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醉仙樓。
正值飯點,大堂裏人聲鼎沸。
往常這個時候,客人們點的最多的都是招牌的醬肘子、紅燒魚,可今天,情況有點邪門。
每一桌的客人都伸長了脖子,盯着傳菜夥計手裏的托盤,鼻翼聳動,像是在尋找什麼稀世珍寶。
“哎,劉掌櫃!怎麼還沒上啊?我都等了半個時辰了!”
二樓雅座,一個穿着綢緞的富商拍着桌子喊道,“聽說你們出了個什麼‘冰玉翡翠’,說是吃的素菜,趕緊端上來啊!爺不差錢!”
“就是!別藏着掖着!我也要一份!”
大堂裏吵吵嚷嚷,全是催菜的。
後廚裏,劉大勺忙得滿頭大汗,手裏那把金菜刀都要揮出殘影了。但他臉上沒有一絲煩躁,反而笑得只見牙不見眼。
因爲就在半個時辰前,杜有又給他送來了一筐蘿卜。
沒錯,就是蘿卜。
起初劉大勺是拒絕的。他堂堂醉仙樓,怎麼能賣這種窮人才吃的賤物?
直到杜有有當着他的面,把那晶瑩剔透、宛如白玉雕琢的大蘿卜切成薄片,什麼調料都不放,只在冰水裏鎮了一下,然後端給他。
劉大勺嚐了一片。
然後他就跪了。
那哪裏是蘿卜?入口清脆無渣,汁水炸裂,一股清冽的甘甜瞬間洗滌了整個口腔,咽下去後,更有一股淡淡的涼意遊走全身,把夏的燥熱掃蕩一空。
這簡直就是解暑神器!是素菜裏的帝王!
“上菜囉——!冰玉翡翠一份!”
夥計高亢的嗓音響起。
一盤切得薄如蟬翼、擺盤成牡丹花形狀的白蘿卜片被端上了富商的桌子。盤底鋪着碎冰,蘿卜片在冰氣中散發着誘人的光澤。
富商夾起一片,放進嘴裏。
“咔嚓。”
脆響聲清晰可聞。
下一秒,富商閉上了眼,臉上露出了迷醉的神情。
“妙!妙啊!”
他猛地睜開眼,大喊一聲,“爽!這蘿卜竟然比梨還甜,比藕還脆!吃一口,感覺渾身毛孔都張開了!掌櫃的,再來兩盤!這一盤五兩銀子?值!太值了!”
五兩銀子一盤蘿卜。
這價格簡直喪心病狂,比肉都貴好幾倍。
但架不住它好吃啊!
一時間,整個醉仙樓陷入了搶蘿卜的狂。
……
二樓最裏面的天字號包廂。
顧行舟坐在窗邊,手裏捏着一只白玉酒杯,目光卻落在那盤剛端上來的“冰玉翡翠”上。
“大人,這就是那道傳得神乎其神的蘿卜。”
護衛恭敬地說道,“屬下查過了,送貨的人,正是那個杜有有。”
顧行舟挑了挑眉。
又是她?
上次是野豬肉,這次是蘿卜。這個村姑,有點意思。
他伸出筷子,夾起一片蘿卜,優雅地放入口中。
並沒有像那個暴發戶富商一樣大呼小叫,顧行舟只是細細咀嚼了兩下,然後動作頓住了。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一絲極其微弱,但絕對存在的……靈氣。
雖然很雜亂,很稀薄,但這絕不是凡俗之物能有的口感。
“蒼雲山……”
顧行舟放下筷子,指尖輕輕摩挲着杯沿,眼神深邃,“看來那地方,藏着秘密啊。”
“大人,要不要去查查那座山?”護衛問。
“不急。”
顧行舟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先盯着。那個叫阿呆的傻大個,還有這個能種出靈菜的杜有有。這出戲,越來越好看了。”
他又夾起一片蘿卜。
“另外,這菜確實不錯。讓劉大勺給我打包十份,送回京城相府。義父最近胃口不好,這東西應該合他的意。”
……
與此同時。
杜有有正坐在醉仙樓的賬房裏,和劉大勺分贓……哦不,分紅。
“杜姑娘!神了!真是神了!”
劉大勺滿臉紅光,把一錠沉甸甸的銀子推到杜有有面前,“今天這一筐蘿卜,不到半個時辰就賣光了!這是你要的五十兩定金,還有今天的紅利!”
