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群近，草木被急速撥開的沙沙聲越來越清晰。
林風幾乎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他看了一眼癱坐在地、面如死灰的男人，又看了一眼手中僅剩的、微微發光的藥膏，最後目光落在那把沾着暗綠色血跡的古樸長劍上。
電光石火間，他做出了決斷。
不是出於純粹的善心，而是基於冰冷的利弊計算：這個男人知道有價值的信息，身份不簡單，若能救下，可能成爲重要的信息源甚至潛在盟友。而自己暴露的風險……若對方被追兵抓住或死，自己也未必能安然脫身，因爲他已經和這個男人接觸過，留下了痕跡。
“得罪了。”林風低喝一聲，用盡力氣將男人從地上架起。男人身材不算魁梧，但畢竟是修士，身體沉重。林風肋部剛剛愈合的傷處傳來一陣刺痛，他咬緊牙關，半拖半扶地將男人往山坳一側更茂密的灌木叢後拽去。
那裏有一處被藤蔓半遮掩的凹陷岩壁，勉強能容兩人藏身。
幾乎在他們剛躲進去，用藤蔓重新拉好遮掩的瞬間，幾道身影就沖入了山坳。
來者一共五人。
爲首的是一名身材瘦高、面色陰鷙的黑衣老者，手持一漆黑的蛇頭拐杖，眼神銳利如鷹，掃視着山坳內的血跡和打鬥痕跡。他身後跟着四個勁裝漢子，其中三人手持刀劍，另一人空着手，但十指關節粗大，目光不斷掃視地面和四周。
“血還是溼的，人剛離開不久！”那空手的漢子蹲下摸了摸血跡，沉聲道。
黑衣老者目光如電，看向林風他們藏身的灌木叢方向。
林風屏住呼吸，將身體完全隱藏在陰影裏，同時輕輕按住了身邊男人因爲痛苦而微微顫抖的肩膀。男人的氣息已經被他用藥膏暫時壓制，混亂的靈力波動也被那奇特的藥力引導趨於平緩，但重傷下的呼吸依然難以完全控制。
黑衣老者緩緩舉起蛇頭拐杖，杖頭對準灌木叢方向。
林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左手已經悄悄摸向了懷中那枚火屬性靈石，右手則扣住了一小塊硫磺和硝石混合的簡易包——這是他這兩天用剩餘材料做的，威力不大，但能制造聲響和煙霧。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遠處山林中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禽鳴！
緊接着，是幾聲驚呼和兵刃碰撞的聲音！
“長老！是鐵羽鷹！”一個勁裝漢子指着天空驚呼。
只見一只翼展超過兩米、羽毛如鐵片般閃爍着寒光的巨鷹，正從高空俯沖而下，撲向山坳另一側的林間空地，那裏似乎有它感興趣的獵物。
黑衣老者眉頭一皺，顯然這突如其來的妖獸打亂了他的搜索節奏。他遲疑了一下，拐杖緩緩放下。
“鐵羽鷹出現在這裏，說明附近可能有它的巢或獵物。”那空手的漢子低聲道，“長老，那人重傷，跑不遠。不如我們先避開這扁毛畜生，分頭在周圍布控，他遲早要出來覓食或療傷。”
黑衣老者沉吟片刻，點了點頭：“有理。留兩人在此地隱蔽監視，其餘人隨我去驅趕鐵羽鷹，順便搜查東邊山谷。”
“是！”
五人迅速分工。兩名持刀漢子尋了不遠處兩塊巨石後的陰影藏了起來，目光警惕地掃視着山坳入口。黑衣老者則帶着另外兩人，朝着鐵羽鷹鬧出動靜的方向掠去。
林風藏在岩壁凹陷裏，一動不動，靜靜等待。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身邊的男人氣息越來越微弱，但藥膏的效果似乎還在持續，傷口沒有再惡化，混亂的靈力也被暫時束縛住了。
大約過了一炷香的時間，遠處鐵羽鷹的鳴叫和打鬥聲漸漸遠去，最終歸於平靜。但那兩名監視的漢子依然沒有離開的意思。
不能再等了。
林風悄悄從藤蔓縫隙中觀察着那兩名漢子的位置。他們一左一右，互爲犄角，視野覆蓋了山坳大部分區域。硬闖不可能。
