，繼續翻看丈夫留下的觀測站志，試圖從中找到更多關於“回聲”或北極星內部情況的線索。
林峰和陸鋒守第一班崗，分別待在車頭和車尾附近的陰影裏。
夜風穿過杉林，發出嗚嗚的低響，像是無數人在遠處嗚咽。遠處丘陵的輪廓在黯淡的星光下如同匍匐的巨獸。
“你哥，”林峰忽然開口，聲音在風聲中幾乎微不可聞，“他叫什麼名字？”
陰影裏的陸鋒似乎愣了一下，過了幾秒才回答：“陸崢。山字旁一個爭。他說父母起名是希望他像山一樣堅定，又能爲自己爭取。”他的聲音裏帶着一絲幾乎聽不出的懷念，“他確實做到了。在我們那群新兵蛋子裏，他是最早通過‘棘鳥’選拔的，也是最早帶隊執行獨立任務的。我一直想追上他……直到出事。”
“出事是指？”
“一次回收任務。目標是一個私人生物實驗室的‘泄露體’。情報嚴重失誤，那東西的污染性和攻擊性遠超預估。我哥的小隊幾乎全軍覆沒，只有他和另外兩個重傷員被後續支援救回。上面封鎖了消息，說是‘意外事故’。我哥傷愈後，性格變了很多，更沉默，也更……偏執。他反復申請調查那個實驗室的背景，但都被駁回。後來他就被頻繁派往北邊，執行一些連我們都不知道具體內容的任務。”陸鋒頓了頓，“再後來，就是災難爆發，通訊中斷前他那段含糊的留言。”
“你認爲他調查的事和‘血源’有關？”
“不知道。但時間點太巧合了。那個出事的私人實驗室，研究方向就是基因靶向和病毒載體。”陸鋒的聲音冷了下來，“我後來偷偷查過，那實驗室背後有復雜的資金鏈，其中一條隱約指向幾個有軍方背景的研究機構。北極星聯合生物研究所的名字，我在一些模糊的關聯文件裏看到過。”
線索似乎隱隱串了起來，指向一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所以你堅持北上，不僅僅是爲了找你哥，也是爲了查相。”林峰說。
“真相？”陸鋒嗤笑一聲，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這世道，真相有什麼用？能讓人復活，還是能讓世界變回原樣？我只是……不想讓我哥死得不明不白。也不想讓有些人，做了孽還能躲在所謂的‘避難所’裏心安理得。”
他的話語裏充滿了壓抑的憤怒和一種深刻的虛無感。林峰能理解這種感覺。在秩序崩壞的世界裏，堅持“意義”本身就需要巨大的力量，而復仇或求知的執念，有時候是唯一能驅動人活下去的東西。
後半夜，林峰被輪換下來休息。他靠在一棵杉樹下，閉目養神，但大腦仍在高速運轉，思考着通過北麓隘口的方案。強攻、潛伏、僞裝、交涉……一個個方案被提出，又因條件不足或風險太高被否決。
天快亮時，一陣極其輕微的、不同於風聲的窸窣聲，觸動了林峰敏銳的神經。他立刻睜開眼，手按上了身邊的槍。
聲音來自樹林深處，東北方向。很輕，很慢，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小心地移動，撥開地上的枯枝落葉。
不是人類腳步聲。更輕，更瑣碎。
林峰慢慢起身，示意同樣被驚醒的陸鋒和蘇晴保持安靜，自己則像獵豹一樣弓起身，無聲無息地朝着聲音來源摸去。
穿過十幾棵杉樹，前方出現一小片林間空地。晨霧彌漫，能見度很低。
空地上，有東西在動。
林峰伏在一叢灌木後，凝神望去。
是幾只……動物？看起來像狗，但體型更大，瘦骨嶙峋，皮毛肮髒打結，眼睛在晨霧中泛着不祥的暗紅色。它們正低着頭，用鼻子不斷嗅着地面，似乎在追蹤什麼氣味。其中一只抬起前爪，撓了撓自己的脖頸，動作僵硬怪異。
林峰注意到，這幾只“狗”的嘴邊和爪子上，都沾着黑紅色的、已經涸的污漬。它們追蹤的方向，赫然是他們停車的位置！
變異動物？被“血源”感染的狗？
這個念頭讓林峰後背發涼。動物感染的情況之前不是沒聽說過，但親眼見到還是第一次。而且，它們顯然具有追蹤能力！
不能讓他們靠近車子！
林峰緩緩舉起了，裝上了消音器（從鐵堡守衛那裏繳獲的配件，雖然效果一般）。他瞄準了領頭那只最大個的變異犬。
就在他即將扣動扳機的瞬間——
“吱嘎——！！”
一聲尖銳刺耳的、仿佛金屬摩擦的嘶鳴，突然從樹林更深處傳來！
那幾只變異犬同時停止了動作，耳朵豎起，轉向嘶鳴傳來的方向，喉嚨裏發出低沉的、充滿威脅的嗚咽。
晨霧中，一個更大的、佝僂的身影，緩緩顯現。