五十兩。
加上之前的六十兩,杜有有現在的身家已經突破了一百兩的大關。
“愉快。”
杜有有收起銀子,臉上的表情依舊淡淡的,“不過劉師傅,這蘿卜產量有限。物以稀爲貴,每天只限量供應五十份。多了沒有。”
“飢餓營銷嘛,我懂!”劉大勺現在對杜有有是佩服得五體投地,“都聽你的!只要你能保證供貨,價格好說!”
“還有個事。”
杜有有敲了敲桌子,“剩下的野豬肉,特別是那些下水、豬頭,你幫我滷好。晚上我要帶走。”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從醉仙樓出來,杜有有心情不錯。
她帶着阿呆去買了一輛板車。以後送貨量大,光靠背簍是不行了。
“阿呆,駕車。”
阿呆看着那輛嶄新的板車,又看了看旁邊那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馬(沒辦法,好馬買不起,只能買個淘汰下來的),點了點頭。
“駕。”
他坐上車轅,手裏拿着鞭子,一臉嚴肅。
老馬打了個響鼻,慢悠悠地動了起來。
杜有有坐在板車上,數着銀票,看着街道兩邊的繁華景象。
突然,阿呆拉住了繮繩。
“籲——”
板車停在了一家賭坊門口。
“怎麼了?”杜有有抬頭。
阿呆沒說話,只是鼻子抽動了兩下,指着賭坊旁邊的一條陰暗小巷。
“熟人。”
杜有有順着他的手指看去。
只見小巷深處,兩個熟悉的身影正被人像死狗一樣扔了出來。
“砰!砰!”
那是杜大春和柳氏。
只不過兩三天沒見,這兩口子現在簡直慘不忍睹。杜大春的一只眼睛被打腫了,衣服也被撕破了;柳氏更是頭發散亂,臉上全是巴掌印,哭天搶地。
“沒錢還敢來賭?滾!”
幾個滿臉橫肉的打手站在巷口,手裏拿着棍棒,往地上啐了一口,“告訴你們,欠通威賭坊的二十兩銀子,三天之內連本帶利要是還不上一百兩,就等着剁手吧!”
一百兩?
這夠黑的啊。
杜大春趴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虎哥!虎哥寬限幾天啊!我……我有侄女!我那侄女有錢!她剛賣了座山,手裏有錢!”
“有錢?”
那個叫虎哥的打手冷笑一聲,一腳踩在杜大春的手指上,“有錢你不拿來還?當老子傻啊?”
“真的!真的!”柳氏尖叫道,“就在靈犀村!叫杜有有!她發財了!你們去抓她!抓她就有錢了!”
坐在板車上的杜有有,聽得清清楚楚。
她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人啊,一旦沾上了賭,那就是爛泥扶不上牆。而且這對極品,死到臨頭了還要拉她下水。
“阿呆。”
“在。”
“看見那個踩人的家夥了嗎?”杜有有指了指虎哥。
“看見了。很醜。”阿呆實話實說。
“這幫人是青陽鎮的地頭蛇,通威賭坊的打手。被他們盯上,是個麻煩。”杜有有冷靜地分析,“既然大伯這麼好心給我‘介紹生意’,咱們也不能不領情。”
她從板車上跳下來,整理了一下衣服。
“走,去跟虎哥聊聊。”
阿呆提着鐵棍,跟在她身後。
……
巷子裏。
虎哥正踩得起勁,突然感覺身後有人。
他一回頭,就看見一個漂亮的小姑娘,帶着個提鐵棍的大個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喲,這不就是那個杜有有嗎?”
杜大春像看見了救星,指着杜有有大喊,“虎哥!就是她!她有錢!你看她那車上,全是好東西!”
虎哥眼睛一亮。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杜有有,又看了看後面那個一看就不好惹的阿呆,心裏犯了嘀咕。
這兩人氣場不對啊。
“小姑娘,這倆廢物說你是他們侄女?”虎哥鬆開腳,抱着膀子問道,“怎麼?是來替他們還錢的?”
“不是。”
杜有有搖了搖頭,“我是來看熱鬧的。”
虎哥一愣:“看熱鬧?”
“對啊。”杜有有指了指地上的杜大春,“我們已經斷親了,白紙黑字寫得清楚。他們欠你錢,你剁手也好,剁腳也好,哪怕剁碎了喂狗,都跟我沒關系。”
杜大春和柳氏傻眼了。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死丫頭!”柳氏破口大罵。
杜有有沒理她,而是看着虎哥,眼神真誠:“不過呢,虎哥是吧?我看你印堂發黑,最近是不是總覺得悶氣短,尤其是每天半夜子時,肋下三寸隱隱作痛?”
虎哥臉色一變。
神了!