他低頭看了看懷裏的火靈石，又看了看手中那塊硫磺硝石混合的簡易包。一個計劃在腦海中成形。
他小心翼翼地從背包側袋裏取出那強光手電筒——電量已經不多了，但這可能是制造混亂的最佳工具。
然後，他將包和一小塊火靈石碎片（用軍刀從火靈石上極小心地敲下來的）用燥的樹皮纖維綁在一起，做成一個簡易的延時引信——火靈石碎片蘊含精純火靈氣，暴露在空氣中會緩慢揮發並產生高溫，足以引燃。
他計算了一下距離和風向，調整了引信的長度。
“前輩，”他湊到男人耳邊，用極低的聲音說，“待會兒無論發生什麼，別出聲，盡量憋住呼吸。”
男人勉強睜開眼睛，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異色。他看不懂林風在擺弄什麼，但能感覺到那些東西上沒有任何靈力波動，卻透着一股子古怪。
林風將簡易爆炸裝置固定在岩壁上一塊鬆動的石頭上，調整好角度，對準了山坳入口處一塊空曠的地面。然後，他深吸一口氣，用打火機點燃了延時引信。
微弱的火花順着樹皮纖維緩緩燃燒。
他架起男人，悄無聲息地朝岩壁更深處、一個被茂密蕨類植物完全遮蓋的狹窄縫隙挪去。那是他之前探路時發現的，縫隙通往山體另一側，雖然難走，但能避開正面。
就在他們擠進縫隙的瞬間——
嗤……嘭！！！
一聲不算響亮但足夠突兀的爆炸在山坳入口處炸開！火光一閃，濃煙伴隨着刺鼻的硫磺味迅速彌漫！
“什麼？！”
“敵襲？！”
兩名監視的漢子驚跳起來，本能地拔出刀劍，警惕地看向爆炸點。濃煙遮蔽了視線。
就是現在！
林風在縫隙的另一端，猛地按下了強光手電筒的開關！
一道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劍，穿透還未散盡的煙霧，直射兩名漢子的眼睛！
“啊！我的眼睛！”
“什麼東西？！”
兩人同時慘叫，捂着眼睛踉蹌後退。
林風關掉手電，架着男人，頭也不回地朝着山林深處狂奔。他不敢走明顯的路徑，專挑崎嶇難行、林木茂密的地方，同時不斷用樹枝掃除身後的足跡，並故意留下幾個指向錯誤方向的痕跡。
這一跑，就是大半個時辰。
直到確認身後徹底沒有了追兵的動靜，自己也幾乎力竭，林風才在一個被瀑布半遮掩的水潭邊停下。
他將男人小心放在一塊燥的岩石上，自己則癱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氣。肋部的舊傷處傳來辣的疼痛，靈力也消耗了大半。
男人狀況更差，雖然藥膏吊住了命，但長途顛簸顯然加重了負擔，他又咳出幾口暗紅色的血。
林風取下水壺，自己喝了一口，然後遞到男人嘴邊。男人勉強喝了幾口，緩過一口氣。
“……多謝。”男人的聲音比之前更虛弱，但眼神中的死灰褪去了一些，多了幾分復雜，“沒想到……我陸離，竟被一個……煉氣都未穩固的小輩所救。”
陸離？
林風記下這個名字。“前輩不必客氣，互惠而已。”他頓了頓，“追兵可能還在附近，這裏也不安全。前輩還能撐住嗎？我們需要找個更隱蔽的地方。”
陸離艱難地點點頭，看向林風的眼神充滿了探究：“你……方才所用，是何手段？非符非咒，亦無靈力驅動……”
“一些小把戲，不值一提。”林風避而不答，反問道，“前輩因何被追？那些人是誰？”
陸離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最終，或許是因爲救命之恩，或許是因爲覺得自己命不久矣，他緩緩開口：“我乃雲劍宗內門弟子……”
雲劍宗？林風心中一動。他知道這個宗門，是和青雲宗同等級、但關系不怎麼樣的另一個三流宗門，位於青雲山脈另一側。
“追我的，是黑煞谷的人。”陸離眼中閃過一絲恨意，“我奉師門之命，前來青雲山脈深處采集一株‘七星劍草’，用於煉制本門秘藥。不料消息走漏，被黑煞谷的‘毒叟’盯上，設伏偷襲……我雖拼死重創他兩名手下，卻也中了‘蝕骨散’，被他拐杖所傷，毒入經脈，靈力反噬……”