那東西大約有成年棕熊大小，但輪廓更加扭曲。它用四肢着地行走，前肢異常粗長，末端是巨大的、角質化的黑色鉤爪。它的頭顱低垂，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到一張布滿利齒的、不斷滴落粘稠涎水的巨口。背部高高隆起，覆蓋着厚厚的、像是角質和毛發混合而成的板甲。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粗壯的尾巴末端，並非尋常的尾尖，而是分叉成三細長、尖銳的骨刺，在空中微微擺動，剛才那金屬摩擦般的嘶鳴，似乎就是這些骨刺相互摩擦發出的。
這絕對不是什麼自然進化能產生的怪物。它身上帶着明顯的、令人作嘔的“血源”污染特征，但又比普通的血源體更加龐大、更加猙獰，更像是一種……被刻意“培育”或“改造”過的生物兵器。
林峰的呼吸幾乎停滯。他從未見過這種東西。觀測站志裏也沒提到過。
變異犬們對着這頭怪物低聲咆哮，但明顯透露出恐懼，開始緩緩後退。
怪物那低垂的頭顱微微轉動，似乎“看”向了林峰藏身的方向。林峰立刻感到一股冰冷的、充滿原始惡意的注視感鎖定了他。
被發現了！
怪物發出一聲更加高亢、更加刺耳的嘶鳴，四足發力，龐大的身軀竟然以驚人的速度朝着林峰沖來！地面枯枝敗葉被踐踏得四處飛濺！
“跑！！！”林峰毫不猶豫，轉身就跑，同時對着通訊器（從加油站找到的短距離對講機）大吼，“陸鋒！蘇晴！啓動車輛！有大家夥！往西邊公路撤！”
他一邊狂奔，一邊回頭開了兩槍。打在怪物厚實的肩部板甲上，濺起幾點火星，似乎效果甚微，反而更加激怒了它！
砰砰砰！沉重的奔跑聲越來越近，腥風已從背後撲來！
林峰一個急轉彎，躲到一棵粗大的杉樹後面。幾乎同時，怪物的利爪擦着樹劃過，帶起一大片樹皮和木屑！
力量大得嚇人！
林峰趁機又開了幾槍，瞄準怪物的眼睛（如果那團暗紅色的東西能算眼睛），但怪物反應極快，猛地一擺頭，打在它側臉堅韌的皮膚上，依舊沒能造成致命傷。
“林峰！這邊！”陸鋒的喊聲從側面傳來。他已經發動了郵政貨車，車頭對着西邊，引擎轟鳴。
林峰再次發力狂奔，沖向車子。怪物緊追不舍，距離在不斷拉近！
“上車！”陸鋒推開車門。蘇晴已經抱着小雨挪到了後排。
林峰一個魚躍撲進副駕駛，陸鋒猛踩油門，貨車輪胎瘋狂空轉，隨即猛地躥出！
怪物撲了個空，巨爪砸在地上，留下深深的坑洞。它發出狂怒的嘶鳴，轉身追趕，速度竟然不比剛起步的貨車慢多少！
“見鬼！這是什麼玩意！”陸鋒從後視鏡看着那越來越近的恐怖身影，臉色鐵青。
“不知道！開槍打它關節和眼睛！”林峰探出車窗，用連續射擊。打在怪物膝蓋和腳踝處，似乎造成了一些阻礙，使其速度略微下降，但無法阻止。
眼看怪物又要追上，林峰看到了路邊一個傾倒的、鏽蝕的公路指示牌支架。
“撞那個支架！把它掃倒！”
陸鋒毫不猶豫，猛打方向盤，貨車狠狠撞在支架部！
“哐當！！！”
金屬支架斷裂，沉重的標志牌連同扭曲的鋼管朝着追來的怪物迎頭砸下！
怪物似乎沒料到這一招，本能地抬起前肢格擋。
“轟！！”
標志牌和鋼管砸在它身上，雖然沒能造成嚴重傷害，但成功將它絆了個趔趄，翻滾在地，被一堆金屬廢墟暫時掩埋。
貨車趁機加速，拉開了距離。
“甩掉了？”蘇晴驚魂未定地問。
“暫時……”林峰話音剛落，後方就傳來更加狂暴的嘶鳴和金屬被撕裂的刺耳聲音！那怪物竟然硬生生從廢墟中站了起來，甩掉身上的雜物，雖然動作有些踉蹌，但依舊執拗地開始追趕，只是速度慢了一些。
“陰魂不散！”陸鋒罵道，將油門踩到底。郵政貨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咆哮，在顛簸的路面上瘋狂奔馳。
必須徹底擺脫它，或者掉它！否則被這樣一頭怪物一路追到北麓隘口，後果不堪設想。
“前面！右轉！進那個廢村！”林峰指着前方出現的一片破敗建築群。村子不大，房屋低矮，或許可以利用復雜地形周旋。
貨車沖進廢村，在狹窄的街道上疾馳，撞開攔路的雜物。怪物緊隨其後，像一台失控的坦克，撞塌了路邊的土牆，碾碎了廢棄的板車。
“它速度慢了！受傷了！”陸鋒注意到怪物的右前肢似乎有些不便，可能是剛才被標志牌砸傷或者累積的效果。
“找機會！給它來個狠的！”林峰大腦飛速運轉，目光掃過街道兩旁。藥店、小賣部、民居……突然，他看到了村尾一個院子門口歪倒的牌子——“興旺煙花爆竹批發”。
一個冒險的計劃瞬間成形。
“陸鋒！開進那個院子！把車橫在倉庫門口！蘇晴，小董，帶着其他人下車，躲到對面那棟結實的石頭房子裏去！快！”
貨車咆哮着沖進院子，一個甩尾，橫着堵住了倉庫的大門。衆人慌忙下車，沖向對面那棟看起來最堅固的二層石樓。
