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五，周一清晨。
雲衍坐在教室的座位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敲擊着。這是剛獲得的安全防護知識包裏的反跟蹤技巧——用特定節奏敲擊來分散注意力，同時敏銳觀察周圍環境。
教室裏一切如常。李強在背英語單詞，司徒瑤的座位空着——她請了三天假在家養傷。窗外的梧桐樹上，蟬鳴此起彼伏。但雲衍知道，平靜只是表象。
課間時間，王建國把他叫到辦公室。班主任劉老師也在，還有一位陌生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藍色夾克，坐姿筆挺。
“雲衍，這位是市公安局的張建國處長。”王建國介紹，“張處長想跟你了解些情況。”
張建國站起身，伸出手。握手時，雲衍能感覺到對方手掌的厚繭——那是長期持槍訓練留下的。
“雲衍同學，不要緊張。”張建國聲音溫和，但眼神銳利，“李主任跟我打過招呼。我想聽聽周五晚上的具體情況，越詳細越好。”
雲衍把經過又說了一遍，這次補充了更多細節：對方的體態特征、追擊時的戰術動作、車輛的細節。
張建國邊聽邊記，偶爾提問：“你說其中一人左手有疤，什麼形狀？”
“像是刀傷，從虎口延伸到手腕，大概五厘米。”
“車是什麼型號？”
“桑塔納2000，黑色，車尾有擦痕，在右後方。”
張建國停下筆，深深看了雲衍一眼：“觀察得很仔細。受過訓練？”
“看過一些刑偵劇。”雲衍面不改色。
這話半真半假。安全防護知識包裏確實包含觀察技巧，但他不能這麼說。
“你的警惕性很高。”張建國合上筆記本，“據你提供的信息，我們已經有了一些線索。那輛車是，但監控拍到了駕駛員側臉，正在比對。至於實驗室的網絡入侵……”他頓了頓，“那不是普通黑客，手法很專業，用了三層跳板，最後追蹤到境外服務器。”
“境外？”王建國臉色變了。
“很可能。”張建國點頭，“所以這個案子，已經不是普通的治安案件，而是涉及國家安全。市局已經上報省廳，很快會有專案組下來。”
他轉向雲衍：“這段時間，我們會派人保護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你自己也要注意，盡量不要單獨行動，發現任何異常及時聯系我。”遞過來一張新的名片，上面只有一個手機號碼。
“謝謝張處長。”
“不用謝，這是我們的職責。”張建國站起身，“雲衍同學，你很優秀。國家需要你這樣的年輕人。所以，保護好自己，就是保護國家的未來。”
這話和李主任說的一模一樣。雲衍心中了然——這已經上升到某種高度了。
張建國離開後，王建國拍拍雲衍的肩膀：“別怕，有老師在。你這幾天先住學校宿舍吧，我跟學校申請了，給你安排單間。”
“好。”
下午物理課，王建國宣布了競賽成績。不出所料，雲衍以滿分獲得全市第一，陳浩第三，附中的張悅第二。前三名將代表龍城市參加七月份的省賽。
教室裏響起掌聲，但雲衍能感覺到，有些目光變得復雜——羨慕中摻雜着嫉妒，好奇中帶着疏遠。他不在乎，或者說，他已經習慣了這種注視。
放學後，雲衍收拾東西準備搬去宿舍。陳浩湊過來，壓低聲音：“聽說了嗎？實驗中學那個趙志遠，退賽了。”
“退賽？”雲衍動作一頓，“爲什麼？”
“不知道，說是身體原因。”陳浩神秘兮兮地，“但我聽附中的朋友說，上周五晚上，有人看見趙志遠上了一輛黑色轎車，之後就沒來學校。”
周五晚上……雲衍心中一動。那正是他們被追擊的夜晚。
“什麼車？”
“沒看清，好像是桑塔納。”
