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風離開瀑布，沒有走遠。
他在附近尋了一處隱蔽燥的岩洞，洞口僅容一人彎腰進入，內部卻有三四米見方，頂部有裂縫透入微光。洞內空氣流通，有野獸棲居過的痕跡，但看起來已經廢棄了一段時間。
這是理想的臨時實驗地點。
他先用隨身攜帶的驅蟲藥草（據《百草雜記》制作）熏了熏岩洞，然後清理出一塊平坦的石面作爲作台。
接下來是采集材料。
據無字丹方筆記的記載和《百草雜記》的補充，他需要幾種特定藥性的植物：
“凝露草”：葉片肥厚，夜間凝集露水，有輕微平復氣息、滋潤燥的功效。筆記中曾用它替代某種昂貴輔藥，試圖穩定藥液中的靈力，雖然最終失敗，但記錄顯示它對靈力有微弱的“吸附緩沖”作用。
“蛇紋藤”：藤莖有蛇皮狀花紋，汁液微苦，具有微弱的抗毒和鎮痛效果。筆記中提到其汁液能中和某些陰屬性毒素的擴散。
“石髓花”：生長在岩石縫隙中的小型黃花，莖深入石中，蘊含微弱的土石精氣。筆記中推測其或許能“固本培元”，輔助穩定藥力。
這三種草藥都不算珍貴，在《百草雜記》中被歸類爲“凡草”或“低等靈草”，在這片山林中不難尋覓。
林風憑借這幾的觀察和記憶，在一個時辰內便找齊了所需的分量，還額外采了一些可能用到的輔料。
回到岩洞，他立刻開始處理。
他沒有煉丹爐，也沒有靈火。他有的，是簡陋的工具，微薄的靈力，以及一份來自地球的、追求邏輯和實證的科學思維。
他先取出那個半破的陶罐，洗淨，盛入半罐清澈的溪水，放在用石塊壘成的簡易灶上。用打火機點燃燥的鬆針和木柴，開始加熱。
水溫上升的同時，他處理藥材。
凝露草去掉莖，只取肥厚葉片，用石塊搗爛成綠色糊狀，擠出汁液備用。
蛇紋藤剝去外皮，取中心木質部分，用軍刀小心刮下淡黃色的木屑。
石髓花連帶花一起，放在石板上慢慢烘，然後搓碎成粉末。
這些步驟，他做得一絲不苟，仿佛在實驗室裏處理精密樣品。
水開始冒起細密的氣泡。林風沒有急着投放藥材，而是先運行功法，將丹田內恢復了一些的靈力調動起來，嚐試着分成幾縷極細微的控制。
他先投入蛇紋藤木屑。按照筆記中的一次失敗記錄，蛇紋藤汁液在高溫下會失去部分抗毒活性，但其木質部分的有效成分卻需要一定程度的熱力才能析出。
木屑在熱水中翻滾，水色漸漸染上一絲淡黃。
林風將一絲微弱的靈力探入水中，小心翼翼地“感受”着木屑中有效成分的析出過程，以及水中開始產生的微弱藥性變化。這種感覺很模糊，不像儀器數據那樣清晰，但他能勉強分辨出，當水溫達到某個程度時，木屑中散發出的那種“清涼苦澀”的氣息最爲濃鬱。
他記下這個感覺對應的火候（通過觀察水泡大小和蒸汽狀態來判斷）。
接着，他加入凝露草汁液。
綠色的汁液入水，與淡黃色的藥液混合，顏色變得渾濁。林風立刻將另一縷靈力探入，嚐試引導和安撫兩股藥性的融合。筆記中提到，凝露草汁液容易與其他藥性沖突，需要溫和的靈力引導作爲“橋梁”。
這是一個精細活。林風的靈力太弱，控制起來非常吃力，額頭上很快就冒出了細汗。但他堅持着，努力維持着靈力引導的平穩。
渾濁的藥液在他的努力下，慢慢變得清亮了一些，顏色也轉爲一種淡淡的黃綠色。
最後，是石髓花粉。
粉末入水，迅速沉澱。林風沒有攪拌，而是將最後一縷靈力緩緩注入水底，包裹住那些粉末，模擬筆記中猜測的“土石精氣固本”的過程，試圖讓粉末中的有效成分緩慢釋放，並與上層藥液結合。
陶罐裏的藥液，此刻呈現出一種奇特的景象：上層是清亮的黃綠色，下層是懸浮的淡黃色沉澱，中間有一道模糊的、緩緩波動的分界線，仿佛有某種無形的力量在維持着微妙的平衡。
林風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
他需要讓這幾種藥性徹底融合，並引入一絲“引導和安撫靈力”的核心特質——這或許需要借助外物，或者，一個引子。
他想到了那塊火屬性靈石碎片。但火屬性太烈，與陸離陰寒屬性的蝕骨散之毒以及目前藥液偏平和的屬性可能沖突。
他想到了玉佩。但玉佩的作用機理不明，不敢貿然使用。