原來如此。宗門任務，黑吃黑。那黑衣老者就是“毒叟”了。蝕骨散，聽起來就是劇毒。
“前輩的劍……”林風看向陸離一直緊握在手中的古樸長劍。
“此劍名爲‘青鋒’，是我雲劍宗內門弟子標配，雖非法寶，但也算鋒利。”陸離苦笑，“可惜，我如今靈力潰散，連驅使飛劍都做不到了。”
林風點點頭。他想了想，從懷裏掏出那個裝着剩餘靈力輔助版止血膏的樹葉包。“前輩，藥膏還剩一些，或許能再壓制一會兒毒性。但要想治，恐怕……”
陸離看着那藥膏，眼中再次露出驚異。“你這藥膏……究竟是何人所配？竟能暫時中和蝕骨散的毒性，還能引導暴走的靈力……這種手段，聞所未聞。”
林風自然不會說實話。“家傳秘方，偶然所得，晚輩也是依樣配制。”他岔開話題，“前輩可知，附近哪裏安全？可有同門接應？”
陸離搖頭，神色黯然：“接應點在百裏之外……以我現在的狀態，本到不了。而且……黑煞谷的人既然動手，恐怕接應點附近也有埋伏。”
絕境。
林風眉頭緊鎖。救是救下來了，但後續怎麼辦？帶着一個重傷的、被追的雲劍宗弟子，目標太大，危險系數激增。
“前輩，”林風沉聲道，“若我能暫時穩住你的傷勢，讓你恢復部分行動能力，你需要多久能聯系到絕對可靠的同門，或者找到安全的地方？”
陸離看着林風，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希望：“若有清心丹級別的丹藥輔助驅毒，或者有高手替我疏通經脈、鎮壓反噬，三……不，兩之內，我就能勉強壓制毒性，恢復兩三成實力，屆時便有一些自保和傳訊手段。但……”
清心丹，又是清心丹。
林風想起那份無字丹方筆記。淬體靈液的煉制難度恐怕不比清心丹低，而且材料更難得。
等等……
他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淬體靈液的主材料“赤血藤”、“地心蓮”、“百年石”他都沒有。但筆記中，記錄者嚐試過多種替代方案，雖然都失敗了，卻留下了大量的實驗數據和猜想。其中，似乎提到過幾種具有“溫和導引靈力”、“安撫經脈”、“中和部分火毒、陰毒”效果的輔藥或替代材料……
而那些材料，似乎……在《百草雜記》裏，有幾種是比較常見、甚至被認爲是“無用”或“低等”的草藥？
一個大膽的、近乎瘋狂的想法，在他心中滋生。
他不是要煉制完整的、能突破瓶頸的“淬體靈液”。
他只是想利用那份筆記中的思路、數據，以及自己對藥性和靈力的初步理解，結合手頭可能找到的材料，配制出一種能夠“暫時引導和安撫陸離體內混亂靈力、輔助其中和部分蝕骨散毒性”的……簡化版、臨時版“藥液”。
這無異於重新發明輪子，而且是在沒有圖紙、只有一堆失敗記錄和猜想的情況下。
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的方向。
“前輩，”林風站起身，眼神變得銳利，“給我一天時間。我去找些東西。你待在這裏，盡量不要動，用水潭邊的這種‘銀線草’嚼碎敷在傷口周圍，能稍微緩解毒性蔓延。”他指了指水潭邊一種葉子帶着銀色脈絡的普通草藥，那是《百草雜記》裏記載的一種微具解毒效果的野草。
“你要去找什麼？”陸離不解。
“找可能救你命的東西。”林風沒有多說，“這裏還算隱蔽，瀑布聲能掩蓋動靜。我會盡快回來。若……若我一天後沒回來，前輩就自己想辦法吧。”
說完，他不再耽擱，將剩餘的水和一點糧留給陸離，然後轉身，再次沒入山林。
這一次，他的目標明確：尋找《百草雜記》和那份無字丹方筆記中提到的、可能具有“導引靈力”、“安撫經脈”、“中和偏陰屬性毒素”效果的幾種普通或低階草藥，以及……一處相對安全、可以讓他嚐試進行第一次“跨世界知識融合煉丹實驗”的地點。
風險極高，成功率渺茫。
但科學探索的路上，從來都是冒險與機遇並存。
林風摸了摸懷裏的無字丹方筆記和《百草雜記》，眼神堅定。
他要嚐試，用地球的科學思維，去解析和重組這個世界的“丹道”。
第一步，就從這簡化版的“安撫靈液”開始。