他最近練功出了岔子,確實有這個毛病,看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出個所以然來。這丫頭怎麼一眼就看出來了?
“你……你懂醫術?”虎哥收起了輕視之心。
“略懂。”杜有有高深莫測地笑了笑,“我是想跟虎哥做筆生意。這倆人的債,我不還。但我有個方子,能治你的內傷。作爲交換……”
她指了指杜大春和柳氏。
“我要他們以後只要一踏進青陽鎮,就被打斷腿扔出去。還有,別讓他們再出現在我那一畝三分地上。”
借刀人。
杜有有不想髒了自己的手。對付這種爛人,用惡人磨是最好的辦法。
虎哥眯起眼,權衡利弊。
一個是沒錢的爛賭鬼,一個是能治病的神醫(疑似)。這選擇題太好做了。
“成交!”
虎哥一拍大腿,“只要你能治好老子的傷,這兩個廢物,老子替你收拾!”
杜有有從懷裏掏出一個小瓷瓶(裏面裝的是用血雲芝邊角料搓的藥丸),扔給虎哥。
“三天一顆,吃完就好。”
虎哥接住瓷瓶,打開一聞,一股藥香撲鼻。
真的是好東西!
“來人!”
虎哥猙獰一笑,轉頭看向地上的杜大春夫婦,“拖進去!既然沒錢還,那就按規矩辦事!先把手指頭給我剁兩下來!”
“啊——!不要啊!有有!救命啊!”
慘叫聲在巷子裏回蕩。
杜有有連頭都沒回,轉身跳上板車。
“阿呆,回家。晚上吃滷豬頭肉。”
“好!”
……
回村的路上,夕陽西下,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阿呆趕着車,嘴裏叼着狗尾巴草,突然開口問了一句:
“主人。”
“嗯?”
“剛才那個虎哥身上的味道,我不喜歡。”
“爲什麼?”
阿呆皺着眉,似乎在努力回憶什麼:“那個味道……像‘營嘯’。”
杜有有心頭一跳。
營嘯。
那是軍隊裏因爲壓力過大導致士兵精神崩潰、自相殘的慘劇。阿呆居然知道這個詞?
看來,他的記憶正在慢慢復蘇。
“阿呆。”杜有有輕聲問道,“你以前,是不是經常吃不飽飯?”
阿呆愣了一下。
腦海中閃過幾個破碎的畫面。
冰天雪地。
斷糧。
戰友們分食樹皮和草。
他拿着半個發黴的饅頭,塞進了一個年輕士兵的手裏。
“將軍……你吃……”
那年輕士兵臨死前的眼神,和剛才阿呆看紅燒肉的眼神一模一樣。
頭痛。
劇烈的頭痛。
阿呆手裏的鞭子掉在地上,雙手抱住了腦袋,痛苦地低吼了一聲。
“啊——!”
“停車!”
杜有有大驚,一把拉住繮繩。
她撲過去,按住阿呆顫抖的肩膀。富貴在懷裏也感應到了什麼,瘋狂示警:
【煞氣!煞氣爆發了!這小子要暴走了!】
阿呆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那是戮過剩留下的後遺症。他看着杜有有,眼神裏有一瞬間的陌生和暴虐,仿佛下一秒就要把她撕碎。
“阿呆!”
杜有有一巴掌拍在他腦門上,“看着我!我是誰?”
阿呆喘着粗氣,喉嚨裏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杜有有從懷裏掏出一塊剛才在醉仙樓順手拿的滷豬蹄,直接塞進了他嘴裏。
“吃!”
濃鬱的肉香,瞬間在口腔裏彌漫。
那是食物的味道。
是活着的味道。
阿呆血紅的眼睛眨了眨,那股暴虐的氣息像是被什麼東西安撫住了,慢慢消退。
他下意識地咬了一口豬蹄。
真香。
“我是……阿呆。”
他咽下肉,眼神重新變得清澈(且愚蠢),委委屈屈地看着杜有有,“主人,頭疼。要吃兩個豬蹄才能好。”
杜有有長出了一口氣,癱坐在板車上。
嚇死爹了。
這哪裏是撿了個保鏢,這分明是撿了個不定時炸彈啊。
不過……
看着阿呆那滿臉油光啃豬蹄的樣子,杜有有眼神復雜。
那句“將軍”,她聽見了。
看來,這貨的身份比她想象的還要大。
戰神荀安。
若是他的記憶真的恢復了,那這平靜的種田子,怕是也就到頭了。
“吃吧,吃飽了就不疼了。”
杜有有摸了摸他的頭。
不管他是誰,現在,他只是她杜有有的長工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