最終，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的靈力，是修煉優化功法得來的，雖然微弱，但異常精純和平穩，且似乎與玉佩有着某種程度的親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對這股靈力的控制最熟悉。
一個大膽的想法浮現。
他小心地控制着灶火，讓水溫保持在一個微沸但不劇烈翻滾的狀態。然後，他伸出右手食指，將丹田內那縷最精純的靈力緩緩出指尖。
指尖觸及藥液表面。
一種奇異的感應瞬間傳來。藥液中的各種成分、能量、藥性，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蕩開層層漣漪，清晰地“映照”在他的靈力感知中。
他屏住呼吸，將這一絲自身靈力作爲“引子”和“調和劑”，小心翼翼地引導着藥液中那些分散的、微弱的有效成分，朝着“安撫”、“引導”、“中和偏陰屬性毒素”的方向緩緩匯聚、融合。
這是一個極其消耗心神的過程。他必須同時控制火候、維持自身靈力輸出的穩定、感應並引導藥性變化。汗水順着鬢角滑落，滴在石面上，他卻渾然不覺。
時間一點點過去。
岩洞外的光線開始變暗。
陶罐中的藥液，顏色逐漸變得均勻，呈現出一種溫潤的、琥珀般的淡金色。下層沉澱消失了，藥液整體變得澄澈。一股淡淡的、略帶苦味卻又透着一絲清涼馨香的氣味彌漫開來。
更重要的是，林風能清晰地感覺到，藥液中蘊含着一種平和的、近乎中性的微弱靈力場，以及一種對混亂靈力似乎有吸引和撫慰傾向的特質。
成了？
不，這只是初步融合，效果未知，甚至可能有毒。
他撤去靈力，熄滅火堆，小心地將陶罐端下來，放在一旁冷卻。
疲憊如水般涌來。他靠坐在岩壁上，運行功法恢復靈力，同時大腦飛速復盤着剛才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細微感知。
沒有精密儀器，沒有對照組，沒有毒性測試。這鍋“簡化版安撫靈液”，完全是基於理論推測、失敗記錄和他個人感知的產物。
風險極高。
但他別無選擇。
天色完全黑透時，藥液冷卻到了溫熱的程度。林風找來一個洗淨的竹筒（這是他之前收集的），將藥液小心地過濾、灌入。
琥珀色的液體在竹筒中微微蕩漾，映着洞外透入的星光。
他拔出塞子，聞了聞氣味，又用指尖沾了一點，放在舌尖嚐了嚐。
味道比想象中溫和，初苦，後有回甘，帶着淡淡的清涼。入腹後，一股微弱的暖流散開，讓他因爲消耗過度而有些紊亂的氣息平復了一些，精神也爲之一振。
似乎……對自身無害，且確實有些安撫效果？
但這只是對他自己。陸離傷勢更重，毒素更深，靈力反噬更劇烈。
他必須回去。
林風收好竹筒，檢查了一遍洞內沒有留下明顯的痕跡，然後悄然返回瀑布水潭。
夜色下的山林安靜得可怕，只有瀑布的水聲轟隆作響。
他接近水潭時，格外小心，先在外圍觀察了片刻，確認沒有異常動靜，才緩緩靠近陸離藏身的岩石後。
陸離依然靠坐在那裏，臉色在月光下顯得更加蒼白，但呼吸似乎比之前平穩了一些。看到林風回來，他眼中亮起一絲希望的光芒。
“找到了嗎？”陸離的聲音依舊虛弱。
林風拿出竹筒，拔開塞子。一股淡金色的藥氣和微弱的靈力波動散發出來。
陸離嗅到氣味，感知到那股奇特的靈力波動，瞳孔微微一縮：“這是……你煉制的？”
“算不上煉制，只是據一些殘缺記載嚐試調配的藥液。”林風實話實說，“效果未知，或許有用，或許無用，甚至可能有害。前輩若信我，可以一試。若不信……”
他沒有說下去。
陸離盯着那竹筒裏的淡金色液體，又看了看林風年輕但充滿疲憊和堅定的臉龐，忽然笑了，笑容裏有種看透生死的灑脫。
“我陸離這條命，本就是撿回來的。若無你，此刻早已毒發身亡，或落入黑煞谷之手。有何不敢試的？”他接過竹筒，“如何服用？”
“分三次，每隔一個時辰服用三分之一。服用後，嚐試引導殘餘靈力配合藥力，重點安撫沖撞最劇烈的經脈，尤其是連接丹田和氣海的那幾條。藥力或許能幫你暫時穩住毒性，引導靈力歸位。”林風說出自己的推測。
陸離點點頭，沒有猶豫，仰頭喝下了第一口。