桑塔納。黑色桑塔納。
雲衍的手微微收緊。這會是巧合嗎？趙志遠，那個在考場上解題思路異常成熟的男生，左手腕上戴着精工表，周五晚上上了黑色桑塔納，之後就退賽了。
“陳浩，”雲衍看着他，“你爸爸是化工系的教授，對材料領域了解多嗎？”
“了解一些吧，怎麼了？”
“幫我打聽個人，趙志遠，實驗中學初三。重點是……他家裏是做什麼的。”
陳浩雖然不解，但還是答應了。
搬到宿舍的過程很簡單。學校給安排的是一間教師周轉房，雖然簡陋，但有獨立衛生間，還算安靜。雲衍只帶了幾件換洗衣服和書，最重要的實驗筆記和系統相關的東西，他都隨身攜帶。
安頓好後，他給家裏打電話。母親接的，聲音裏滿是擔憂：“小衍，怎麼突然要住校？是不是在學校受欺負了？”
“沒有，媽。是爲了準備省裏的競賽，住校方便學習。”雲衍盡量讓聲音輕鬆，“而且宿舍安靜，能多看點書。”
“那你要照顧好自己，飯要按時吃……”
“知道了媽，您和爸也注意身體。”
掛斷電話，雲衍坐在床沿，深吸一口氣。不能讓家人擔心，也不能讓他們卷入危險。現在這樣最好，有警方保護，有學校安排，至少能保證基本安全。
接下來的一周，雲衍過上了規律的生活：教室、食堂、宿舍三點一線。每晚十點，張建國會發來一條短信“安全”，這是約定的暗號，代表當天無事。
司徒瑤周二返校了，腳踝還纏着繃帶，走路一瘸一拐。雲衍每天扶她上下樓，幫她打飯。兩人的關系在微妙地變化——不再只是同桌或實驗夥伴，多了些別的什麼。
“醫生說再有一周就能拆繃帶了。”周四中午，兩人在食堂吃飯時，司徒瑤說，“我爸讓我謝謝你，那天晚上要不是你……”
“應該的。”雲衍夾了塊肉到她碗裏，“多吃點，恢復得快。”
司徒瑤臉紅了紅，低頭吃飯。
周五，陳浩帶來了消息。
“趙志遠家是開貿易公司的，做進出口。”陳浩說，“但我爸打聽到，他爸最近在接觸一家外資材料企業，好像是本的，想代理他們的產品。”
“本哪家企業？”
“具體不清楚，好像是叫……三井材料？還是三菱材料？反正是個大集團。”
三井，三菱。雲衍心中冷笑。果然。
“還有，”陳浩壓低聲音，“我爸說，那家企業最近在到處挖人，尤其是做碳材料的。司徒叔叔那邊，他們應該也接觸過。”
雲衍想起司徒明提過，上個月有獵頭公司找他，開價年薪五十萬——在1998年是天價。但司徒明拒絕了，說不想去外企。
現在看來，不只是挖人這麼簡單。挖不到，就用別的手段。
“我知道了，謝謝。”雲衍說，“這些事別往外說。”
“我懂。”陳浩做了個封嘴的手勢。
周末，雲衍還是去了實驗室。有便衣警察在附近保護，張建國也批準了，前提是必須有人陪同——司徒明全程在。
實驗進展很快。有了之前的經驗，第七次CVD實驗就獲得了大面積均勻的石墨烯薄膜，方塊電阻降到150歐/□，透過率97.5%，性能已經接近實用化要求。
“可以準備論文了。”司徒明看着測試數據，難掩興奮，“先發《中國科學》，等專利批下來，再投《自然》或《科學》。”
“專利申請什麼時候能批？”雲衍問。
“加急的話，三個月內。”司徒明說，“我已經托人走了特別通道。專利名稱是‘一種化學氣相沉積制備石墨烯薄膜的方法及裝置’，權利要求書寫了二十條，涵蓋工藝、設備、應用，基本上堵死了所有漏洞。”
“那家本企業呢？如果他們搶先申請……”
“放心，我查過了。”司徒明冷笑，“他們上個月確實在本提交了一份石墨烯相關專利，但方法是‘氧化還原法’——用強酸強鹼處理石墨，得到氧化石墨烯再還原。成本高，污染大，性能還差。我們的CVD法，比他們先進至少五年。”
雲衍鬆了口氣。專利戰場上，時間就是一切。只要他們搶在前頭，後續的改進專利都會基於此，形成專利壁壘。
