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響起。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合力，一個推，一個撞，一個在旁邊使着巧勁，終於將那扇塵封已久的木門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股積攢了一年多的陳年灰塵，猛地從門縫裏撲面而來。
“咳咳咳！”
“呸呸呸！”
首當其沖的三位大唐重臣，瞬間被嗆得灰頭土臉，連連後退。
房玄齡一邊咳嗽，一邊拼命拍打着自己嶄新的官袍，心疼得直抽抽。
杜如晦則彎着腰，咳得老臉通紅。
長孫無忌最狼狽，他剛才離得最近，現在頭發眉毛上都掛着一層灰白，看上去平白老了二十歲。
三人手忙腳亂地整理着儀容，剛才那股子“強盜過境”的氣勢蕩然無存。
“陛下，您請。”房玄齡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側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自己卻半點沒有要先進去的意思。
開玩笑，誰知道裏面還有沒有第二波“生化攻擊”。
嫌棄地看了他們一眼，正準備抬腳。
“父皇父皇！兕子先進去探路！”
一道清脆的童音響起，小小的身影已經像只快樂的蝴蝶，從的腿邊“嗖”地一下鑽了進去。
小兕子在昏暗的書房裏轉了個圈，回頭對着招手，聲氣地喊道：“父皇快來追我呀！”
“你這小家夥……”臉上的怒氣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沖散了不少，只剩下無奈和寵溺。
他搖搖頭，邁步跟了進去。
“兕子，別亂跑，小心摔着。”長孫皇後緊隨其後，生怕女兒在裏面磕着碰着。
房玄齡三人對視一眼，也只好硬着頭皮跟了進去。
書房內的光線有些昏暗，空氣中彌漫着一股陳腐的黴味和灰塵的味道。
衆人適應了一下，才看清裏面的陳設。
一張書案，幾把椅子，靠牆立着兩個空蕩蕩的書架。
沒了。
陳設簡單到堪稱簡陋。
書案上，一方硯台早已涸，墨塊與硯台粘在了一起，旁邊一支毛筆的筆尖也硬邦邦地戳在硯台上，形成一個詭異的造型。
幾張宣紙散落在桌上，上面覆蓋着厚厚的一層灰，用手指一抹，能清晰地畫出痕跡。
地上也零散地扔着幾本書，封面髒兮兮的，長孫無忌順手撿起一本，吹開上面的灰塵，翻開內頁。
嶄新。
連一個折痕都沒有。
這書的主人，壓就沒看過。
走到書案前，看着那支與硯台融爲一體的毛筆，久久沒有說話。
最後，他長長地嘆了口氣。
看來，他是真的不喜歡讀書啊。
“青雀這孩子，性子向來灑脫不羈，不拘小節。”長孫無忌看皇帝臉色不好，連忙開口爲外甥找補。
房玄齡和杜如晦沒說話。
作爲資深讀書人，他們看到一間書房被糟蹋成這個樣子，心裏是真膈應。
不愛惜筆墨紙硯，不尊重書籍，這是對斯文的褻瀆。
“灑脫？我看是懶散！”冷哼一聲，語氣裏的失望毫不掩飾。
“這就是不學無術！”
“等他回來，朕非得把他拎回宮裏，親自盯着他讀書不可！堂堂大唐親王，豈能做個睜眼瞎！”
皇帝陛下是真的動了氣，決定要對這個兒子進行一番慘無人道的“補習教育”。
一直沉默地站在角落裏的老管家，這時卻忽然開口了。
“陛下，您誤會殿下了。”
衆人聞聲看去。
老管家躬着身子，語氣卻很平靜：“殿下之所以一年多不進書房，並非是不喜讀書。”
“哦？”挑了挑眉，“那你說說，是爲何？”
老管家挺直了些腰杆，用一種陳述事實的口吻說道：“因爲殿下曾說，這滿天下的書，他已經看完了。大唐所有讀書人的文采加起來，也不及他分毫。再看書，不過是浪費時間罷了。”
“……”
整個書房陷入了一片死寂。
這牛吹的，簡直能把天吹個窟窿出來。
滿天下的書都看完了？
所有讀書人的文采加起來都不及他？
這小子才多大？十二歲！
他這是看了幾本志怪小說，真把自己當文曲星下凡了？
“噗嗤。”
直接被氣笑了。
他指着老管家，對着房玄齡幾人道：“你們聽聽，你們聽聽！這小子不但自己不學無術，還學會了吹牛誆騙下人！”
“老丈啊。”房玄齡語重心長地對老管家說，“你家殿下，這是在跟你開玩笑呢。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啊。”
杜如晦也點點頭：“此等狂悖之言，切莫再對外人說起，否則只會爲殿下招來禍端。”
他們都認爲，這肯定是李泰那小子胡說八道，偏偏這老實巴交的管家還就信了。
老管家卻搖了搖頭，固執地說：“老奴相信殿下。”
懶得再跟他掰扯，只覺得心累。
這兒子，算是廢了一半了。
就在這時，一直安安靜靜在書案底下玩捉迷藏的小兕子，發出“咿呀”一聲用力的聲音。
衆人低頭看去。
只見小公主正撅着小屁股，吃力地從桌子底下往外拖一個東西。
那東西看上去分量不輕，小兕子使出了吃的力氣，一張蘋果似的小臉漲得通紅。
“兕子，你在搬什麼？”長孫皇後連忙走過去。
“母後，這裏有個好大的印章，好重呀。”小兕子獻寶似的，終於把那東西拖了出來，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呼呼喘氣。
長孫皇後低頭一看，果然是一枚方方正正的大印。
印章通體不知是何材質，色澤古樸，上面還沾着不少蜘蛛網和灰塵。
“這孩子，印章這麼重要的東西，怎麼能隨地亂扔。”長孫皇後一邊念叨着，一邊俯身準備將印章撿起來。
“別動！”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在書房中炸響！
長孫皇後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錯愕地回頭，只見雙目圓瞪，臉上是前所未有的震驚與駭然。
他三步並作兩步，猛地沖到書案前。
房玄齡、杜如晦、長孫無忌三人也被這聲爆喝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朝那枚印章看去。
只一眼。
三人的動作，在這一刻完全同步。
身體瞬間僵直。
呼吸爲之一滯。
他們的臉上，浮現出與如出一轍的，混雜着驚駭、狂喜與難以置信的神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