藥液入喉，他立刻閉上眼睛，眉頭微蹙，似乎在仔細感受藥力。
林風緊張地看着他。
片刻後，陸離緊蹙的眉頭緩緩鬆開，臉上甚至浮現出一絲難以置信的驚容。
“這藥……”他睜開眼，看向林風的目光充滿了震撼，“竟真能引導我體內暴走的靈力……雖然微弱，卻在將它們朝着正確的方向梳理……連蝕骨散的陰寒毒性，都被這藥力裹挾着，似乎……不再肆意擴散了！”
有效！
林風心頭一鬆，但不敢大意：“前輩請繼續調息，配合藥力。我爲你護法。”
陸離不再說話，立刻盤膝坐好，開始引導體內殘存的靈力，配合着那股溫和而奇特的藥力，嚐試梳理混亂的經脈，壓制毒性。
林風則在一旁警戒，同時仔細觀察着陸離的氣息變化。
他能看到，陸離原本散亂不穩的氣息，正以一種緩慢但堅定的速度趨於平穩。臉上那不正常的青黑色，也在極緩慢地褪去。
一個時辰後，陸離服下第二口藥液。
兩個時辰後，服下第三口。
當天邊泛起第一縷魚肚白時，陸離緩緩吐出一口帶着腥臭味的濁氣，睜開了眼睛。
他的臉色依然蒼白，眼神卻恢復了銳利和神采。雖然依舊重傷虛弱，但那股瀕死的混亂和絕望氣息，已經消散了大半。
“小友……”陸離站起身，對着林風鄭重地抱拳一禮，“救命之恩，再造之德，陸離銘記於心！此藥……神乎其技！敢問小友，究竟師承何方高人？”
林風避開了師承問題，只是問道：“前輩感覺如何？”
“性命暫時無礙，毒性被壓制了大半，混亂的靈力也初步歸攏。”陸離感受着體內情況，語氣中帶着驚嘆，“雖未解毒，修爲也受損嚴重，但已能勉強行動，恢復兩三成實力亦非奢望。此藥……足以讓我支撐到與同門匯合！”
他看向林風的眼神更加復雜。一個修爲低微的少年，竟能在短短一天內，用簡陋的條件配制出如此對症、甚至隱隱超越常識的藥液。此子背後，絕對不簡單。
林風點點頭：“如此甚好。此地不宜久留，黑煞谷的人隨時可能搜來。前輩恢復行動後，打算如何？”
陸離沉吟道：“此地往東三十裏，有一處我雲劍宗的秘密聯絡點。我需要盡快趕到那裏，發出訊號，等待接應。”他看向林風，“小友不如與我同行？此地已不安全，黑煞谷的人見過你，雖未看清面目，但……”
林風搖頭：“晚輩還有些瑣事需要處理，不便同行。”
陸離有些失望，但也理解。他想了想，從懷中摸出一塊半個巴掌大小、溫潤如白玉的令牌，遞給林風。
令牌一面刻着祥雲圖案，一面刻着一個凌厲的“劍”字。
“此爲我雲劍宗內門弟子令牌，持此令，在雲劍宗勢力範圍內，可享一些便利。”陸離正色道，“小友後若有所需，或遇到麻煩，可憑此令前往雲劍宗任何一處據點求助。只要我陸離還活着，定當竭力相報！”
林風接過令牌，入手溫涼，隱含着一絲鋒銳之意。這不僅僅是一個信物，更是一個承諾和一份人脈。
“多謝前輩。”他將令牌收起。
陸離又鄭重道：“小友救命之恩，陸離必不相忘。他若有緣再見，定當厚報！”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黑煞谷行事陰毒，睚眥必報。小友千萬小心，近期最好離開這片區域避避風頭。”
林風點頭：“晚輩明白。”
兩人不再多言。陸離再次抱拳，然後辨明方向，身形雖然還有些踉蹌，但速度不慢，很快消失在晨霧彌漫的山林中。
林風站在原地，看着陸離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手中的雲劍宗令牌。
一夜之間，救下一個可能來自更高層次的宗門弟子，獲得了一份人情和一個潛在的高層信息渠道。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將兩個世界的知識融合，成功“創造”出了這個世界不曾有過的藥物。
雖然只是臨時性的、功能有限的藥液，但意義非凡。
這證明了他的路，走得通。
他抬頭看了看天色，轉身朝着木屋的方向走去。
陳大牛應該等急了。而且，他也需要時間消化這次的經驗，爲下一次穿梭回地球，以及更長遠的計劃，做好準備。
山林恢復了寂靜，只有瀑布依舊不知疲倦地轟鳴。
但有些變化，已經悄然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