“對了，”司徒明想起什麼，“科技創新大賽的省級初評下周開始，你的材料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雲衍從書包裏拿出厚厚一疊材料——說明、實驗數據、應用前景分析，還有一份簡化的專利申請文件。
司徒明翻看着，頻頻點頭：“很完整。不過……”他抬頭看雲衍，“你確定要署自己的名字？我是說，第一作者。”
“確定。”雲衍毫不猶豫，“既然要做，就做到最好。我要讓所有人知道，這個成果的主要貢獻者是一個中國中學生。”
司徒明眼中閃過贊賞：“好，有骨氣。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可能會有人質疑，甚至攻擊。”
“讓他們來。”雲衍平靜地說。
六月底，期末考試成績公布。雲衍總分689，年級第三——語文和英語拖了後腿。但這個成績已經足夠震撼，尤其是物理和數學雙滿分。
暑假開始了。
對大多數學生來說，暑假意味着放鬆、玩耍、補課。但對雲衍，暑假意味着更多時間投入研究。
七月初，省物理競賽在省城舉行。雲衍、陳浩、張悅三人代表龍城參賽。張建國派了車送他們，還有一位姓王的警官全程陪同。
競賽持續兩天，理論加實驗。題目難度比市賽高出一大截，很多涉及大學內容。但雲衍依然遊刃有餘——腦域開發到12.7%後，他的思維能力已經接近頂尖科研人員。
實驗環節，他抽到的題目是“測量普朗克常數改進實驗”。常規的光電效應法，但要求設計一種新方案，減少誤差。
雲衍用了三小時，設計出一個巧妙的方案：用不同波長的激光代替汞燈，用鎖相放大器代替微電流計，將測量精度提升了一個數量級。評委看了直呼“天才”。
成績毫無懸念：雲衍再次滿分，省一等獎。陳浩二等獎，張悅三等獎。
頒獎儀式上，省教育廳的領導親自給雲衍頒獎，還特意多問了幾句：“雲衍同學，聽說你在做新材料研究？”
“是的，石墨烯。”
“好，年輕人有志氣。繼續努力，國家需要你們這樣的創新人才。”
這話又讓雲衍心中一凜——他的名聲，已經傳到這個層面了。
回龍城的車上，陳浩興奮不已：“雲衍，你看到那個教育廳長的表情了嗎？他看你就像看寶貝一樣！”
“別胡說。”雲衍望向窗外。車行駛在高速公路上，兩側的田野向後飛掠。他想的是另一件事：省級一等獎，意味着保送省重點高中穩了，也意味着……更多的關注。
七月中旬，科技創新大賽省級評審開始。雲衍的被安排在材料科學組。
評審現場設省科技館。雲衍帶着展板、樣品和一份簡短的PPT。他的展位在角落，不大，但很顯眼——因爲他是所有參賽者裏年齡最小的。
評委們陸續進場。有大學教授，有企業工程師，還有科委的官員。雲衍注意到，一位白發老者在司徒明的陪同下，在他的展位前停留了很久。
“你就是雲衍？”老者問。
“是的。”
“這石墨烯薄膜，真是你做出來的？”
“在司徒明工程師指導下完成的。”
老者拿起一片樣品，對着光看。薄膜幾乎透明，只有淡淡的灰色。
“方塊電阻多少？”
“最好的一次，120歐/□。”
“透過率？”
“97.2%。”
“用什麼方法？”
“化學氣相沉積，甲烷在銅箔表面裂解。”
老者一連問了十幾個專業問題，雲衍對答如流。最後，老者點點頭：“後生可畏。我是龍科院材料所的李爲民，你這個，我看可以評特等獎。”
李爲民。雲衍知道這個名字——龍國材料學界泰鬥，兩院院士。
“謝謝李院士。”雲衍恭敬地說。
“別謝我，是你自己做得好。”李爲民拍拍他的肩，“好好，別浪費天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