怪物緊跟着沖進院子，看到橫亙在前的貨車和躲進石樓的人，發出興奮的嘶鳴，徑直沖了過來！
“就是現在！”林峰和陸鋒沒有進石樓，而是爬上了貨車的車頂。林峰手裏拿着最後一個燃燒瓶，而陸鋒則端起了那挺從皮卡上拆下來、一直放在車裏的PKM輕機槍（不多，一直舍不得用）！
怪物已經沖到車前，揚起巨爪，就要拍下！
“陸鋒！打它眼睛！吸引注意力！”林峰大吼，點燃了燃燒瓶的布條。
“噠噠噠噠——！！！”陸鋒扣動扳機，機槍噴吐火舌，狂風暴雨般射向怪物的頭部！怪物被迫閉眼扭頭，用肩部板甲抵擋，前沖的勢頭微微一滯。
就是這一滯的功夫！
林峰用盡全力，將燃燒瓶擲出！目標不是怪物，而是它身後——那個敞開着的、堆滿各種煙花爆竹的倉庫門口！
燃燒瓶劃着弧線，飛進倉庫，落在堆積的紙箱上。
“轟——！！！”
先是小火苗，隨即——
“噼裏啪啦——砰砰砰——！！！”
驚天動地的爆炸和爆鳴聲！倉庫裏不知道多少存貨被瞬間引爆！火光沖天，濃煙滾滾，無數的煙花火箭拖着尾焰四處亂竄，鞭炮炸響如同戰場！沖擊波將倉庫的門窗乃至部分屋頂都掀飛了！
怪物正好背對倉庫門口，首當其沖！它被爆炸的氣浪掀翻，無數燃燒的碎紙、木屑和未完全爆炸的煙花劈頭蓋臉地砸在它身上！尤其是那些亂飛的煙花火箭，有的直接釘在它相對柔軟的腹部和側肋，持續燃燒爆炸！
“嗷——！！！”
怪物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痛苦到極點的慘嚎！它龐大的身軀在地上翻滾，試圖撲滅身上的火焰，但引燃的煙花爆竹太多，火勢反而越滾越大！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哀嚎翻滾的火球！
空氣中彌漫着硝煙、焦糊和一種肉體燒灼的惡臭。
林峰和陸鋒跳下車，退到石樓門口，震撼地看着眼前這般的景象。石樓裏，蘇晴捂着小雨的眼睛，自己也是臉色慘白。
怪物的掙扎越來越微弱，嘶鳴聲漸漸低沉下去，最終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和零星未爆煙花的悶響。
足足燒了十幾分鍾，火焰才逐漸熄滅。原地只剩下一大坨焦黑的、扭曲的、仍在冒煙的殘骸，已經看不出原本的形狀。
寂靜重新籠罩廢村，只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結……結束了？”小董顫抖着問。
林峰沒有放鬆警惕，他握緊槍，慢慢靠近那堆殘骸。確認那東西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之後，他才稍微鬆了口氣。
“這東西……哪來的？”陸鋒走過來，用腳撥弄了一下燒焦的碎塊，眉頭緊鎖，“不像是自然變異。太……‘特意’了。”
林峰也有同感。那分叉的骨尾、厚實的板甲、對槍彈的抵抗力……都透着一種超出自然選擇的“設計感”。聯想到陸鋒哥哥調查的實驗室和北極星的研究所……
“我們的時間更緊了。”林峰沉聲道，“必須盡快通過北麓隘口。鐵堡，還有這種東西……北邊的情況，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復雜，更危險。”
他們檢查了一下郵政貨車。車頭有撞痕，側面被怪物利爪劃開幾道深溝，但引擎和關鍵部件似乎沒事，還能開。
衆人重新上車，迅速離開這個剛剛經歷了一場惡戰的廢村。
車窗外，焦黑的怪物殘骸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視野中。
但每個人都知道，這絕不會是他們最後一次見到這種超乎常理的恐怖之物。
而北麓隘口，就像一張黑暗的巨口，在前方等待着他們。
陸鋒擦拭着機槍，眼神晦暗不明。他哥哥留下的謎團，似乎正和這些恐怖的造物糾纏在一起。北上之路，不僅是求生和送人，更是一場向着真相深淵的墜落。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裏林峰冷峻的側臉，又看了一眼緊緊抱着小雨、憂心忡忡的蘇晴。
這支臨時拼湊的隊伍，能撐到真相大白的那一天嗎？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第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